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國職業網球未來發展走向的思考

蔣宏偉,尹樹來

改革是進入新世紀以來我國網球事業發展的關鍵詞。近十幾年以來,我國職業網球改革的成績也獲得了社會各界的認可。競技成績的突破帶來的激勵效應是迅速而顯著的。短暫的歷史性突破帶來的興奮刺激著社會各界紛紛投入,網球項目呈現“大躍進”式的快速擴張,各級各類賽事越來越多,各地場館建設如火如荼,網球人口不斷擴大,網球從業人員快速增長。但職業化改革的階段性成果并不能改變我國職業網球發展尚處于起步階段這一基本事實,我國網球的發展基礎還相對薄弱,實力增長、改革步伐與社會需求的“三維系統”還不平衡[1],職業網球發展的制度體系尚不健全,可持續的職業網球培養體系沒有形成,我國職業網球核心競爭力不強的局面沒有得到實質性的改變。

粗放式發展的繁榮表象背后,一系列矛盾和問題也逐漸顯現,集中表現為四個“過度”：第一,“過度傾斜”。新時代中國特色職業網球發展模式以及相關的理論體系、訓練體系、培訓體系尚未形成,人才培養投入過大,周期過長,地方政府和社會的力量及資源向賽事體系過度傾斜。第二,“過度分散”。國家力量的主體性、引導性有所減弱,國家隊和地方隊的技術權威性受到嚴重挑戰,管理和運作方式缺乏吸引力等現象。多元化網球人才培養模式形成后,國家資源和力量過度分散。第三,“過度模仿”。曲解李娜職業化成功的模式和路徑,斷章取義,盲目跟風,過早脫離群體教育體系,實施個體式訓練,特別是照搬運動生涯后程“單飛”的運作模式。第四,“過度依賴”。本土教練員的地位和作用被忽視,專業和業余教練的收入倒掛,對外教使用過度依賴。這些“過度”現象是我國網球轉變期引發的新問題、新情況、新矛盾,也是我國職業網球未來發展中必須解決的問題。

職業化是當今世界網球發展的主旋律,也是我國網球改革發展的方向。當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進入了新時代,高等教育和體育事業改革全面深化,社會各界對體育事業的發展提出了新要求。在國際網壇職業化程度越來越高、競爭愈發激烈的背景下,我國網球的職業化道路也進入新的發展階段,即“三期疊加”的特殊階段——職業化、社會化/市場化、院校化三者協同推進的階段——專業性網球向職業化網球發展的轉型期、事業性統領向社會化/市場化發展的探索期、淺層性“體教結合”向深層性“教體融合”發展的起步期[2]。

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我國網球事業發展的核心在于：如何在復雜的職業網球發展系統中,抓住關鍵環節,解決瓶頸問題,以點帶面,快速破局,實現網球項目的轉型提升,真正進入職業化發展的快車道。結合多年來的一線執教經驗和職業網球改革實踐,筆者認為,以下幾個關鍵點值得我們重點關注和投入。

1 凝聚發展共識發揮國家主導作用

目前社會對我國競技網球普遍關心的問題,一是下一個李娜何時能出現?二是中國男子網球運動員國際職業排名什么時候能夠突破100位?這兩個問題深刻反映了我國競技網球人才培養的癥結所在,即人才培養的可持續問題。

我國網球職業化近二十年的實踐探索,使我們深刻認識到網球人才培養有著特殊規律,運動員培養過程周期長,職業網球對運動員能力要求高,賽事體系等級清晰分明,競爭難度大,前期投資大,且風險也大,淘汰率比一般項目高。而我國的現實情況是,網球發展基礎相對薄弱,還不足以支撐國家、省市、俱樂部、家庭培養多種模式平行并舉的格局。省市專業隊由于體制機制原因,其人才培養的質量和效益無法滿足社會需求；以俱樂部為主體的社會化培養還處在起步階段；以家庭為主體的個性化培養在實施過程中則面臨著諸多實際的困難和挑戰。我國網球人才的培養在相當一段時間內還離不開舉國體制的支持,國家的主導作用卻在改革過程中被削弱。

反觀美、英、法、澳網球強國,以協會運作為龍頭,每年四大網球公開賽和其它一些職業賽事的盈利用于反哺國家青少年網球人才的培養,精準扶持具有發展潛質的準職業選手,協會領導下的國家網球訓練中心及其分支機構,圍繞本國高水平網球后備人才培養,集聚優質教學訓練和科研資源,具備完整的人才培養體系和科學運作機制,涉及五個關鍵領域——設施和設備、管理、教練團隊、體育科學和運動醫學、球員計劃。

以美國國家網球校園(National Campus)為例,它旨在利用頂尖的科技手段,在多個層面推動美國網球的進步和協調發展,讓網球業余愛好者、青少年運動員、職業運動員、大學生、教練員、觀眾的各類人群都能從中獲得一流的競技、訓練、娛樂和教育體驗。如今它已經是美國網球協會運動員發展部的全國訓練中心,也是美國大學體育協會的網球訓練基地,常年舉辦各級各類賽事(2017年舉辦了超過100場國際、國家和本地賽事),組織面向不同網球人群的專業培訓和文化活動,長期為高水平網球運動員提供全方位的服務項目[3]。

