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廣虎
體育是體育科學的基本概念。凡從事體育科學研究的人,都必須對體育的概念有自己的認識,并盡可能形成自己對體育系統、完整的見解,從而樹立起有自己學術個性的體育觀,為自己的學術研究奠定必要的思想基礎。
當前,建構有中國體育特色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成為從事體育科學研究的學者群體熱切關注的話題。然而,要進行“體系”建構,必須對體育這一基本概念有深刻的認識,否則,搭建的“體系”,就如同“墻上的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形成的“理論”,就如同“山中的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
對體育的概念認識,在思想上應明確:不要刻意地打造“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定義。這不僅因為人們對待體育的態度和立場不同、看待體育的思想和方法不同,難以避免認識的局限甚至有認識的偏見;更為深刻的原因在于,正確的概念認識源于人們的實踐活動,并經歷一個由初步概念向深刻概念不斷遞進的發展過程。正如毛澤東所言:“通過實踐而發現真理,又通過實踐而證實真理和發展真理。……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這種形式,循環往復以至無窮,而實踐和認識之每一循環的內容,都比較地進到了高一級的程度。”①《實踐論》寫于1937年7月,副標題是《論認識和實踐的關系——知和行的關系》。原是毛主席1937年7至8月為延安抗日軍政大學作哲學講演用的《辨證法唯物論》講授提綱中的第二章中的一節。1937年9月曾印過油印本,1938年由延安八路軍軍政雜志社出版單行本,但未署作者姓名。1950年12月29日在《人民日報》正式發表。1951年收入《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因此,對體育的概念認識,不要狹隘地理解為是一個能用定義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觀念活動。
恩格斯指出:“我們只能在我們時代的條件下進行認識,而且這些條件達到什么程度,我們便認識到什么程度。”[1]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很有必要立足新的歷史方位和基于新的歷史條件,重新對體育進行概念認識和特征析取。事實上,對體育的本質、體育的特征、體育的功能、體育的定義等一些體育科學的基本問題,通常是10年左右,就會來一次大的討論或大的爭論。遠的不說,自改革開放以來,就有20世紀80年代初關于“體育真義”爭議的煙臺會議;20世紀90年代初關于“體育本質、特征”討論的上海會議;2000年左右南京“體育與科學”編輯部發起的關于“體育概念”界定的筆談等;現,《成都體育學院學報》編輯部,在新時代背景下及時發起了又一輪“體育是什么”“體育究竟對當代人類社會有何意義與價值”等根本問題的研討,應該說,此舉頗具學術眼光。且,其對參會學人的要求是:各抒己見,暢所欲言,不求統一思想;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期達成共識;旨在把對體育基本概念的認識進一步引向深入,使體育科學的研究更好地融入新時代。為此,下面談談我對體育的認識,以及在體育研究中的學術偏好。
