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孔軍, 張力
(1.北京科技大學體育部,北京 100083; 2.北京物資學院體育部,北京 101149)
“我國自1994年起由足球為切入點施行職業化以來,在一些項目上積極推行將行政性、計劃經濟模式下的競技體制逐漸轉變為與國外先進國家接軌的、法制化的、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職業體育體制。”使得職業體育取得長足發展。職業聯賽從足球擴展到籃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等項目,不僅極大豐富了人民群眾的業余文化生活,也促進了相關體育產業的高速發展。
作為體育事業改革的突破口,以足球為代表的職業聯賽已經成為體育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職業體育俱樂部已成為體育產業市場中的基本組織,職業運動員成為構成組織的細胞。
但是,發展掩蓋不了的是伴隨著職業聯賽的各種問題,其中有關運動員與俱樂部之間的糾紛是本研究比較關注的問題,從CBA的馬健與上海東方俱樂部到甲A 謝暉與重慶力帆再到劉建與青島中能,形式多種多樣,但核心就是工作合同的爭議以及運動員權益保障問題。從歷次爭議或者糾紛的結果來看,最終的受益者大多是俱樂部。究其原因,筆者認為,勞資雙方地位不對等,運動員大多處于弱勢地位是造成上述局面的直接原因。能否借鑒先進國家經驗,組建運動員工會,以提高運動員集體力量,對抗資方的強勢地位,為運動員爭取合法權益,以最終促進職業體育的健康發展,是現階段需要著重研究的問題。本文希望通過對相關概念和問題的分析,探討我國職業運動員工會建立的可行性。
“工會,是社會經濟矛盾的產物,具體講工會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中勞動關系矛盾的產物。”早期工會的產生,就是勞資矛盾的產物。享有生產資料所有權的資本家,為了攫取超額剩余價值,通過增加工時、提高勞動強度和減少工資等手段,殘酷剝削和壓迫工人。在工人和資本家的斗爭中,起初單個工人的反抗斗爭總是失敗。為了增加工資、減少工時和改善勞動條件,工人們成立了自己的組織, 并通過這一組織同雇主對抗并與雇主談判。
通過長期以來的實踐表明,在勞動合同的訂立、變更、終止、解除等一系列過程中,運動員處于弱勢地位,無法與俱樂部平等談判;而對于俱樂部來說,花很大的精力與每一位運動員談相同的合同條款,也是人力、物力的浪費。勞動關系協調、穩定地發展,反過來又進一步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資方也從中獲利。也就是說,勞動者聯合起來組成工會,代表勞方利益的工會介入,可為勞動關系的協調發展提供堅實可靠的保證。
研究我國職業體育實踐發現,運動員與俱樂部相比,一直處于弱勢主體一方。俱樂部一方在履行工作合同時,隨意侵害運動員權利的行為屢有發生,諸如單方解約、長期甚至終身合同等問題時刻威脅著正常的競賽訓練秩序。而職業運動員對于自己的職業生涯無法自由把握,比如俱樂部欠薪、任意處罰等現象時有發生。
運動員的弱者性主要表現在:“其一,運動員的供給往往大于需求,前面我提到過職業運動員具有稀缺性,但是同時還提到具有高淘汰率,這二者之間并不矛盾,稀缺性是在高淘汰率之后,也就是明星運動員與普通運動員的關系。2009 年的統計數據,我國足球在隊“總人數22534,其中一線隊741,二線隊2598,三線隊19195”籃球在隊“總人數44315,其中一線隊695,二線隊6476,三線隊 37144”,這一數據中,從三線隊到一線隊,足球項目淘汰率達到 96.4%,籃球達到 98.3%。大家要知道,這一數據是指在項目協會注冊的運動員,未注冊的還不在此列。高淘汰率意味著就業機會稀缺形成“買方市場”。在“買方市場”結構中,運動員之間的就業競爭加劇,運動員的選擇余地和談判能力都大為減弱。其二,“勞資關系是一種對立統一的關系,勞資雙方處于利益共同體之中,但也存在著利益矛盾。資本利益是一種經營利益,勞動利益則為一種生存利益,二者相比,生存利益盡管更具有公理性,但在實現過程中卻表現得十分脆弱,因為資本所有者可以放棄經營利益,但勞動力所有者卻不能放棄生存利益。在二者的抗衡與較量之中,勞動者常常不得不做出讓步”。其三,勞動關系是一種兼有財產和人身雙重因素的社會關系,在這種混合關系中,勞動者(運動員)隸屬于勞動組織(俱樂部),必須接受單位的組織安排,居于一種單向服從的地位 。在勞動關系的確定同時確定了運動員與用人單位的地位上的不平等。
