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與權力：休閑運動帶來的身體審美轉變

陳靜姝

在西方心靈哲學二元論中,身體各個部分是為了實現靈魂活動而存在的,靈魂具有本體上的優先性[1]。靈魂被囚禁在肉體的牢籠里,但它卻不斷地探尋著真理[2]。笛卡爾指出靈魂(具有)無非空間屬性,沒有(固定的)形狀或定位,以純粹的精神性作為其表達形式[3]。可見,靈魂主宰身體的偏見源遠流長,加之宗教對人們思想的一貫控制更促使了人們對“此岸”身體的強烈蔑視[4]。自我意識的改善似乎只與靈魂有關。這種對身體的深層輕視,無疑是當今性別歧視、審美歧視等社會問題頻繁發生的根源。

身體作為掌握權力的關鍵,一直被男性占據主導地位。男權對身體和審美的操控,使女性成為滿足男性欲望的物質載體,導致了女性對身體的無知,從而加深了男性對女性的控制。20世紀重新提出關于肉體,即“活的身體”的問題[5],并提出人類的一切都應回歸身體,身體能展現多元的感知與意識[6]。隨著女性主義的不斷抗爭,女性身體認知和地位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升。在此歷程中,休閑運動作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培育了女性的身體審美意識。通過參與休閑運動,女性身體可以達到審美體驗的統一性,進一步感知身體和認識自我,并逐漸擺脫男權的束縛。

1 作為賦權象征的身體審美

莫里斯·梅洛-龐蒂作為西方哲學體系“身體”的守衛者,受現象學家埃德蒙德·胡塞爾影響,形成“身體即意識之化身”[7]的思想。認為個體感知結構完全等同于身體結構,提出“(如果)把身體從客觀世界中抽離,(那么身體)則會用意向性觀念作為主線,將其與周圍環境聯系,最終,它會向我們揭示出一個有知覺能力的主體和被感知的世界[8]。”這種由身體生理本體感受所帶來的清晰感知可視為身體審美知覺。身體美學作為將身體感性審美欣賞與創造性自我塑造相結合的核心場所[9],通常情況下分為感受外界刺激的身體審美感覺與身體內部感受到的身體審美感覺[9]。在某種意義上,身體審美已經替代靈魂成為獲得快樂的源泉。吉奧喬·阿甘本進一步指出,身體是權利的主動起源：身體出生,即象征著擁有人權的基礎[10]。根據阿甘本的思想,女性的身體在出身時,便獲得了基本的權利,但這種“基本權利”,卻是在男權社會構建下形成的。福柯通過權力控制身體[11]的觀念給我們提供了更深刻的理解,即身體審美的培養是以權力為最終目標,權力主宰著身體的審美。長期以來,男性居于本體層級的頂端,柏拉圖將女性身體看作是容器,規定其身體職能分工為接收、接受、獲取、收受、歡迎[12]。容器理論甚至否定女性作為身體而存在的基本意義。“女人是什么?”“Tota mulier in utero：是子宮[13]。”人們傳統上喜歡女性認同她們丈夫的觀點,懷疑自己獨立的道德判斷[14]。女性身體審美在某種程度上被誤解和退化為漂亮的臉蛋和能夠為男性繁育后代的子宮。在女性身體意識形態中,被父權社會構建而成的女性多處于身體和意識的分裂狀態,這既是女性身體矛盾的策源地,也導致了女性對身體審美的誤讀。

將阿甘本和福柯的觀點結合,身體的兩種符號便顯而易見：身體——權利(body-right),身體——權力(body-power)。對女性而言,身體——權力是掌握平等權利,獲得權力的核心。借用福柯的身體理論,對身體自我美學的改造,可以清晰地強化社會權力等級。身體審美便可通過規范性的身體訓練將身體變作一個可馴良的場所,來實現權力對生命的展示。在女權主義的影響下,當今女性通過對身體內外審美維度上的認知,不斷對父權文化進行著挑戰。被壓抑的斗爭,似乎都可以在身體審美中釋放。