概念認識是力求反映事物的本質屬性和顯著特征的思維形式。內涵和外延是構成概念的兩個基本方面。概念的定義,亦稱界說,是揭示概念內涵的邏輯方法。因此,如何選擇某一恰當的邏輯方法,以便更好地揭示概念的內涵,是概念認識的前提。屬加種差法是形式邏輯中給概念下定義的一種最常用方法。所謂“最常用方法”,就是在能用屬加種差法給概念下定義的情況下,應盡可能地采用此方法;只有在不能用屬加種差法的時候,才考慮其他方法。對于屬加種差法中的“屬”與“種”,不僅要注意其間的層次差異,還應明確其間的包含關系。在通常的概念認識中,“屬”所對應的概念,亦形象地稱之為上位概念或大概念;“種”所對應的概念,亦形象地稱之為下位概念或小概念。
應用屬加種差法對概念下定義,關鍵在于尋求被定義項臨近的屬和析取被定義項特有的種差。尋求臨近的屬,就是明確被定義項的上位概念,從而對其進行概念的歸類。就體育概念認識的學術意義而言,不是為界說而界說的邏輯演繹,故對上位概念的尋求與選擇,不一定非得刻意追求“最臨近的屬”,而應基于學術問題和學術研究的實際需要作出取舍。上位概念一旦確定,也就反映了一定的體育觀,則體育的概念認識就必須置于其學術場域和學術語境,表現出某種學術取向或學術偏好。析取特有的種差,就是把被定義項作為該屬的一個種,與同屬中的其他種相比較,找出區別于其它種的特有屬性。就體育概念認識的學術意義而言,對種差的析取與凝練,反映了一定的認識深度,故應盡可能立足于體育的本質屬性和固有屬性找種差,而不宜過多停留在體育的發生、體育的關系、體育的功能、體育的外延等層面找種差,而使體育的概念認識長期局限為“發生定義”“關系定義”“功用定義”或“外延定義”。
體育的上位概念,不存在于體育科學體系內。因為體育是體育科學的基本概念,也就是說是體育科學體系的最上位概念。如果固執地在體育科學體系內尋求體育的上位概念,則不可避免地要犯概念循環定義的錯誤;遺憾的是,概念循環定義的錯誤,在我國體育科學的理論研究中卻較為常見。因此,尋求體育的上位概念,不能就體育論體育,而應跳出體育,進入一個更宏大的認識空間。
以教育為體育的上位概念,外延失之過窄。無疑,“體育”這一術語最早是從教育中產生的,意指身體的教育,而且在較長的一段時期,體育事實上就是隸屬于教育被限定在學校的教學活動中。1896年,第一屆現代奧運會的舉辦,標志著體育正式從學校的小天地走向社會的大舞臺。從此,體育擺脫了單一教育的要求,適應于社會的需求,迎來了蓬勃繁榮的大發展,由此出現的內容與形式的大擴充,目標與手段的大調整,都是以教育為上位概念所無法包容、甚至是難以容忍的,如競技麻將列為運動項目、電子競技列為競賽項目,就深受教育界人士詬病。
以文化為體育的上位概念,內涵失之籠統。人們習慣講,體育是一種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因而以文化作為體育的上位概念,無可厚非。事實上,體育科學的一些學科,如體育人類學、民族體育學正是從文化的視角認識和界說體育的。但文化本身的定義過于籠統:就廣義而言,指人類在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就狹義而言,特指精神財富,包括文學、藝術、教育、科學等。加之20世紀80年代出現的文化熱,以文化為標簽的亂貼現象甚為流行,導致文化概念的應用太泛、太濫。故以文化為上位概念認識體育,反而容易陷入“斬不斷、理還亂”的困境。
以人的活動為體育的上位概念,具有合乎歷史邏輯的自洽性。人的活動是人存在與發展的方式。選擇以人的活動為上位概念,主要基于以下歷史事實:體育作為一種現象,亦即走跑跳投擲攀爬,歷史悠久,可以說與人類的起源同步;體育作為人類一項相對獨立的活動,卻歷史短暫,是近代資本主義工業興起而逐步形成的。也就是說,僅僅作為一種現象存在,體育的歷史相當悠久;但作為一種獨立活動,體育的歷史相當短暫;在其漫長的歷史時間差距中,體育并非不存在,而是依附或隸屬于人類的其它活動而存在(如勞動、軍事、教育、宗教、民俗、游戲)。因此,體育作為一項相對獨立的社會活動,是從人類的其他社會活動中分離出來的,如此,以人的活動為其上位概念,不僅具有合乎歷史邏輯的自洽性,而且從體育與其他社會活動分離的歷史蛻變中,也容易找出與其特有的屬性。