因此,借鑒其他國家先進經驗,組建職業運動員工會代表運動員與資方進行集體談判,為運動員爭取利益就成為現實需要。
在討論職業運動員工會組建問題之前,我們還必須就某些問題進行必要梳理,最關鍵問題就是職業運動員是否屬于勞動者,其與俱樂部的關系是否構成勞動關系。
職業運動員是相對業余運動員而言,1947年的《斯德哥爾摩規定》將業余運動員定義為僅僅為了歡樂,為了獲益于身心和社會而參加競技運動的人,而對于職業運動員并未有統一的標準概念。
在《國際足聯球員身份及轉會規定》的第二部分規定“1.參與有組織的足球賽事的球員分為職業球員和業余球員。2.職業球員是指與俱樂部簽訂了書面合同,且從事足球活動得到的收入大于其足球活動實際支出的球員。其他則為業余球員。” 可以看到,業內認為,職業運動員概念界定的基礎在于是否存在工作合同,這也是目前為大多數人所接受的概念基礎。據此,職業運動員在百度百科中被定義為“受雇于一個俱樂部或一個財團,把參加比賽和運動作為職業,以取得個人收入的運動員”,有學者也這樣對職業運動員加以界定“職業運動員是把某項運動作為一種謀生手段,將自身的競技能力以商品的形式出現,換取勞務報酬的一種職業。”
而同時,成為職業運動員還應滿足其他條件。《中國足協球員身份及轉會暫行規定》第三條規定:“職業球員是指年滿18周歲,與俱樂部簽訂了書面勞動合同,且以從事足球活動的收入作為其主要收入來源的球員。”第八條規定“球員注冊應當按照《中國足球協會注冊管理暫行規定》辦理。只有已經注冊的球員方有資格參加有組織的足球賽事。”
綜上,筆者對于職業運動員的概念總結為:“具備某一方面的運動才能,達到一定年齡,與俱樂部簽訂工作合同,并按照規定進行批準注冊,以參賽和運動作為謀生手段,換取勞務報酬的運動員”。
職業運動員與俱樂部之間構成怎樣的法律關系,在理論界存在爭議。有學者認為“職業運動員與俱樂部之間是勞動合同關系,受勞動法律關系調整”;也有學者認為“是一種雇傭關系,強調體育雇傭關系能給合同雙方更多的意志自由,從而能有效保護運動員權利”。
而在國內外的司法實踐中,也有不同認識。“如美國、意大利、瑞典等國將職業體育運動員納入勞動法的適用范圍”而我國臺灣地區“勞動基準法”則在“惟不適用之行業有:……⑧娛樂業中職業運動業之教練、球員、裁判人員;……” 明確該法不適用于職業運動員。
我國《勞動法》及《勞動合同法》等勞動立法并未給勞動關系下定義,也沒有專門針對職業運動員作出規定。但在勞動法理論和具體實務上,都將勞動者與雇主之間的從屬性作為勞動關系的本質特征。職業球員從我國的界定看,具備勞動法上勞動者的資格要件,并與職業俱樂部之間存在勞動關系。主要表現在:①職業球員的最低年齡為18周歲,在法定最低就業年齡以上。②職業俱樂部是具有獨立地位的企業法人,在《勞動法》第2條規定的用人單位范圍之內。③職業球員與所在俱樂部必須簽訂聘用工作合同,其屬于勞動合同。④職業球員必須嚴格遵守所在俱樂部的各類管理規章制度,服從所在俱樂部的指揮與工作安排,在人格上從屬于所在俱樂部。
職業運動員作為勞動者,較之一般勞動者有其特殊性。主要表現在:
(1)職業運動員具有相對特殊的才能,可替代程度低。
(2)職業運動員具有稀缺性,這主要是由于①職業運動員成長過程中人力資源投資高,包括個人、國家、俱樂部等;②職業運動員具有高淘汰率的特點。
(3)職業運動員具有高風險性,由于需要進行高強度、大運動量的訓練和比賽,身體出現傷病的幾率遠遠高于普通人群。
(4)職業運動員的自由流動受到限制,各國對球員的轉會都有特別規定。
(5)職業運動員必須在相應的體育協會進行注冊,接受該協會的管理。
通過上述,我們可以明確,職業運動員是勞動者,他們與俱樂部之間是勞動關系。
根據前文的論述,我國職業運動員具備了我國勞動法所規定的勞動者的身份。
