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以鋼
在人類認識世界的過程中,觀察事物的角度和認知事物的方法起著重要作用。就閱讀和寫作活動而言,從性別視角進行思考在以往并不常見。其實稍加思索便可以理解,性別是人類社會的基本存在方式,也是與人類心理和身體特質密切關聯的文化范疇之一,它“有著與生物進化漫長歷程相伴隨的深遠之根”①葉舒憲主編:《性別詩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1頁。,對人類生活具有潛在的制約作用。這種影響自然也滲透在日常的閱讀和寫作活動中,對創作主體和接受主體的自我認知、情感體驗和心理狀態產生或顯或隱的影響。
當我們談論性別視角下的閱讀和寫作時,需要克服有關男女兩性的刻板印象以及二元對立思維,避免陷入本質主義的生物決定論。比如,不可誤以為性別視角只是與某一性別群體的讀者、作者相關,只有女性才有必要關注它。與此同時還應認識到,性別因素對人類活動的影響從來都不是單獨發生的,而必定是與人倫、階級、民族、宗教等各種因素交織在一起。正因為如此,盡管本文側重于從“性別”這一視點觀察閱讀、寫作,但并不意味著將它看做孤立存在的現象或是具有決定性的因素。毋庸置疑,任何個體的閱讀、寫作活動都同時受到來自多方面的制約。
一
在傳統的閱讀活動中,閱讀與性別之間的關系處于被忽略的狀態。讀者很少自覺地意識到閱讀過程中性別因素的存在,而他們所面對的不同文類、無比豐富的文本也不一定都具有顯而易見的性別色彩。不過,這并不妨礙閱讀主體客觀上存在著一定的性別傾向。這種傾向源自日常生活中人們基于不同的性別角色及其境遇而產生的生命體驗。它聯系著特定的歷史文化,同時具有個性色彩。在文學作品的閱讀和創作中,這方面的特征往往體現得比較鮮明。
20世紀下半葉,有學者將性別視角下的閱讀引向自覺。1970年,凱特·米勒特在《性的政治》①[美]凱特·米勒特:《性的政治》,鐘良明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一書中提出了“性政治”的觀點。她指出,長久以來,性被人們視為自然因素,而事實上它是“政治”的結果。性別支配是當今文化中無處不有的意識形態,它提供了最基本的權力概念,而支撐這種性政治運作的是父權制度。該書以批判的眼光重讀若干男性名家的作品,從19至20世紀著名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在性別權力關系中所處的受奴役的地位入手,揭露父權制社會中控制和支配女性的政治策略,通過對西方文學中有關強權與支配意識的分析,批判在以男性為參照、為標準、為權威的同時將女性客體化的男權中心主義。這樣的觀點建立在歷史文化的真實之上,揭示了客觀存在的人類生活現象:“性別”歷來與不同群體的生存境遇密切相關,承載著深厚的社會文化內涵。
面對同一文本,不同的讀者會有大不相同的感受,這類現象屢見不鮮。對此,如果引入性別的角度觀察可能會有耐人尋味的發現。例如,明代劇作家湯顯祖的傳奇劇本《牡丹亭》問世后備受關注,但戲曲研究者極少留心女性讀者的反應。近些年,有學者在圍繞《牡丹亭》的接受史進行考察時拓展了視野,對女性的閱讀給予了專門的關注。譚帆的《論〈牡丹亭〉的女性批評》②譚帆:《論〈牡丹亭〉的女性批評》,張宏生、張雁編:《明清文學與性別研究》,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96-300頁。一文,涉及了16位女讀者。論者將她們對劇作做出的評論與男讀者比較,指出女性批評中頗富獨特內涵的,一是對劇作情感內核的把握,二是關于男主人公柳夢梅的分析。對于《牡丹亭》中表現的“情”,女讀者的分析很少涉及理論,而是更多地融合了自身的感悟和體驗;她們對作品中體現的“至情”特別是主人公為此做出的生生死死的追求,并不像男性批評者那樣較多地糾纏于“情理”或“性理”之間,而是以情感為基礎,以對“至情”的渴望為特色。她們有關柳夢梅這一人物的分析,不妨看成是女性批評者對男子在情愛關系中的定位,體現了對男子忠于情感、迷于情愛的期盼。這一闡述發掘了不同性別的讀者在鑒賞活動中側重點之異同,肯定了戲曲批評史上女性實踐所具有的文化價值。