2 休閑運動中女權與身體審美的回歸

2.1 休閑運動成為解放者

讓·雅克·盧梭在其著作《愛彌兒》中提到男性應當保持男性的態度,女性應當保持女性的態度,男性顯得勇敢,女性需顯得膽怯,并露出嬌媚害羞的樣子[15]。女性想要改變,就需要得到一種特殊的教育,而運動在這種特殊的教育里占據著重要的位置。目前,大量的文章都建議女性通過運動進行身體的深層次開發,專注運動來解放身體,以便更好地了解真實的自己。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在進行運動的過程中,其心理狀態應處于放松、愉悅的形式。如果女性長期在非放松狀態下進行運動,強制的練習制度自然會取代自主的選擇政策,身體將逐步變得易被操縱、被駕馭。女性身體審美在從柔軟、嬌美轉為力量、強壯的同時,也將進一步地沉浸在父權的桎梏中,變得極度服從,造就出馴服的女性身體和奴性的審美態度。人體作為權力的對象和目標[11]而存在,長久的非休閑性運動必然會導致女性身體在某種意義上深刻地受到父權的規訓與紀律操作。由此,各種力量控制也隨之滲透進女性身體,這最終將使女性身體成為一種被權力操縱的肉體,形成一種訓練有素的男性霸權主義身體審美觀。“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16],”無疑,“在成為新的權力機制的目標時,肉體也被呈獻給新的知識形式[11]。”

因此,基于米歇爾·德·塞托的“空間就是一個被實踐的地點[17]”理論,當女性以閑適的心態進行運動,其在運動中呈現出來的不再僅僅只是單純的身體活動,而是能夠構成身體自我意識,并通過身體意向將女性在休閑空間里所發生的運動的整體性激活。休閑、運動、空間將轉變成為一個符號系統,這樣的符號系統里蘊含了女性身體被休閑運動所激發出的自我認知、自我欣賞等審美屬性。這些屬性顛覆了傳統的具有感性的、柔弱的、嬌媚的男性視角下的女性身體審美屬性,并衍生成女性對權力的渴望,逐步分隔男性哲學家構建的主從關系和二元對立的性別世界。

2.2 束縛或愉悅：新的女性身體審美認知

受休閑、消費主義的影響,女性普遍從對抽象審美的關注轉向了對具體身體審美的深入了解。當休閑運動作為一種基本權利被女性掌握時,身體便作為女性展示其意識形態的核心載體。在休閑運動過程中,身體將會無意識地處于一個自由、放松的空間中,當身體在休閑環境中呈現出的任何激動、興奮或緊張的表面征候,都可以被看作是一個自由的身體。自由乃美之源體,充滿“自由”的身體則是女性尋求美的最佳介質。女性將在休閑空間里通過運動發展身體意識,形成審美態度。此時,在休閑空間中,女性身體審美會隨著休閑運動內化為兩種形勢：表象性身體美學與經驗性身體美學[9]。表象性身體審美傾向于關注女性身體外在或表面的形式,更多地依賴于外在的感官感覺。而經驗性身體審美則聚焦于身體的內在感受,并折射出女性“感受更好”的內在含義[9]。

女性主義者普遍對經驗性身體審美持肯定態度,強調通過吸取運動來發展以力量為特征的經驗性身體審美。認為女性可以有意識的進行休閑運動,形成強健、自信的身體,以反擊男性社會所塑造的女性形象。特別是通過休閑運動發展新的身體審美觀念,間接影響意識,從而獲得權力的掌控[18]。然而,休閑運動中不乏存在以男性視角為主導而形成的表象性身體審美,如以男性審美視角為中心而進行的塑身運動。女性主義者認為此類表象性身體審美依然受制于男權,存在著深刻的偏見,暗示原本在休閑運動中等待被解放的女性身體,又將卷入到新一輪父權枷鎖的漩渦中。女性身體將再次被當作一個有待開發的礦場,在休閑運動中竭盡所能地去達到男性所認可的美麗,成為男性手中的消費對象。“就是在這一范圍中,身體,尤其是女性的身體,特別是時裝模特這種絕對范式的身體,構成了與其他功用性無性物品同質的、作為廣告載體的物品[19]。”

