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變局中的兩岸產業合作新路徑

海協會原會長，清華大學臺灣研究院院長 陳德銘

當前中美經貿摩擦的升溫及其對全球經濟的深刻影響，將人類社會帶入了一個百年不遇的大變局。面對當前的國際經濟大勢和兩岸產業合作現狀，本文圍繞“共同市場·共享未來”這個主題，從三個方面闡述個人對全球經濟變化的最新認識和思考。

1 大變局：經濟全球化與中美貿易摩擦

經濟全球化是一個漫長曲折的歷史必然過程。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的幾十年，隨著世界經濟快速增長和科學技術突飛猛進，全球化經濟時代初見端倪，其主要特征、治理缺陷和競爭挑戰深刻影響著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發展。經濟全球化的主要特征之一是國際貿易量已占到了全球GDP的近三分之一，且其中六、七成是中間產品貿易，表明全球供應鏈與價值鏈已經形成。經濟全球化的主要推手是壟斷的金融業和跨國公司，壟斷的超額利潤也為這些公司所占有。發達國家的藍領階層甚至低層的白領階層，多年來收入增長卻十分有限，他們的“憤世嫉俗”是當前民粹主義思潮興起的主要動因。

美國特朗普總統以他企業家的敏感察覺到上述現象，并力圖將矛盾推向美國境外。無論是建造美墨邊境墻，還是將“北美自貿協議（NAFTA）”改頭換面為“美墨加協定（USMCA）”，無論是退出“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還是對盟友日本、歐盟發動鋼鋁、汽車關稅之戰，其目的都是在“讓美國保持偉大 (Keep America Great)”的口號下讓自己繼續當總統。當前中美經貿摩擦的升溫及其對雙邊甚至全球經濟的深刻影響表明，人類社會進入了一個百年不遇的大變局，經濟全球化走到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世界經濟何去何從令世人矚目。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包括多邊機構和多邊規則在內的全球治理體系，都是在美國主導下建立起來的。但始料未及的是，經濟全球化催生了新興經濟體的崛起，打破了既有的國際經貿格局，創造了新的更大的市場需求，推動著經濟全球化進一步向前發展。美國的單邊主義霸凌措施不僅暴露了資本主義極端自私的本質，也反證了其在經濟全球化中地位下降的失落與擔憂。究其原因，這主要是美國國內經濟結構失衡和政策失誤造成的。

當前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的世貿組織（WTO）上訴機構無法正常運行，全球治理缺失，無力糾正美國的單邊主義政策，各國對WTO改革的看法更是南轅北轍，一時難以推進。各方期盼中美元首在日本大阪G20峰會期間實現會晤并在隨后的磋商中達成協議。但是，美國如果不調整其錯誤立場，近期達成協議的概率仍然不大。作為世界前兩大經濟體，中美雙方具有不可替代的互補性和互利性，這決定了兩國最終還是要坐下來平等協商。加征關稅不僅使兩國企業和消費者平添負擔，從長遠看技術封鎖也最終會讓美國企業丟掉市場、喪失優勢。究竟中美兩國還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痛定思痛坐下來達成協議，目前仍然難以預料。

2 對在陸臺企應對中美貿易摩擦影響的建議

（一）中美貿易摩擦對在陸臺企影響較大

美國的關稅大棒不僅傷及中國大陸的進出口貿易和消費，打破多年來業已形成的全球供應鏈和價值鏈，也使堪稱世界制造中心的亞洲諸國及我國臺灣地區受傷。

據統計，2018年大陸對美貨物貿易順差超過3000億美元，而對臺灣貨物貿易逆差則接近1300億美元，對韓國、日本的貨物貿易逆差也分別達958億美元和335億美元。如果大陸被美關稅大棒打倒，臺灣也必將跟著遭殃，因為兩岸的命運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同樣，2019年1～5月，大陸貨物貿易進出口增幅呈下降趨勢，其中自美進口呈現斷崖式下跌（同比下降29.6%）；臺灣對大陸出口也呈下降趨勢（同比下降6.9%），對美出口則增加了（同比增長17.2%）。這一現象多年未見，是美國關稅施壓造成訂單轉移的直接后果。因此，必須充分了解掌握在陸臺企的現狀，尤其是對哪些自美進口又出口美國的臺企，它們中有一部分“欲留欲走，舉棋不定”，甚至開始去東南亞探路，但卻不得不面對越南胡志明市的地價成倍上漲的現實。

（二）陸臺企應對中美經貿摩擦影響的建議

一是繼續開拓大陸市場。目前，大陸已是全球最大的市場之一。據測算，2018年大陸市場規模已達美國的95%強，2019年將可能超過美國。對于臺企來說，大陸如此龐大的市場規模，不僅不可丟棄，而且需要繼續深挖開拓。

二是積極探索進出口替代方案。作為對美施壓的回應，目前大陸對自美進口商品平均關稅已由8.7%提高到20%左右，同時對其他WTO成員的關稅則由8.7%下調了近2個百分點，這為在陸臺企探尋進出口替代方案創造了條件。