20世紀80年代以降,在女性主義思潮的影響下,國內學界開始重新審視包括經典作家作品在內的文學文化現象,結合中國文學的實際展開再解讀。其間,孟悅、戴錦華的專著 《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出版后產生了很大影響。該書借鑒解構主義、符號學、闡釋學等理論方法,將以往女性所能夠書寫的看做“是一種已然成文的歷史無意識,是一切統治結構為了證明自身的天經地義、完美無缺而必須壓抑、藏匿、掩蓋和抹煞的東西”。基于這樣的理念,那些不隱諱自己的女性身份的作家受到論者的重視。該書從“五四”時期到三四十年代女作家的創作中,發掘了部分文本所蘊含的“某種獨特的超越或游離于主流意識形態的離心力”以及“來自女性自身的非主流乃至反主流的世界觀、感受方式和符號化過程”,也即作品包含的某種對話體系。在作者看來,這些女作家的文本“與其說是‘創造’,毋寧說是‘解救’,是對那個還不就是‘無’但行將成為‘無’的‘自我’的拯救,是對淹沒在‘他人話語’之下的女性之真的拯救”③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44-45頁。。
劉思謙的《“娜拉”言說——中國現代女作家心路紀程》一書,也提供了性別視角下的文學閱讀之一例。作者在“引言”中坦陳,這部書很大程度上是自己作為女性讀者對現代女作家及其作品的一種閱讀成果。通過閱讀,她意識到了女性的命運同社會壓抑、同人類專制與不平等的起源的關系,意識到了女性社會權利的解放同真正意義上的歷史進步的關系。在談及閱讀體會時作者說,當她潛心閱讀“五四”以來女作家的作品和有關理論著作時,真切地感受到“這是一個與我自己息息相通的世界”“一切都是如此親切如此容易理解,很快就能找到感覺……冥冥之中我覺得她們早就在那里靜靜地等著我了”①劉思謙:《“娜拉”言說——中國現代女作家心路紀程》,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327-328頁。。該書以性別為主要視點,將女作家的生平與文本分析結合起來,分別進入馮沅君、廬隱、石評梅、冰心、凌叔華、丁玲、蕭紅、白薇、林徽因、楊絳、蘇青、張愛玲等12位現代女作家的文學世界。此時的作者既是一位具有深厚專業背景的資深研究者,又是“娜拉”言說的真摯傾聽者。
融入性別視角的閱讀并非只是關注女作家創作的文本。由于歷史的原因,以往在文學史上產生重要影響的中外文學經典大多出自男作者筆下,這是性別視角下的閱讀必須面對的事實。劉慧英在《走出男權傳統的樊籬——文學中男權意識的批判》一書的“后記”中談到,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她初步接觸西方女權主義批評,受到很大的震撼、啟發和助益;與此同時大量瀏覽古今中外的有關作品,涌現出許多新鮮感受。受女權主義先驅弗吉尼亞·伍爾夫《婦女與小說》一文的啟迪,“將女性文學批評和研究看做既是對女作家文本的解讀,也是對一切關于婦女的文學作品的審視和重估”②劉慧英:《走出男權傳統的樊籬——文學中男權意識的批判》,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15頁。。該書結合一系列“關于婦女”的古今文學作品,從文學主題、故事程式以及人物形象類型等方面進行了令人耳目一新的闡釋。王蒙為之作序,開篇即表示這部書稿幾乎使人“大吃一驚”。他為自己此前對女性問題的“視而不見與麻木不仁”感到慚愧,因為“正像劉慧英以豐贍的材料與雄辯的論述所揭示的,男權中心意識在我們的社會生活與文學作品中的表現如此觸目驚心,它足以使我們對許多天經地義、源遠流長的東西進行新的觀照與思考”③王蒙語,見劉慧英:《走出男權傳統的樊籬——文學中男權意識的批判》,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年版,第1-2頁、封底評語。。
女性主義批評一直在探索女性主體性的建構,提出了以“抗拒性”為基本立場的“女性閱讀”方法。上述幾位女性閱讀者正是在具有“抗拒性”意味的閱讀中,揭示了先前被遮蔽的、具有特定的性別文化傾向的文本內涵。不過,借鑒性別視角的閱讀適用于不同性別的讀者,它不是要尋求在男女二元對立的框架內建立一種專屬于女性的閱讀方式,而是倡導閱讀活動中對性別不平等的文化傳統、男性中心的思維慣性有所省察和審視,進而合理而恰當地在價值評判中融入性別維度。
