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雷



工廠和工人構建了東北人的生活。從20世紀50年代起,直至90年代之前,東北一直是全國城市人口比例最高的地方,更早地擁有了真正的城市生活。這些由大工廠構建的生活系統,為時代發展敘事提供了豐富的元素和細節——從菜地中騰空而出的工人村,因資源而興衰的生活群落,讓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或身邊人的生活和命運,與時代、工業脈搏共同振動的變遷。
2007年,58歲的崔愛華在工人村老區剛剛度過一個春節,門上的春聯還嶄新如故,那個曾經象征著工人無上地位的3層紅磚小樓,就在頃刻間被推倒,隨后又快速地在原址上壘起一片18層的建筑群,工人村被寫進歷史,工人新村登上舞臺。
現在還有幾座3層小樓沒有被拆除,在高樓鱗次櫛比的包圍中,倒顯得有些突兀了。
“當年拆遷連張照片都沒留下。”住上了新樓后,崔愛華時常來到被保留的工人村舊址,看著被歲月侵蝕的小樓,勾起過往的美好回憶。
工人村,這個名字在今天看來確實有些土,但在當年,卻是工人身份的最高象征。新中國成立后,百廢待興,被譽為東方魯爾的沈陽市成為了新中國工業振興的起點。
1952年,一座總占地73萬平方米、建筑面積40萬平方米的蘇式風格建筑群在鐵西區一塊稻田地里騰空而起。3層的紅磚小樓,筆挺的棱角設計,“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在那個都是平房的年代,工人村的出現不僅吸引了所有沈陽人的目光,更吸引了全國人民的目光,“中國第一村”由此得來。
讓工人村成為矚目焦點的,不只在于風格獨特、配置齊全的居住環境,還在于其中極其特殊的住戶們。“大家都覺得這是領導、高干的住房,沒想到建成后,卻成了勞模、工程師和先進工作者的了。”當時年幼的崔愛華得知老姨搬進工人村后,還以為她當官了,后來才知道老姨是借了被廠里評為先進的光。
那是工人成為最向往職業的年代,創造了無數新中國第一的鐵西區,源源不斷地吸引大批產業工人的到來,以工人村為核心的工人城市生活群落,又為工人職業自豪感的強化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這里,鐵西區與工人村相互作用,助推著國家工業化戰略的啟航。
工人村的生活卻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樸素而純粹。工作幾年后,崔愛華以新娘的身份嫁到了工人村,真正成了“村”里的人。
崔愛華一家住在一樓,婆婆沒有工作,樓里的所有住戶每天上班前都把鑰匙掛在崔愛華的家門口,遇到刮風下雨,婆婆就會把大家晾曬在院子里的被子、衣服收到各自家里,各家下班后又到婆婆這取鑰匙回家。這還不算有趣,最有趣的要數辦喜事,自家灶臺忙不過來,樓上樓下鄰居家灶臺統統開火,桌椅板凳,鍋碗瓢盆一并貢獻出來,一家人的喜事辦成了整棟樓的喜事,遠道而來觀禮的人看到眼前的場景頗為震撼,當然,更震撼的還是工人能住上這樣好的樓房嘍。難忘的還有春節,崔愛華一家人會從3樓到1樓挨家挨戶拜年,婆婆因平時“護樓”有功,鄰居們也會提著麻繩捆好的紙包點心上門,老人舍不得吃,最后又“還”給了樓里的孩子們……
工人村的獨有印記還在于周邊的配套,勞動公園是大伙兒散步休閑的好去處,春夏秋冬,皆是風景。每逢周末,大家會到工人村文化宮跳舞,時而也會有各類演出。但最出名的還是大合社,街道鄉村的供銷社(現在的商店)在當時都被稱為小合社,唯有工人村的供銷社被稱為大合社。“土豆、黃瓜、白菜、肉……別地沒有的,咱這應有盡有。”在崔愛華的印象里,大合社如同現在的超級市場,一個“大”字足以囊括一切。
歲月在流逝,鐵西區在前行,進入20世紀80年代之后,工人村慢慢退去了昔日的榮耀,逐漸成為一種象征,孤獨地佇立在高樓之間。隨著2007年工人村最后一批小樓的拆遷,它告別了輝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