三是繼續觀察后續事態。即便中美磋商達不成協議，美國仍頑固堅持加征關稅，未來大陸也將繼續出臺一系列幫助企業“渡難解困”的政策措施，宏觀調控仍有余地。

四是沉著冷靜，謀定而后動。在陸臺企即使去第三方投資，也需謹慎選擇，不明情況可向大陸駐當地商務機構咨詢了解。

3 對未來兩岸產業合作新路的幾點思考

2017年底，美國正式將中國定義為主要戰略競爭對手，并從各個方面加以扼制和圍剿，這表明美國在故意制造“修昔底德陷阱”。即便中美兩國的貿易摩擦能達成某種諒解協議，未來中美新的摩擦也會層出不窮地出現，中國唯有以更加開放的姿態去應對。大陸不需要第三方“選邊站隊”，但希望各經濟體主持正義和維護公道。任何“傍美國、壓中國”的幻想不但注定要失敗，而且必將受到歷史的懲罰。歷史告訴世人，新興經濟體的崛起不可阻擋，歷史不僅在危機時刻倒逼著我們，也給兩岸產業融合發展提供了新的機會。

（一）依托民間，推動兩岸科技交流合作

當前，美國施壓中國的重點正在從加征關稅逐漸轉向科技封鎖，原因是關稅戰會令雙方受損，尤其是長期受惠于中國價廉物美商品的美國藍領階層，這將危及特朗普總統的基礎票倉。同樣地，科技交流合作在經濟全球化時代也已不可逆轉。華為公司在全球有上千個供應商，其核心供應商約三分之一在美國，這些公司有相當一部分利潤來自于華為的采購和認繳的專利費。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出臺的“實體清單（Entities List）制度”斬斷了美國企業與中國企業的正常業務往來，中國商務部也將會利用不久前公布的“不可靠實體清單（List of Unreliable Entities）制度”來對某些背離契約精神、“表現拙劣”的企業進行“反制”。因此，阻斷中美科技交流同樣是彼此受損的短視行為。

中國已將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上升為國家重大戰略，在美國的制裁不斷升級的情況下，中國大陸將進一步加大創新投入、出臺激勵機制、擴大國際交流，加快了提升綜合科技實力和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進程。同一時期，臺灣科技創新也呈現出一些新特點，主要是遵循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的需求導向模式，在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中積累和存儲了不少新動能。但在當前島內政治形勢下，依靠行政力量推動兩岸科技交流還不太現實，需要更多依靠社會資本力量，建立穩定的專項基金，掀起民間互動交流的熱潮。兩岸高校、科研院所可共同開展數學、物理學、工程學、化學和材料科學等的基礎理論研究。兩岸科研工作者可合作發表高水平論文、共同申請國際專利，共同制定國際標準，乃至于共同開展與第三方的合作。

3.1 深入融合，擴大兩岸服務貿易合作

美國長期對中國服務貿易保持順差，據統計年均在500億美元左右，短期內不太可能發生服務貿易摩擦。兩岸之間早在2013年已簽署《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以下簡稱《服貿協議》），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至今仍未生效，這極不利于兩岸開展服務業合作。隨著近年來數字經濟的飛速發展，中國的服務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數量看，2018年中國第三產業占GDP比重已達52.2%，較上年提升0.3個百分點，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59.7%；從質量看，中國早已全面進入數字經濟時代，2018年大陸數字經濟占GDP比重已達34.8%，就業人數占比已達24.6%。未來隨著5G的大規模商業化應用，中國的數字還將實現長期的較快增長。商品品質、服務質量、安全保障是大陸服務業快速成長中的主要挑戰，創新驅動與市場驅動的新舊動能融合轉換是供給側改革的關鍵，讓中國特色的服務業走向世界更是既定目標。臺灣與大陸同文同宗，其服務業特色十分明顯，且基本符合大陸的需求方向。在兩岸《服貿協議》簽訂無果的情況下，大陸去年出臺了《關于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簡稱“31條措施”)，實際上已對臺單邊開放了服務貿易。

3.2 抓住機遇，融入大陸區域發展戰略

兩岸的產業合作新路要走向創新融合，不能不提及大陸近期提出的兩個國家級的區域發展戰略重點，即“長三角區域一體化”和“粵港澳大灣區”，因為這兩個區域的規劃與發展同兩岸產業合作有著十分緊密的關系。長三角與珠三角是臺灣企業家十分熟悉的地區，集中了八成以上的大陸臺企。以“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為例，其發展背景和總體目標、區域協調新格局、創新產業體系和一體化機制等都需要持續研究和深化。在這個過程中，臺灣企業和臺灣企業家可以更加積極主動地參與到規劃的編制和實施過程中，積極推動兩岸未來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以及生態環境、公共服務和開放政策的持續提升，以便臺企能更好地融入大陸區域發展戰略中，更好地抓住大陸發展的長期戰略機遇，實現兩岸的共贏共榮，共享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盛世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