20世紀90年代以來,女性主義敘事學的發展在這方面提供了新的思路。這就是將文本閱讀/接受的過程同樣視為創造的過程,其間閱讀者的性別身份被看作是流動的、處于建構之中的。也即是說,“不能把性別看作男女身體的一種本質屬性,而是看作與特定的男性文化觀念和女性文化觀念相聯系的一整套姿態、體態、立場、變形和情感”。它意味著,“‘作為婦女的閱讀’中的‘婦女’,不是先在或既定的‘女性’讀者,而是不斷‘女性化’的讀者,其在閱讀過程中不斷建構自身的性別價值取向”④[美]羅賓.R.沃霍爾:《歉疚的追求:女性主義敘事學對文化研究的貢獻》,戴衛·赫爾曼主編:《新敘事學》,馬海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39頁。。
一些男性學者在借鑒性別視角的閱讀及研究中,做出了富于建設性的實踐。20世紀80年代中期,孫紹先提出“文學創作中婦女地位問題的反思”這一命題,并出版了大陸第一部以“女性主義文學”命名的研究著作⑤孫紹先:《文學創作中婦女地位問題的反思》,《當代文藝思潮》1986年第4期;孫紹先:《女性主義文學》,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其后在《英雄之死與美人遲暮》⑥孫紹先:《英雄之死與美人遲暮》,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一書中,他又運用性別視角,對一系列經典文本中有關兩性形象和兩性關系的書寫進行了分析解讀。該書正文的各節標題觀點鮮明,引人矚目:“排斥女性的男性俱樂部”(《三國演義》論)、“極端化的女性形象”(《水滸》論)、“在施虐與受虐中毀滅”(《金瓶梅論》)、“男性的‘女性恐懼癥’”(《西游記》論)、“陰盛陽衰的世界”(《紅樓夢》論)、“浪漫藝術裝點的‘性夢’“(《牡丹亭》論)以及“‘遇艷’與療救”(《聊齋》論)等。這些論斷指向優秀經典作品中流露的陳腐性別觀念和文化意識,表現出犀利的批判鋒芒。作者結合文本實際,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經典之作中的男主人公,或是氣概超拔的大男人,或是逐香獵艷的“性英雄”;而無論怎樣變換,女人總是扮演著“禍水”或附庸的角色。
又如,《天雨花》是清代初年的長篇彈詞,清人將它與《紅樓夢》相提并論,稱之為“南花北夢”,可見其重要地位。但這部作品的作者及其性別一直無法確知。陳洪的《〈天雨花〉性別意識論析》①陳洪:《〈天雨花〉性別意識論析》,《南開學報》2000年第6期。一文,運用性別視角,通過精讀文本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分析。論者將這部作品與另外幾部題材相似、可以確知出自男性作家之手的作品(《野叟曝言》《紅樓夢》《好逑傳》《兒女英雄傳》等)加以比較,從貫穿于作品的反抗男權統治的描寫、對多妻制的敵視、對男人的獨特評判尺度以及寫婚姻家庭而絕無穢筆等方面,深入剖析了文本中流露的性別意識,敏銳揭示了《天雨花》所具有的表現女性生活的獨特性,進而斷定《天雨花》與當時(甚至古今)男性作家的作品大不相同,它所流露的性別意識具有相當鮮明的女性生活特色,故作者可以肯定為女性。這樣的結論出自細密的文本考察,有力地顯示了性別視角的閱讀在史料考辨方面發揮作用的可能性。
總之,閱讀打開我們認知世界的窗口,滋養人的心靈,給人以成長的力量,而性別視角的自覺可以為閱讀帶來不無新意的發現和收獲。當然,這里需要避免過度強調閱讀活動的性別立場,否則就“可能扼殺了閱讀感知的豐富性、生動性,導致將文學欣賞蛻變為政治識讀,導致閱讀感知的單一乏味和一種封閉的無限循環的解釋圈的形成”②林樹明:《多維視野中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63頁。。因此,重要的是在閱讀活動中自覺地秉持性別平等的人文立場和價值理念。面對女作家創造的文本,那種認定但凡男性讀者一定會由于缺乏女性生命體驗而難以深入地解讀,反之女性讀者則必能更好地理解的觀點,是難以成立的。任何一位閱讀者都不是只有性別身份,而是在多種身份的疊加以及生活閱歷、思想情感、文化素養、審美趣味的復合中感知和判斷事物,僅僅凸顯“性別”并不足以為精辟、透徹地闡釋文本提供保證。
二
