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穎



由兵工至民用,由沿海至內地,由輕工業至重工業,延續數千年的農耕社會,在100多年間度盡劫波,終于進入工業文明的殿堂——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與工業文明產生緊密關聯,生活方式、思想觀念乃至人生命運,都因工業文明的腳步,發生深刻乃至顛覆性的變化。
工業文明對整個社會的重大影響,自然在敏于時勢與世事的文學領域中得到體現——工業題材的文學藝術作品,在平凡世界與非凡詩意的敘事中,飽含深情,搖曳多姿,蘊含著創作者對工人階級最深切的關注與祝福。
2011年上映的《鋼的琴》,講述了改革大潮中的工人為爭取女兒的撫養權打造鋼琴的感人故事。作品呈現了工人下崗后所面臨的失落、無奈和痛苦,也不乏逆境中的樂觀堅忍。影片中,有一群人試圖阻止將要被炸毀的兩根煙囪、卻無力挽回煙囪命運的情節,讓人淚目——要知道,在東北開拓者、建設者眼中,那是成長的記憶、國家的坐標、遺忘許久的老朋友,更是深情到無語的告白。
底色:奉獻與犧牲
1948年至1950年間,廣東順德籍作家草明,依仗著帶有血淚的深刻體驗,創作了中篇小說《原動力》《火車頭》。作品一經面世,便被翻譯成10多種文字,成為文壇盛事。1952年,草明開始主持東北作協的工作,并于1954年落戶鞍山。工作之余,草明筆耕不輟,于1959年出版長篇小說《乘風破浪》,更是引起世人關注。
這部反映新中國在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工業發展的小說,呈現了工人階級創世紀的沸騰生活。郭沫若看完《原動力》,這樣評價草明對工業題材的創造和開拓:“我們拿筆桿的,照例是不擅長寫工業文學,但草明克服了這種弱點。以詩人的素質、女性的纖細和婉,把工業題材所具有的硬性中和了。”草明筆端的文字,總是和時代的潮音、人民的心聲,尤其是中國工人的思想感情交響共鳴,因此,被譽為“新中國工業文學的拓荒者”。
工業文學的創作甫一發萌,便如高山流水、傾斜而出。作為共和國工業基地的遼寧,在工業文學創作上,更是涌現出一大批有影響力的作品,如白朗的《為了幸福的明天》(1950年),蕭軍的《五月的礦山》 (1952年),艾蕪的《百煉成鋼》(1957年),雷加的《春天來到了鴨綠江》(1954年),羅丹的《風雨的黎明》(1959年),李云德《沸騰的群山》(1965年),魏俊權《我的師傅》(1955年)等小說。
此外,還產生一些重要詩歌、散文、戲劇等作品,如杜印、劉相如、胡零等創作的話劇劇本《在新事物的面前》(1951年)、崔德志的《劉蓮英》(1954年)、大連黑嘴子車站工人集體創作的《裝卸工》(1965年)等。
作家深耕生活,找到最能展示社會生活本質和時代精神的切口,生動再現了新中國進行社會主義工業建設的歷史,敘述了在恢復工業生產和建設現代工業文明的過程中,中國工人的社會地位、心理以及精神面貌所發生的巨大變化。這些作品共同鍛造出工業文明大潮中,工人階級品格的基石——奉獻精神,那是投身火熱建設而非戰爭背景下的犧牲,從而確立了工業文學中不可替代的優秀基因,并因此領跑工業文學的走向。
陣痛:反思與療愈
在新時期“改革文學”“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等文學浪潮中,遼寧作家高舉著工業題材的旗幟,多次閃現其中:崔德志的話劇《報春花》(1979年),孫春平的《分局長的早晨》(1981年)、《補票》(1981年)、《停車一分鐘》(1982年),鄧剛的《八級工匠》(1982年)、《劉關張》(1982年)、《陣 痛》(1983年)、《在荒野上》(1983年)、《沉重的簽字》(1985年)、《小廠瑣事》(1983年)、系列小說《全是真事》(1986年),陳嶼的《坐著的和站著的》(1985年)等,都是這類文學的代表作品。
在這時期,鄧剛無疑是工業文學創作的代表。《陣痛》寫出了因沿襲多年價值觀念和工作生活模式的普通工人,在面對改革浪潮時所產生的劇烈震動。雖然作品中的主人公最終適應了改革,有“改革文學”的理想化色彩,但作者將這種“陣痛”之“痛”深深地傳遞給了讀者,為后來國企工人真正面臨的坎坷,提前做了心理建設。
更難得的是,在積極呼喊和造勢“改革文學”的同時,還出現了一些如達理那樣的作家,開始以普通人的視角寫工人的生活和精神世界,如《無聲的雨絲》(1983年)等。
20世紀80年代是工業文學白銀時代。除了小說,遼寧詩人劉震、曉凡、畢增光、郎恩才、 高東蠅、徐光榮抒寫的工業生活詩歌《單等汽笛一聲》《礦山的懷念》《致普羅米修斯們》《寫給冷卻后的鋼》《鍛工漢子的心態》等,都詩意地描繪了工業文明的歷史進程。
進入20世紀90年代,隨著工業的艱難轉型和企業改革,工人開始真正遭遇大面積尷尬。面對現實形態的巨大變化,作家的內心產生極大困惑,無法化解改革帶來的陣痛,尤其是處于老工業基地的遼寧作家。因而,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至 90年代初,在國內描寫普通工人生活的創作中,產生了以池莉的《煩惱人生》、方方的《風景》、胡小胡的《藍城》、高奇志的《空白地帶》為代表的一批反映底層工人生活原生狀態的作品。
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后,工業文學終于迎來了屬于自己的黃金時代。經過沉寂和體悟,東北作家開始意識到國有企業改革背后的深刻劃痕,陸續創作出一系列反映國有企業轉型導致工人命運轉折的作品:徐坤的《沈陽啊沈陽》(1996年),胡小胡的《太陽雪》(1997年),孫春平的《道碴無言》(1997年)、《小站彌存》(1997年)、《重點列車》(1999年)、《陳煥義》(1999年)、《同遮風雨》(1999年)等,充滿了對下崗工人艱辛處境的感慨與反思。
重塑:構建與出發
經過跨世紀的探索與積累,工業文學在時間長河中呈現出全新律動,包括雙雪濤、賈行家、鄭執和耿軍在內的東北作家的創作,在互聯網上被大量轉發,話題中涉及的東北現實,也一次次被關注、被討論、被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