從職業化而國家功能的關系來看,職業化是個有限的概念,不能過度強調職業化、多元性以及高水平運動員所謂“單飛”的效能,從而誤導大眾對職業網球認知的全面性。多元化網球人才培養不應以弱化國家平臺為代價,中國網球職業化越是發展,國家的意識、國家的保障、國家的主導性越要加強。現階段中國競技網球的發展,需要引進國外管理和訓練的先進經驗,但絕不能忽視本國國情和國家特質,不能否定在我國網球職業化改革中的成功執教和運作經驗,丟棄體制特有的優勢。

筆者認為,未來相當一段時間內要有這樣的共識——我國職業網球的發展要更加注重國家的力量,通過國家級的網球發展平臺,整合全體制內外優質資源,完善人才梯隊和制度保障,引導資源投入向人才培養傾斜,有計劃、有重點進行資源配置,集中資源培養職業網球明星。同時注重調動社會力量的積極性,真正形成以國家、省市為主體,多元投入為補充的投入機制。尤其是在青少年后備人才培養方面,更要注重發揮國家的主導性。

2 堅持開放包容吸納各方力量辦網球

國家體育總局茍仲文局長曾經強調,體育改革的鮮明特點就是突出“開放”兩個字,要由體育部門辦體育,轉變為全社會共同參與辦體育,加快推進體育強國建設,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這些重大任務不能光靠體育人士做,需要動員全社會的力量共同參與[4]。

跳出網球看網球,跳出體育看體育。在這樣的審視高度下,職業網球不僅僅是體育事業的組成部分,更是當下這個新時代的重要單元,與體育強國夢、健康中國戰略息息相關,也關乎經濟發展模式轉變、產業結構優化和城市發展建設,關乎人民群眾的身體健康、精神生活和人格塑造。因此,職業網球發展要破除藩籬,走出“網球圈子”,走出“體育圈子”,走向社會,完善制度體系,最大限度地激發社會的動力和活力,讓全社會都參與到職業網球的發展中來,形成規模更龐大、關聯更緊密、機制更靈活的職業網球利益共同體。

要完善相關政策,吸引社會資本、社會機構以多種形式參與網球人才的培養、網球賽事的開發及網球相關項目的運營。競技人才的選拔、培養要向全社會開放,吸聚更廣闊范圍內的優秀人才和優質資源。進一步開放場館資源,開發更多面向社會大眾的網球服務,讓更多人感受網球文化、熱愛網球運動。引進來自其他行業的經營管理人才,提升網球行業整體運營水平和市場化程度。學習國際職業網球以及其他行業領域的先進觀念、理念和方法,如明星經紀體系、影視傳播手段、現代管理理念等。以網球為核心,多業融合,重點培育、發展網球旅游產業、網球創意產業,進一步促進網球與衛生保健、文化旅游、數據統計等產業的融合,特別是大力開發“互聯網+網球”的新形式,形成共同發展、獨具特色的網球服務。

3 樹立“大人才觀”推動教體深度自然融合

培養網球項目專門人才和高水平網球運動員是網球專業教學訓練改革和發展的根本出發點。在深刻總結過去十多年我國網球發展經驗、全面分析國際網球發展大趨勢的基礎上,筆者建議要樹立“全面、全程、全人”的“大人才觀”發展理念。“全面”,是指人才培養既要具備專業網球技能,也要具備服務網球事業的專業知識；“全程”,是指無論哪個年齡段或是發展階段,都有針對性的培養方案；“全人”是培養兼具網球知識和健全人格的“現代化人才”[5]。“全人”是網球人才培養的最終目的,而“全面”和“全程”是實現“全人”的必要手段。

競技體育在大學內部和教育體制的融合是院校綜合化的過程,也是“教體融合”最大的難點。體育本身就是綜合性學科,對運動員的培養幾乎涉及到各個學科。運動員培養過程是一個“全體系”的系統工程,單一學科不可能勝任,必須走綜合發展之路。作為綜合性“全體系”架構,需要完成從后備人才到高水平運動員、從學生運動員到職業運動員、從網球專業學生到各類網球專門人才的培養和教育過程。

網球項目有相對獨立完整的成才軌道和培養體系,通過網球項目院校化的改革,建立全體系內部協作對接機制,形成良性的協作性互動、專業性互聯、業務性互通、成效性互促的“全體系”命運共同體,有利于網球人才培養的綠色通道對接學校、對接職業、對接社會,有利于共享內部硬、軟件資源,從相關政策和制度上提供全方位的保障。只有這樣,才能讓“教體融合”交融系統的協作真正能夠實施下去,使內部組織結構和運行體系與“教體融合”的“全體系”相適應,使教育和體育相互滲透,相互交叉,確保各類網球人才的培養既有數量又有質量。