相對于閱讀而言,性別與寫作之間的關系自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受到了較多的關注。
首先,在具體議題方面,女性作者如何參與寫作活動、她們創造的文本是否具有某些共同的性別文化蘊含,構成了引人矚目的觀測點。
女性參與文學創作自古有之,但由于社會地位、受教育機會等方面的原因,她們的寫作活動受到壓抑和束縛,很少有作品流傳。盡管一些女作者的名字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明清之際江南才女文化更是興盛一時,且歷代文士對女性的寫作給予了一定的關注,其中一部分人還積極扶植,參與了對女性作品的收集、整理和傳播,但總的來說,女性創作在傳統社會里處于被忽略、被貶低的狀態,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興起才催生了現代意義上的女性寫作主體。
20世紀初至30年代,由男性文人編纂的若干部婦女文學史問世,例如謝無量的《中國婦女文學史》(中華書局1916年)、譚正璧的《中國女性的文學生活》(光明書局1930年;后易名為《中國女性文學史》)、梁乙真的《中國婦女文學史綱》(開明書店1932年)等。這些著作肯定了女性在人類文學活動中的積極作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她們創作的艱難,并對其文學實踐的成績和特點有所評議。隨著現代女作家紛紛涌現,女性創作受到更多的關注。
就寫作者來說,與性別身份聯系在一起的生活命運和人生體驗滲透在觀念意識和文化心理中,其影響潛移默化客觀存在。比如,史書中有關虞姬的記載極少,甚至連這個人物的真實姓名都難以確定。《史記·項羽本紀》所載僅為“有美人名虞,常幸從”以及(項王悲歌慷慨)“美人和之”寥寥數語。但在民間以及文藝作品的歷史敘事中,對楚軍陷入絕境之時的情節描繪,則多是渲染虞姬以《和垓下歌》與項羽訣別,其后拔劍自刎,凸顯她的忠義情懷。而張愛玲少女時代發表在中學校刊上的短篇習作《霸王別姬》卻通過對歷史題材的別樣處理,賦予這一代代沿襲的英雄美人敘事以新的意味。作者的文字深入人物內心,刻寫了女主人公在困于垓下的靜夜里獨自沉思時的痛苦和徹悟。虞姬清醒地意識到,無論如何自己都僅僅是項王“高亢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如果項王成功了,“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她將得到一個終身監禁的處分。她將穿上宮妝,整日關在昭華殿的陰沉古黯的房子里,領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厭倦了她……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輝,她成了一個被蝕的明月,陰暗,憂愁,郁結,發狂。當她結束了她這為了他而活著的生命的時候,他們會送給她一個‘端淑貴妃’或‘賢穆貴妃’的謚號,一只錦繡裝裹的沉香木棺槨,和三四個殉葬的奴隸。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①張愛玲:《霸王別姬》,《臺港文學選刊》1989年第3期。。這一不落俗套的書寫,洞穿了傳統敘事模式中“美人”與“英雄”之間關系的實質。作者在想象中讓虞姬成為情感的主體,同時也是思考的主體。故事中虞姬的心理活動描寫融入了張愛玲的人生體驗和性別意識,其中對傳統社會女性命運的洞察“奠定了她以后以女性書寫反神話這一基本的創作傾向”②劉思謙:《“娜拉”言說——中國現代女作家心路紀程》,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300頁。。
再如,身為女性,蕭紅真摯地關注生活中的同類,從最早的小說《王阿嫂的死》開始,她就把文學獻給了“永遠被人間遺棄的人們”。蕭紅忠實于底層女性的身份和感受,傾心書寫她們的苦難,在《生死場》《呼蘭河傳》《小城三月》等一系列作品中,鋪展開一幅幅撼動人心的女性生存畫卷。從小姑娘、小學生到老婦人,從產婦、母親到寡婦,蕭紅以深濃的顏色描繪女人們的生活遭際,含淚感嘆她們的善良、誠實、痛苦和不幸。在她的筆下,眾多女性螻蟻不如的屈辱生活不僅源自外族的入侵,同時也源自家庭和社會的歧視、迫害以及男權文化傳統籠罩在女性命運上的那張看不見的網。蕭紅并非僅僅矚目于某一性別群體,那些受苦受難又有著種種弱點的人們,無論男女,一起進入她的視野。借助作品中令人觸目驚心的日常生活細節的描繪,她從一個個網眼里透出“人類的愚昧”。即使戰爭環境下,在女作家敘寫艱難歲月和社會斗爭的作品里,性別意識也依然有所流露,并且往往同時注入了階級的、民族的多重內容。比如丁玲的《我在霞村的時候》、莫耶的《麗萍的煩惱》等許多作品,都具有這樣的特質。
