文=禾 刀
技術在改善人類生活的同時,人類對技術的依賴必將更加強烈,這意味人類祖先積累的自然生存本能也會加速消退。加之技術本身既缺乏“道德”內核,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的完美,那么各種技術難以避免的缺陷,會不會聚少成多,最后因耦合效應放大缺陷,至而成為孕育技術壟斷的土壤?
沒有人比家長更能體會到咄咄逼人的技術所帶來的傷害—越來越多的孩子對眼花繚亂的智能手機游戲缺乏自控力—孩子們就像是智能時代的“小白鼠”,因為手機,家長與孩子間的矛盾越聚越多,最后如火山爆發(fā)滑向極端的例子亦不鮮見。然而,盡管許多家長對此深惡痛絕,但技術界依舊麻木不仁,反倒在追求更能令人著迷的軟件上一路狂奔。作為美國媒介環(huán)境學派精神領袖人物的尼爾·波斯曼1992年推出的這本《技術壟斷:文化向技術投降》,志在給那些技術狂熱者一記悶棍。書中,尼爾痛陳技術壟斷就是“文化的‘艾滋病’”,直陳“技術壟斷是對技術的神化,也就是說,文化到技術壟斷里去謀求自己的權威,到技術里去得到滿足,并接受技術的指令。”
技術真的有那么可怕嗎?尼爾的答案是肯定的。尼爾預見到了技術的快速發(fā)展,但無法想象技術帶來的深刻變化。別只顧指責孩子們對智能手機的依賴,成人對手機的迷戀亦走火入魔。
毫無疑問,技術發(fā)展大大改善了人們的生活。但技術讓人們越來越便利的同時,也讓人比以前更加忙碌,壓力也更大。過去尚有余暇與爸媽在一起吃飯聊天,現(xiàn)在得“找點空閑”,才能“回家看看”。
尼爾認為,技術壟斷將會導致“信息的失控、泛濫、委瑣化和泡沫化使世界難以把握。人可能淪為信息的奴隸,可能會被無序信息的汪洋大海淹死”。今天的現(xiàn)實早已應證了尼爾的預言:十幾年前信息尚屬稀缺品,反窺當下,信息早就泛濫成災。美國統(tǒng)計學家納特·西爾弗曾在《信號與噪聲》一書中指出,在大數(shù)據時代,“人類一天創(chuàng)造的內容甚至超過人類有史以來的所有內容”。
今天技術對人類深度影響的案例比比皆是:有人開車跟著導航走,結果掉進溝里、闖進田里,更有甚者卡在鐵路上。隨著5G時代的快速切入,無人技術的廣泛應用,人類未來會將越來越多的工作交給智能機器,自此也進一步切斷了人類與自然間的直接聯(lián)系。
如同溫水煮青蛙,技術在改善人類生活的同時,人類對技術的依賴必將更加強烈,這意味人類祖先積累的自然生存本能也會加速消退。未來的人類也許會蛻變?yōu)橐环N嚴重依賴各類技術的“恒溫動物”,整日龜縮在技術打造的“恒溫箱”里。
許多人有過這樣的體驗:前往醫(yī)院看病,哪怕一個極為普通的病,醫(yī)生也會開一大堆化驗單。患者認為這是加重醫(yī)療負擔,但站在醫(yī)生角度,只有窮盡這些手段,才可能逃避誤診漏診的醫(yī)療責任。尼爾借此案例導出,技術正在影響并改變我們的思維方式,即思考問題的方式不再從人性本身出發(fā),而是基于技術角度的考量。當人性讓渡于技術,意味技術正朝著凌駕人類的方向肆意狂奔。
就技術如何改變人類的思維,尼爾打了幾個形象的比喻。“1500年,即印刷機發(fā)明之后的50年,歐洲并不是舊歐洲和印刷機簡單的相加。電視問世之后的美國不只是美國加電視的美國”。每一種新技術的出現(xiàn),都是舊技術與社會的脫鉤,新思維的嵌入。過去我們有輛自行車就覺得已經夠快,現(xiàn)在坐上了高鐵,還希望研制出跑得更快的高鐵,“快”字內涵隨著技術的突飛猛進,也快速顛覆著我們的原有生活習慣。
尼爾指出,“每一種工具里面都嵌入了意識形態(tài)偏向,也就是它用一種方式而不是用另一種方式構建世界的傾向,或者說它給一種事物賦予更高價值的傾向;也就是放大一種感官、技能或能力,使之超過其他感官、技能或能力的傾向”。新技術的思維誤區(qū),根本一點在于人類對技術的選擇性審視。在資本的助推下,技術收益被放大,其負效應則被淡化或者無視,尤其是對人文影響的負效應。因之,尼爾的批評尖銳刺耳:我們身處狂熱特烏斯們的包圍之中,周圍滿是獨眼龍似的先知,他們只看到新技術之所能,卻看不到新技術幫倒忙的后果。