4 實施造星工程培養國際職業網球精英

站在國家網球發展戰略的高度,我國競技網球的發展需要有計劃、有步驟、有保障的實施“造星工程”：以國際網球人才培養規律為遵循,以一批優秀年輕運動員為投入重點,發揮體制和市場兩個方面優勢,整合要素,集聚資源,努力探索我國網球職業化發展的新路徑、新辦法、新機制和新模式,用5至8年時間,培養出世界職業排名前10位優秀職業網球選手。

“造星工程”要在國家層面上加大科技創新、管理創新、人才培養模式創新的力度,實施以國家培養為主體,國家培養與社會多元化人才培養相結合的模式,按照“早發現、早運作、早包裝、早投入”的原則挖掘和培養重點人才：建立網球運動天賦好、發展潛力大、可塑性強、培養價值高的優秀青少年人才的早期發掘、選拔和評估體系；建立優秀網球后備人才早期運作體系,形成重點個人重點培養,開通單獨運作的綠色通道；建立圍繞重點隊員個體的商業化、市場化早期開發包裝體系,提前介入,系統培養和包裝；建立對重點隊員早期重點針對性投入的經費保障機制。

5 弘揚網球精神建立中國網球文化自信

網球項目以西方文化為主導,有著數百年的發展歷史,集中匯集了西方文化精華中高雅、高貴、高尚氣質,凝聚了獨特的文化之美、藝術之美和文明之美,并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和不同的文化地域,融入了不同的特征。這些帶有時代特征和濃郁地域特點的網球文化,使網球運動散發出獨特的文化魅力和國際化氣質。無論是教師、教練員、科研人員,還是選手、愛好者、觀眾球迷,都能夠深入感受到網球運動的競技精神和文化內涵,并因此更加熱愛網球。

任何一個體育項目的推廣、傳承、發展和提高,都離不開文化的傳播。網球在國際體育運動項目中屬于運動大項,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網球運動始終堅持崇尚自然、回歸自然、敬畏自然的綠色發展理念,把貼近大自然的綠色、海藍色、朱紅色為網球的主色調,世界四大網球公開賽的賽場都建在公園里；網球俱樂部提倡培育社團文化和合作精神,注重陶冶人文情懷和塑造紳士精神；網球賽事活動充分體現觀眾對球員的尊重,有著嚴格的觀賽禮儀；競技規則科學嚴謹,單項大賽不允許接受場外指導,凸顯競賽的公平公正性,計分辦法的平分幾率比任何體育項目要多,不斷給落后者以反超追趕的機會；比賽過程中一、三、五單數局交換場地,并且允許運動員坐下休息喝水,分與分之間允許運動員擦汗、提供球童服務等,高度體現了“以運動員為本”的理念。

可以看到,網球文化不僅僅是場地場館、展覽展示、服飾裝備、宣傳海報這些視覺表現,也不僅僅是觀賽禮儀、競技規則、現場服務這些行為規范,更重要的是其中蘊含的競技精神、發展理念和人本價值,這才是網球文化的核心。

近幾年,網球運動在我國發展勢頭迅猛,每年在國內舉辦的國際職業賽事總獎金數接近二億人民幣,僅次于美國,居世界第二位。但是這種狀態與我國網球發展現狀很不匹配,尤其是沒有帶來競技網球的同步突破,沒有帶來網球事業的高質量發展,沒有帶來網球文化的真正繁榮。

網球項目文化的培育是一個長期的、潛移默化的過程,根植于人的內心深處,體現于人的言行舉止。在俄羅斯世界杯足球賽期間,日本足球隊的球員和球迷在輸球后的文明表現廣受贊譽[6]。試想,如果沒有平時足球文化的熏陶和培育,在輸球后的沮喪情緒下不可能有這樣的文明舉止。只有堅持網球運動開展和網球文化弘揚保持同步,“教球”與“育人”保持一致,文明觀賽和文明打球成為常態,賽事申辦、人才培養、文化培育共同進步,將豐富多彩的網球文化融入網球事業發展的各個環節,網球文化才能真正得到繁榮,網球運動才能真正發展起來。

體育文化是我國體育事業全面可協調發展中重要組成部分[7]。中國網球的發展經歷數十載,今天的成就是幾代中國網球人艱苦創業、開拓進取、不懈努力的結果,中國網球文化、網球精神的精髓盡在其中。中國網球文化源自西方,植根中國體育文化土壤,只有講好中國網球的故事,弘揚中國網球精神,建立中國網球文化自信,才能走好中國特色的職業網球發展道路,才能讓我國網球實現真正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

在新的大變革、大發展時代,我們從事網球教學和教育的工作者是選擇主動而為、積極進取,還是退讓舞臺、退避三舍?是選擇夯實基礎、久久為功、可持續發展,還是急功近利、急于求成?這些是需要我們在實踐中回答的問題。中國網球事業的發展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我們只有尊重基本規律,堅持道路自信,在發展中不斷認識自己、改造自己,未來才能真正走向成熟,最終實現中國網球趕超世界、引領世界潮流的偉大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