20世紀80年代以來女性創作空前興盛,一批優秀之作廣為人知,贏得了眾多讀者。而一個頗有文化意味的現象是,無論是三四十年代還是進入新時期之后,很多女作家并不愿意在自己的社會角色前面冠之以“女”字。1928年冬,丁玲因為此前發表了小說《莎菲女士的日記》而受到《真善美》雜志“著名女作家”欄目的約稿。在謝絕這一邀請時,她直截了當地說:“我賣稿子,不賣‘女’字。”③丁玲:《寫給女青年作者》,《青春》1980年第11期。《三八節有感》一文的開篇,丁玲又寫道:“‘婦女’這兩個字,將在什么時代才不被重視,不需要特別的被提出呢?”④丁玲:《三八節有感》,《解放日報》1942年3月9日。當代不少女作家(如張潔、王安憶等)都曾表示不愿接受“女性主義作家”的名號。這之中既不乏對主流文學傳統曾長期貶低女性創作的抗拒,也包含著對于將女性的寫作限定于 “女性”、簡單化地以某種“主義”框定的警惕。
實際上,現代女性的文學創作從來都并非只限于“性別”書寫,更不是一些人僅僅從題材意義上理解的“身體寫作”或“私人生活”寫作。相關曲解實際上包含著有關女性的古老定位:女人從屬于家庭,是感性的動物,是“性”的化身…… 應該說,女性的文學寫作確實往往具有某些與性別相關的特質,但這一特質并非來自所謂純天然的自然屬性,而是由歷史和文化所建構的。它是流動而具有變遷性的。作為人類文學活動的一部分,女性的寫作在特定的意義上折射著社會文明的進程。眾多現當代女作家的筆觸未曾拘囿于個人生活的狹小空間,而是既有社會縮影的生動描繪,也有人類品性的深細開掘。她們的創作面貌絢麗多姿,以細膩、溫柔之類的詞匯是無法簡單概括的。她們奉獻的優秀之作將立體化的生活和深邃復雜的人類情感鮮活地向讀者呈現,具有深厚的社會歷史內涵,“性別”只是滲透其間的一部分。
其次,性別因素與文學創作、文學接受的具體聯系,是考察寫作現象的重要視點。從這一角度出發,文學中的兩性形象塑造與兩性關系書寫往往引發人們的關注。此時考察的聚焦點可以是作品所表現的社會生活、思想情感,也可以是寫作者的表達方式、語言特征,而作家的性別身份對創作產生的影響及其在文本中的具體呈現,同樣可以成為探討的對象。例如,作家的性別意識在創作中有著怎樣的流露?作品在藝術上如何表現人物形象及其性別特征?如此等等。
20世紀70年代末,桑德拉·吉爾伯特、蘇珊·古芭的名著《閣樓上的瘋女人:女性作家與19世紀的文學想象》①[美]桑德拉·吉爾伯特、蘇珊·古芭:《閣樓上的瘋女人:女性作家與19世紀的文學想象》,楊莉馨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問世。該書以性別視角對西方經典之作做出新的闡釋。作者剖析西方19世紀以前男性創作中具有代表性的兩種女性形象——“天使”和“妖婦”,揭露這些形象背后隱藏著的父權制社會性別觀念對女性的歪曲和壓抑。她們指出,但丁、彌爾頓、歌德等著名作家筆下的一些女性形象看似被塑造成純潔、美麗的理想女性或“天使”,實際上卻回避著自己。她們的主要行為是向男性奉獻或犧牲,而這種獻祭注定走向死亡。這種把女性神圣化為“天使”的做法,實際上是在將男性審美理想寄托在女性形象上的同時剝奪了女性形象的生命,把她們降低為男性的犧牲品。男性作品中的另一類女性形象——“妖婦”或“惡魔”,則體現了男性作者對不肯順從、不肯放棄自私的女人的厭惡和恐懼,表現了他們的“厭女癥”心理。而這些女性形象實際上恰恰是女性創造力對男性壓抑的一種反抗形式。