也許有人會質疑,每個人自呱呱墜地之時起,便陷入技術包圍圈之中,難道過去就沒有技術壟斷憂慮嗎?這當然是尼爾思考的問題之一。尼爾將人類技術發(fā)展劃分為三個階段,即工具使用文化、技術統(tǒng)治文化和技術壟斷文化。對三個階段,尼爾作了清楚的界定,即“工具使用文化從遠古到17世紀,技術統(tǒng)治文化濫觴于18世紀末瓦特的蒸汽機的發(fā)明(1765年)和亞當·斯密(國富論)的發(fā)表(1776年),技術壟斷文化濫觴于20世紀初”。尼爾把當時已經高度發(fā)達的美國看成是“唯一的技術壟斷的文化”,并斷言,未來將有更多國家會加入這一陣營。
無論是工具使用還是技術統(tǒng)治時代,技術與人類還是依附關系,人類主導地位牢不可撼。技術壟斷時代則不同,智能技術的突飛猛進,早就打亂了人類既有想象空間,許多時候人類來不及思考,新的技術已經鋪天蓋地而來,新技術正在悄然占領主導地位,而人類也在悄然淪為技術的“奴隸”。至于技術壟斷之后還有什么文化,尼爾沒有進一步交待,也許在他看來,如果技術壟斷趨勢不加以扭轉,人類將會被技術套牢,后果不堪設想。
事實上,所有技術是對大多數(shù)規(guī)律的觀察總結,也就是說沒有百分百的技術。或者說,基于概率學,大多數(shù)總是人們關注的重點。不過,對這種大多數(shù),曾出版《概率論》的著名經濟學家凱恩斯并不認同,反倒認為,“概率的本質是不同事件之間的邏輯關系,這種關系并不是一個確定的東西,更不可能是基于不簡單的數(shù)字來衡量。要理解概率,只能訴諸理性,而歸納得到的信息充其量只能為理性的信念提供參考,而不能成為概率本身”。
尼爾擔心,技術壟斷有朝一日成為顛覆人類的奇點。確實,既然沒有技術能夠做到百分百的完美,那么各種技術難以避免的缺陷,會不會聚少成多,最后因耦合效應放大缺陷,至而成為孕育奇點的沃土呢?
尼爾的這一論斷擲地有聲。在他看來,技術壟斷過于“強調效率、利益和經濟進步。”當技術與這些賦予所謂文明或幸福內涵的指標緊密聯(lián)姻時,彼此便會唇齒相依,抱團發(fā)展,至而忽視技術應當蘊含的人文內涵。
尼爾忠告人類,“一種新技術的利弊長短不會勢均力敵”。關鍵還在于,許多時候人類對于新技術利弊并沒有真正做好思想準備,人文學科沒有跟上新技術發(fā)展節(jié)奏。如核技術既可以為人類帶來難以想象的清潔能源,同時也可為人類的自我毀滅埋下禍根。雖然核能和平應用越來越廣泛,大國核武庫表面也得到控制,但核擴散風險始終未見消減,核武技術發(fā)展也從來沒有停歇。
再比如,短短數(shù)十年,互聯(lián)網技術發(fā)展實現(xiàn)了巨大飛越。回過頭看,互聯(lián)網所帶來的似乎只有技術二字,互聯(lián)網本身對于其可能給人類帶來的負面影響缺乏自制力,如前面所講的令無數(shù)小孩深陷其中的手機游戲。前幾年,社會對網癮少年尚且給予高度關注,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問題雖然有增無減,質疑聲音卻已消停。
對于人類正在墮入的技術壟斷魔癥,尼爾認為當務之急是重建人文學科,讓“人文”二字成為技術發(fā)展的內核,這也就是尼爾所說的“道德核心”。為日新月異的技術裝上“道德”內核,讓技術充滿濃濃的人性溫度,這是尼爾所期待的未來。尼爾告誡世人,當“我們容許一種技術進入一種文化時,就必須要瞪大眼睛看它的利弊。”
這種審視思維不只是當前流行的所謂可行性研究,而是上升到人文學科層面。不過,現(xiàn)實的最大困難在于,著重于精神修煉的人文學科對許多人而言似乎太過虛無縹緲,反倒是沉甸甸的物質更實在也更令人有一種擁有的沖動。
困難很大,但至少我們開始正視這一難題。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在技術發(fā)展的同時,需要有人放慢腳步,靜心思考。只要人類沒有放棄思考,文化向技術投降的那種新世界就不太可能出現(xià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