不過,這種觀點可以被挑戰。福柯曾多次指出,身體應無限制地去接受愉悅所帶來的影響。休閑運動權利的平等化,使女性貼近了福柯的理想層次。女性主義過于盲目地將身體抽離出休閑運動的環境,忽視了女性身體在休閑運動中所獲得的精神狀態與內在感受,過度地將身體降低為一個標準化器械。就此角度而言,表現性身體審美與經驗性身體審美其實是一種互補關系。某些女性選擇休閑運動的最初動機是為了追求外在形式的美,然而不料卻取得了內在的深層感受,形成了屬于女性自身的體驗性身體審美。社會擴大了對女性外在形式美的批判,忽略了外在美實際也起著決定性的支配作用,影響著女性的內在感受與知覺。享樂主義式的身體觀念認為女性身體是作為主體角色存在于休閑運動之中,在女性身體擁有外在美的身體形式同時,其內在的身體體驗同樣獲得一種愉悅感和認知感。使外在的膚淺審美通過休閑運動逐漸轉變為內在的感知審美,達到內外審美的融合與統一。其實,在休閑運動過程中,無論是表象性身體審美還是經驗性身體審美,都致力于對身體形態、身體技巧、身體健康的鍛煉。并且在鍛煉的同時,加強了身體的內在感知,改善了女性對身體的認知意識,使女性能夠更加清楚地洞察自我價值與需求。

3 休閑運動中女性身體審美的再塑造

3.1 從美麗的身體到健與美結合的身體

17世紀西班牙畫家委拉斯開茲曾畫了一幅關于愛神維納斯的經典之作《鏡前的維納斯》。畫中描繪的維納斯以背對著觀眾,以赤裸的身體斜躺著,欣賞著鏡中自己的容貌,展現了修長的雙腿、細小的腰肢和恰到好處的豐滿臀部。這副作品無疑是美術史上最杰出的女性身體作品之一,但同時也進一步暗示了長期作為男性審美客體的女性身體以及蜷縮在男性視角下的女性身體審美觀。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這種審美現象其實并無太大的改變。男權與傳媒文化所興起的“A4腰”“四高三低”的女性身材,早已成為女性爭相追逐的標準性“美麗”身材,一直以來,女性渴望通過外在裝束獲得社會的認可與尊重,然而卻不知“每一種美化她的裝置都限制了她的自由,削弱了她的力量,每一種裝置都提供了一段給女性設置障礙的路程,她努力邁出的每一步都伴隨著矯揉造作的優雅[20]。”

“我們有關身體是什么,應當如何去控制它們的知識,都遭到了徹底的質疑[21]。”在這種情況下,女性對身體的探索顯得極為重要。女性“對‘美'的感知與欣賞反映著日常的實踐與經歷,同樣,日常實踐與經歷也呈現出審美的維度與深度[22]。”對此,休閑運動作為身體實踐的經驗性場所,其價值的意義被凸顯出來：休閑運動對于女性改變身體形象的觀念,沖破男性視角主導下的身體審美束縛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對女性而言,休閑運動早已超出單純增強體質的范疇。休閑運動帶給女性的不僅僅是身體的外在健康體驗,更重要的是由“健”向“美”的延伸與融合。通過舞蹈、健身健美等休閑運動形成積極、健康的身體塑造,練就成富有肌肉線條與力量感的身體,通過強有力的發達肌肉頑強地展示出自身的超越性。培育女性更強的身體審美能量和審美意識,促使女性在休閑運動中敢于進取、改變和創造。這種在自我愉悅和自愿休閑狀態下所完成的身體重構,實質蘊含了女性對美麗的重新定義與態度。在某種意義上,休閑運動使女性身體達到了健與美結合的體驗統一,“健”轉化于“美”,“美”滲透于“健”,健與美在女性休閑運動中相互交融,相互轉化。健與美的女性身體作為容納了生命和力量的場所,一方面既是對失衡的女性身體審美的糾正,另一方面也是女性打破男權的審美禁錮,重新認識身體的根本。

3.2 從被動的身體到自主的身體

長期以來,男性身體擁有主體性與超越性,通過自身而具有意義,女性身體美則作為“他者”“‘身體'成了被動的媒介,受到文化意義的鐫刻[23]。”男性為女性身體所塑造的“女性氣質”使女性羞于反抗,女性在被動的身體審美氣質中逐漸失去了自我。