在中國本土的實踐中,性別視域中的文學批評取得了明顯的進展。這種進展體現在對古今文學創作的性別分析中。舒蕪在為岳麓書社“古典名著普及文庫”版《紅樓夢》撰寫的前言中指出,盡管中國古典文學曾經寫出了許多美麗的女性的形象,但是,其中最高的也不過是敢于為自己的愛情和幸福而斗爭的可愛的形象;再次是可憐憫的形象,例如“宮怨”詩、“思婦”詩的主角;最低的則是供玩弄供侮辱供蹂躪的對象,就是那些宮體詩、艷體詩的主角……而這還未必是最低的,還有“三言二拍”、《金瓶梅》和《水滸傳》里那些女性形象。她們或是被搶劫、欺騙、拐賣的對象,或是以受侮辱、受蹂躪為樂為榮的卑賤污濁者,或是無意志、無情感或干脆就活該在英雄好漢的刀下剖腹開膛的“淫婦”。“這樣一比,就看得出《紅樓夢》確實偉大”。因為“它在中國古典文學里面,帶來了一個全新的空前未有的東西,就是把女性當人,對女性尊重”②舒蕪:《岳麓書社“古典名著普及文庫”版〈紅樓夢〉前言》,《哀婦人》,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629-630頁。。論者通過自覺地引入性別視角,強調了以往文學批評中普遍忽略的一個重要方面,即透過作品的藝術表現考察其中蘊含了怎樣的婦女觀。
以性別的眼光審視,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家常是以一種從男性意義投射出來的、繞開女性內在本質和精神立場的女性觀來呼喚女性解放和衡量女性價值。例如茅盾在《蝕》《虹》等作品中所塑造的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新女性”。對此,孟悅、戴錦華在《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中分析道:小說里的女性形象身上“分明烙有作家一己和男性群體的想象痕跡”。作品中對這些女性形體形象的描述,往往發自一個男性人物或男性的視覺、聽覺、感覺系統,“這個男性毫不掩飾地以她對自己的吸引與威脅來判斷她的可愛與可恨、誘人之處與可怕之處”。如果說新女性們對性的態度表達了性和欲望與女性生存及情感的分離,那么正是這種分離本身沒有得到探索。“在茅盾筆下,你可以看到男性對這種分離現象的或畏懼、或欣賞的反應,但看不到分裂的女性內在世界本身。”作者認為,這一點也正是茅盾塑造的“新女性”與丁玲筆下的“莎菲”女士的重要區別①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0-41頁。。
還有學者借鑒性別視角審視魯迅、茅盾、巴金、曹禺、老舍、錢鐘書等現代文學經典作家的文學寫作。李玲《中國現代文學的性別意識》在充分肯定經典作家的創作超越傳統性別觀念,同情女性苦難遭際,高揚女性主體性的同時,尖銳指出其中存在的問題:新文學創作十分頑強地在總體格局上維護著以男性為具有主體性價值的第一性、女性為只有附屬性存在價值的第二性這一不平等秩序。這種價值偏頗相當普遍地存在于新文學主流作家身上。作者具體闡釋了男作家筆下較有代表性的天使型、惡女型、正面自主型和落后型四類女性形象,揭示了“男性倚仗文化優勢壓抑女性基本生命需求的霸權實質”②李玲:《中國現代文學的性別意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17頁。,同時對現代女作家不自覺地屈服于男權文化傳統的現象做出反思。的確,男性中心的思想觀念和陳腐的性別意識不僅滲透在男性的寫作中,同時也影響著女作者。正如有文章所指出的,“事實上,把一部作品與作者的性別劃上等號是有問題的,它忽略了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無意識欲望的流動與性別投射的復雜性。不論是為男性或女性創造的文本,都記錄了兩性之間和人性的沖突矛盾,以及我們文化中性政治神話的蹤跡。對女性主義批評家而言,重要的是去關注文本的生成過程,構成文本的各個話語,以及文本在銘刻一種意識形態的過程中,如何抹平其中的不一致與矛盾的地方,如此才能較有效地解構父權中心思維對性別的二元論建構——獨尊陽性特質為正面價值,而將生物意義上的男性與陽性特質等同,以確立男性的優先性——尋求更符合女性主義政治的性別話語”③宋素鳳:《女性主義與文學話語的再造》,《天津社會科學》2000年第2期。。
綜上,本文所說的將性別視角融入閱讀和寫作活動絕不是主張不顧實際情況單純從“性別”的角度做出感知和評價,而是著眼于提示:人們日常的閱讀、寫作活動具有一定的性別文化內涵;在此過程中自覺地融入性別視點,或可豐富認知、拓展思維,啟發實踐主體的反思,促進以男女平等為內核的先進性別文化的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