那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 第一章(總則)第三條“在中國境內的企業、事業單位機關中以工資收入為主要生活來源的體力勞動者和腦力勞動者,不分民族、種族、性別、職業、宗教信仰、教育程度,都有依法參加和組織工會的權利。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阻撓和限制”。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七條 “勞動者有權依法參加和組織工會。工會代表和維護勞動者的合法權益,依法獨立自主地開展活動”。同時,依據《工會法》第二章第十條“同一行業或者性質相近的幾個行業,可以根據需要建立全國的或者地方的產業工會”的規定,職業運動員有組建代表自己權益的工會的權利。
既然職業運動員工會的成立符合法律規定,又有其成立的現實需要,那么現實中為什么職業運動員工會的組建依然杳無音信呢?筆者認為,影響職業運動員工會成立的問題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工會法》第11條:“基層工會、地方各級總工會、全國或者地方產業工會組織的建立,必須報上一級工會批準。上級工會可以派員幫助和指導企業職工組建工會,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阻撓。”這表明,我國對工會的組建所實行的行政批準制度是對新成立工會進行確認的方式之一。按照《工會法》第11條的規定, 在經過發展會員、召開職業運動員工會成立大會、選舉工會領導機關等程序后, 職業運動員工會籌備組須經過上級工會批準后,新建職業運動員工會才具有合法性,享有和承擔工會權利義務。這表明,如果由運動員自主成立“職業運動員工會” 必須獲得上級工會批準,否則該工會在我國并不合法,不享有工會特有的集體談判等集體權利。這一批準條件的規定并不利于全面保護職業運動員組織和參加職業運動員工會的自由,易使其對上級工會產生依附性,損害職業運動員工會的獨立性。換言之,職業運動員自發成立的工會很可能得不到審批,而一旦獲得審批,很可能就不再是運動員需要的工會。
運動員(勞方)與俱樂部(資方)其實是一種相互依存的互生關系,誰過于強勢或缺失,其實受損害的是雙方。正常的職業體育關系中,職業運動員工會、資方聯盟和行業協會構成一個平衡的三角,缺一不可。從目前來看,資方聯盟還沒有組建。這就像郭德綱相聲所說,“有兩點限制了你踢球,你的左腿和你的右腿”。職業體育的勞資雙方就是左腿和右腿,而目前這兩條腿都不存在。原因之一是我國現階段的職業體育聯盟主體不明確,存在著多元利益主體;其次,我國目前的職業體育俱樂部性質仍難以確定,在職業足球聯賽和職業籃球聯賽中,一些俱樂部的大股東為國有企業,甚至還有部隊俱樂部的參與。這些都制約了職業運動員工會的建立。
4.3.1 運動員的意愿問題
我們只要回顧工會產生的歷史就會發現,工會的成立與產業工人不懈斗爭是分不開的。國外職業運動員工會的成立也都是在運動員的積極參與下最終建立起來的。而我國的運動員從小進入專業化訓練,知識少,法律意識薄弱,對于自身權利保護的意識不強,我國的經紀人隊伍建設也并沒有達到滿足現有職業化體育發展的水平,因此,對于成立運動員工會的意愿目前來看并沒有特別強烈。其中特別需要指出的是,明星運動員對此意愿不強烈,從目前報道來看,沒有一名有分量的球星提出過組建運動員工會的建議。而對比NBA,首屆主席是著名球星鮑勃·庫西,現任主席是克里斯·保羅。“據ESPN報道,騎士當家球星勒布朗當選為NBA球員工會副主席,他將和去年當選工會主席的好友、快船后場核心保羅一起為球員爭取更多利益。”這個一方面是我國傳統“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傳統思維,再一方面也恰恰體現出運動員的弱勢地位,誰都不是不可或缺的;還有就是,缺少工會維權的傳統,更多的時候我們所看到的工會更像是行政部門而非群眾組織。《工會法》所規定,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被很多人理解為以黨的工作為中心,忽略了工會維權的本質,使得工會更多成為上傳下達的角色。這種情況下,運動員對于成立工會的意愿當然會大大降低。