不過,在休閑運動中,“我們的身體屬于我們自己[5]”的吶喊再次被推向高潮,一種新的女性身體美學慢慢出現了。女性在休閑運動中比從前更懂得如何利用運動、休閑、飲食來認識和開發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多的女性通過攀巖、游泳、登山、游泳等休閑運動來增強身體訓練,降低女性肌肉弱點,加大對自我身體的深度認識和肯定,為表象性身體審美和經驗性身體審美的融合提供基礎。沙灘排球、沙灘瑜伽、慢跑、普拉提等休閑運動使女性通過身體實踐感知內在變化的需求,由身體向心理結合,“外部”的身體轉向“內部”的身體。進一步成為自己身體的主人,有意識地自主決定自己的體型、體重、膚色。例如女性對皮膚顏色的審美從之前以男性審美為中心的“白皮膚”轉變為了在陽光、運動中所自然呈現的健康古銅色皮膚。這種審美理念的變化深刻地展示出女性在休閑運動中對身體審美權利的自我掌握。縱使女性在最初是帶著以男性審美為主的理念參與運動,但隨著休閑運動的深入進行,女性將逐漸拋棄男性審美規則,制定屬于女性自己的審美準則。新的身體審美方式顛覆了女性傳統形象,使之產生了一種愉悅性的自我鑒賞與審美修養。如果說“美,力量與命運是一回事”,那么女性在休閑空間內進行的運動訓練,不僅構建了強有力的實踐技巧和肢體力量,而且對自己的身體審美更具把控性和自信心。

3.3 從順從的身體到創造的身體

女性身體的生物屬性在某種程度上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明顯的由社會環境所創建,“任何對自身的確認,都減弱她的女性氣質和誘惑力[13]。”這種創建而成的身體屬性則作為了男權設置在女人和世界之間的障礙。雖然女性依舊參與體育運動,“但變得專門化、服從人為規則的體育活動,并不等同于自發地和習慣地去尋求力量；它處于生活的邊緣；它無法像無序地戰斗、出乎意料的攀登那樣,提供世界和自身的大量信息[13]。”身體對世界的順從態度,注定使女性變得不自信,并失去了挑戰的優先權。

面對此困境,休閑運動可以帶領女性掌握各類身體訓練的技巧,并了解身體。一方面,休閑運動幫助女性培育抵御野蠻力量的技能,有意識地發展身體力量,掌握和鍛煉身體的控制力。另一方面,女性通過休閑運動,進一步探索身體的感受和自我的需求,從而間接影響女性內在的認知,并產生出具有力量的現代女性身體表象性審美特征。當休閑運動中的身體感受與訓練達到一定程度時,便不再只具有單純的生物性特質,身體會緊密地同精神、意識產生關聯,構成一個完整的具有強大生命力的統一機體。這種狀態下所產生的新的女性身體審美反過來將進一步作用于休閑運動的開展,由此,女性身體在休閑運動中獲得的改變與身體審美觀的一致性不斷重疊和加強。一旦疊加到一定深度時,女性身體不僅僅表現為外在的審美,更主要的是凸顯出內在的創造力：身體的力量感和自我意識便能夠建立起新一輪的身體意義與規范,進而創造出性別審視的新視角。休閑運動作為女性身體自我創造的有利場所,不但展示了身體的力量美與價值,更重要的是激發了女性解放身體的信念感,創造了女性自我認知的新的意識形態。這種由身體迸發出的創造力既是探討身體審美的最佳維度,也是女性通向權力過程中的橋梁。

4 結語

身體作為貫穿西方哲學的核心概念之一,從受忽略的狀態逐漸轉變為了文化關注的重點。人們意識到身體不僅形成了世界與個體的連接,而且以某種無意識的形式,塑造著人類的生活方式與精神態度。對女性而言,培養身體審美的敏感性,既是解放思想的重點,也是掌握權力的關鍵。休閑運動在很大程度上通過自主、輕松的運動方式將女性表象性身體美學與經驗性身體美學融合在一起,重塑女性身體的獨立性與創造力,形成新的身體意向與自我認識；最大限度地幫助女性消除客體、肉體的內在標記,掌握身體支配的權利；并進一步地將身體的優越性與主動性轉化為社會、經濟資本,提高女性權力的獲得感,使她們實現更大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