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追不上白馬

李丹楊

用成績宣誓主權的日子，令人麻木，但我還是嘗試著偷一些零散的碎影流光給過去的歲月，予自己怯懦的心以最善意的慰藉。

——題記

1

“我的！”

“我的！你干什么！”

坐在課桌上看熱鬧：滿地湯水菜汁，A和B扭打在一起，第一天剛穿上的新校服染上了飯菜的芬芳。不好！班主任來了！

她嚴肅的神情有史以來第一次沒嚇住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圍觀的初一新生。

班主任個子不高，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卻極有力道：“為什么打架？”

整整30秒的沉默，大家以這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回應她。我知道，不是不敢說，而是這原因實在……

“他搶我的里脊肉！”

理直氣壯的理由，一語道破“天機”。“噗哈哈哈哈哈……”七（7）班的笑聲席卷整棟躍龍樓。原本坐在課桌上的我，捂著肚子笑到失聲，結果“撲通”一聲，從課桌上跌到地上，臉上的笑容還沒有來得及收回，整個人蜷曲在地也像是感覺不到疼痛。班主任倚在門邊，無奈寫滿一臉，最終還是抵擋不住滿教室的笑聲，跟著開懷大笑。

不打不相識，原來以為是句玩笑話，沒想到從那以后，A和B真的稱兄道弟起來。

如果能夠成功躲開數字、英語單詞和古文的霸占，那么，體育課便是我們初一新生快樂的源泉。那個時候我們都只有十二三歲，女孩子們在沙坑里寫滿當時正紅的男神女神的名字，各自夸耀“我家的誰誰誰”;男孩子們在籃球架下搶著籃板瞎比畫，自得其樂。

初一沒什么大風大浪，過得還算安逸悠閑，可以因為誰搶了誰寫滿秘密的日記本，滿校園追逐鬧騰，頭發在金色的陽光里迎風張揚。

日子如走馬，又迎來夏蟬出土的聒噪季節，歡笑聲中，最后一年的無所事事，如同游弋風沙里的大魚，漸漸擱淺。

2

暑假回來我們患上了假期綜合征。

初二任課老師對于上課講話開小差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倒是漲了我們的“士氣”，導致多節自習課上，班里都有同學帶頭去操場看足球比賽。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放學鈴聲響起，班主任堵在門口。

“誰都不準回家，全班繞操場跑10圈。家長群里通知過了，沒有家長反對。”她的聲音在顫抖，仿佛大風中倔強閃爍的火焰。

就這樣45人下樓集合，扔下書包，奔向跑道。一圈，兩圈，三圈，四圈……鞋底與跑道摩擦出一層發熱的氣流，雙腿無力地呻吟想要投降，誰知道跑道外的她沙啞著嗓子喊道：“一步都不能停！一圈也不能少！”不知道是不甘還是不屈，竟然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我揪緊被汗浸濕的校服，憋紅著臉，呼——吸——呼——吸。

像是踩在云上，雙腿軟綿綿的，經過班主任身旁時，我都沒膽子看她一眼，只是機械地擺動著酸脹的手臂，邁開僵硬的雙腿，向前挪動。前面有兩個同學，一個停了下來，在哭，另一個拍著她的肩膀，大喊一聲：“加油！”小小一個動作，簡短一句話，讓我感動了好久。

之后大家都像前面的同學那樣喊起“加油”，45個人的加油聲劃破天邊鉆進被余暉映紅的閑云，第一次，我們班展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團結一致。終于，漫長的3000米，被我們縮短成面對面微笑的距離。跑完后，我不經意間瞥見班主任上揚的嘴角。

她笑了。我想，從此過后的數年，再不會有今天下午這般耐人尋味的漫長了。青春是光速行走的白馬，再快的時間也追不上它。

初二那年，我十四歲，心理抗壓能力極差。別人的每一句“你真差勁”，每一個蔑視的白眼，我都極其在意，自卑使我丟失了接下來面對學習上坎坷的勇氣。盡管小心翼翼的我偶爾也有竊喜——縣里征文比賽入圍，贏得全班同學的贊賞和班主任的歡喜;文藝匯演時壓軸的樂器表演贏得長達一分鐘的掌聲……然而，繁瑣的數學公式，云霧繚繞的化學方程式，最終徹底將我擊垮。面對即將來臨的初三和中考那兵荒馬亂的競爭，我竟顯得束手無策。

3

宮崎駿的《千與千尋》是我在初三看過最多的一部電影，“不管前方的路有多苦，只要走的方向正確，不管多么崎嶇不平，都比站在原地更接近幸福”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臺詞。

記得每天早上上交作業，數學老師總是端著一杯茶，沖我的背影大叫一聲我的名字，說：“加油啊！數學不會的多問。”每一次我都是用力地點頭。數學老師資歷很深，教學方式很受學生喜愛，我也喜歡。上課提問添加輔助線題，我答對了，他毫不掩飾他的贊許之情，夸了我一句：“聰明！”

他的幽默風趣還體現在試卷的點評上。誰成績提高了或題目答得完美，TA的試卷上就會出現一個“好”或是“加油”的評語;誰錯題連篇或空著不寫，保準會得到以下點評：“良心不會痛？”“用腦！”或“素質啊！”在初三那么大的壓力下，我們班的數學成績竟然上升得很快，原本總是不及格的我，也能考到一百二三十分。原來，我能行！

在中考前一個月，我報名參加了運動會的1500米長跑，沒有猶豫，沒有膽怯，即使是站在起跑線上等發令槍響的那一刻。那是我初中階段的最后一次逆風奔跑，同學老師送來了佩服的目光。15個人的比賽，8人棄權，6人已經沖過終點，全校人眼里剩下獨自奔跑的我。廣播里響起“加油”聲，這是我聽到過的最響亮的一次，我備受鼓舞、絕不放棄，于是咬緊牙關，沖過了終點。

我，做到了。

中考過后，聚散之際，說不清流淚的理由，或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大家終究要帶著各自的夢想遠行，而這萍水相逢的地方，也將迎來新的日月星辰。

江湖路遠，來日方長，即便是不說再見的離別，也要向像風一樣自由像草木一樣堅強的你們，道一聲：你好，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