4.3.2 行業協會的意愿問題
“2015年的1月27日,中國籃協在每周例行的媒體通氣會上宣布:將在CBA 成立球員工會,初步確定由20家俱樂部各推薦一位球員代表組成。成立工會的目的是讓聯賽球員有維護自身權益的正當渠道,是中國籃協“管辦分離”方案中的重要一步。考慮到CBA聯賽的特殊性,球員工會并非獨立存在,名義上劃歸到籃協聯賽辦公室進行管理,設置為球員委員會的下屬機構。”這里面包含兩層意思,第一,球員工會是自上而下組建,歸屬協會管轄;第二,何時組建 ,如何組建要看協會改革(管辦分離)的結果。也就是說,行業協會的意愿在運動員工會的組建問題上是前提條件。從維穩和經濟效益的角度來說,一個沒有形成合力的更容易被控制的運動員階層對于行業協會無疑是更為有利的,那么行業協會對于組建運動員工會的意愿也就不會強烈。
4.3.3 資方(俱樂部)的意愿問題
資方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更像一個參與者,而管理者和承辦者卻成為利益的分配者和權利的擁有者,而管理者強行替代經營的局面,投資者的各項基本權利得不到起碼的尊重和保障。且并未形成資方的代表聯盟,在這種情況下,一個運動員團體當然不是資方所喜聞樂見的。
綜上,目前我國成立職業運動員工會符合法律規定,工會是職業運動必不可少的一個組成部分,無論情況多么復雜,它的建立其實是不可逆轉的。應該盡快為職業運動員建立工會。
運動員作為職業體育的主體,其自身的維權意愿對于工會的建立具有重要影響。針對此問題,應加強對于運動員的引導與教育,提高法律意識,提高維權意愿。具體承擔引導教育的責任可由兩個主體分擔,一是在運動員培養過程中,由培養主體負責法制教育,提升運動員的權利意識;二是各運動項目的行會組織,應肩負起參與本運動項目的運動員的引導教育,進而提升運動員維權意識與組建運動員工會的意愿。如深圳紅鉆隊討薪事件后,秦升曾公開表示希望成立球員工會維護權利,但響應的球員寥寥無幾,多數球員雖有維權意愿但對組建球員工會仍熱情不足。在職業運動員工會尚未建立的現狀下,加強對運動員的引導教育,提高其對組建運動員工會的意愿是有必要的。
在這個問題上,行業協會應該加速管辦分離,將聯賽的主導權還給投資者,交給市場。為了實現這一點,首先應組建代表資方的利益共同體,為職業運動員工會的組建進行鋪墊,進而形成完整的協會、資方、勞方三方的平衡架構。而在 CBA聯賽中,姚明此前牽頭成立的中職聯公司正是這種聯盟的一個雛形,它反映了投資者的意愿,從籃球的統一管理下拿到CBA聯賽的運營權,但隨著姚明履新籃協主席,對CBA進行了諸多改革,逐步在實質上形成在聯賽框架下的資方利益共同體,向著職業運動員工會、資方聯盟和行業協會構成一個平衡的三角架構邁進,進而球員工會也將呼之欲出。此外,足球中也爆發過“G7革命”,由七家中超投資人共同向足協呼吁管辦分離,也反映了組建統一資方聯盟的必要性,在統一資方聯盟的前提下,有利于推動成熟的職業體育勞資關系形成,勢必會推動職業運動員工會組織的逐步形成。應盡快在各協會中建立運動員工會。
無論行業協會的意愿如何,只要改革的方向不變,職業運動遲早一定會進入真正的市場化。那時,資本的力量一定會倒逼運動員抱團對抗資方聯盟,而過程很有可能是充滿不確定性和殘酷性。在這一過程中,為了避免其中的不確定性和破壞性,如NBA數次大規模停擺導致各方利益損失,行業協會作為管理者應發揮其作用。一方面,行業協會應促成乃至主導職業運動員工會的建立,盡管目前存在行政審批導致工會功能流于形式的問題,但仍應在現有法律框架下推進運動員工會的成立,從而在制度和組織上確保運動員工會的功能,為形成健康的職業體育勞資關系打下基礎。另一方面,現有體制下行業協會牽頭工會阻力較小,長期的管辦合理體制慣性下,由運動員自發成立工會不僅可能主體資格非法,其之后的運行會面臨更多困難。英格蘭職業足球運動員協會(PFA)作為自發組建的工會,就經歷了將近百年的斗爭史才奠定其行業地位。因此,在我國現有環境下,由行業協會牽頭組建工會邁出第一步顯然要比自發組建具有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