以人的活動為上位概念因所轄的種類太多,故找體育的種差,不宜也不可能采用逐一比較的“枚舉法”,而應采取分類的方法逐次展開。這是因為分類作為形式邏輯劃分的特殊形式,是以事物的本質屬性和顯著特征作為其劃分標準,據此可確定體育的活動本質。
“一個種的全部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人的類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1]人的活動不僅把人與自己的自然環境區別開,使身外自然成為人活動的對象,而且把人與自己的生命活動區別開,使生命活動本身成為自己的意志和意識的對象。依據活動的對象性和指向性,人的活動可分為兩大類:以外部自然(身外自然)為對象的外向型活動;以自我存在為對象的內向型活動。生產勞動是人類最基本、最典型的外向型活動;體育活動則屬于人類的內向型活動。依據活動的性質,內向型活動又可分為三種:自身思想改造;自身文化改造;自身自然改造。所謂“自身自然”,是人賴以存在的物質生命系統。任何“系統”,均包括結構與功能(機能)兩方面。因此,對人自身自然的改造,不僅體現在形體與生理方面,表現為形態與機能的統一,也反映在心理與精神方面,表現為身與心的統一。顯然,體育屬于對自身自然改造的人的活動;也就是說,對自身自然進行改造,是體育的本質屬性。
在體育的概念認識中,明確其對自身自然改造的本質屬性,具有以下理論意義:強調活動的能動性,即是一種有意識的身體性活動,不同于動物本能的身體性活動,從而凸顯體育的自覺性;強調活動的系統性,即是一種具有整體性、復雜性的持續性活動,不同于人們率性所為的盲動或心血來潮的沖動,從而凸顯體育的終身性;強調活動的工程性,即是一種具有科學性、計劃性的實效性活動,不同于人們具有明顯身體活動表征的日常生活行為,從而凸顯體育的全面性;強調活動的實踐性,即是一種腳踏實地、親力親為的現實性活動,不同于純粹的、坐而論道的觀念性活動,從而凸顯體育的全民性。換句話講,體育的本質屬性歸結為“對自身自然的改造”,則體育的能動性、終身性、全面性、全民性,就是體育內在的固有屬性,而不必作為或因人而異,或因事而異,或因時而異的外在規定,從而使體育的概念認識,具有較大的學術解釋域。
對自身自然進行改造的途徑、方式、方法不是唯一的,而是多種多樣的。因此,必須明確體育是通過什么途徑,采用什么方式,選取什么方法,對自身自然進行改造。也就是說,還應在體育本質屬性認識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取體育的活動特征,使體育的概念認識更充分、更具體。
體育以人的活動為上位概念,則體育活動特征的析取,就應基于人的活動的一般形式,從活動的基本要素出發建構認識空間。這種抽象的方法,使體育活動特征的析取,去除了特定的社會關系和文化背景的影響,避免了地域特點和民族習性的狹隘,消解了不同歷史階段所賦予的時代印記和特殊標記,從而具有認識的一般性。
為了更好地認識和理解體育的活動特征,以勞動為參照對象進行對比性闡釋。這不僅因為在人的活動中,勞動是人類“第一個歷史活動”,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典型的意義,還在于勞動是對身外自然改造的外向型活動,體育是對自身自然改造的內向型活動,就對自然改造的總體而論,體育與勞動具有一種天然的互補性。
人的活動的一般形式,包含5要素:活動主體;活動客體;活動目的;活動方式;活動結果。
(1)從活動目的看,優化發展是體育的基本指導思想;生存斗爭是勞動的基本出發點。馬克思恩格斯把人的需要歸納為:生存需要、享受需要、發展需要。就勞動的活動目的而論,以生存斗爭為基本的出發點。首先是生存,才可能享受;由于享受,繼而追求發展。不僅追求享受的內容和享受的形式的發展,也追求享受的器官、享受的機能、享受的時間和空間的發展。就體育的活動目的而論,以優化發展為基本的指導思想。但發展不是為發展而發展,而是為了更好、更完全的享受,不僅體現在享受的程度,更體現在享受的質量;享受是為了更好、更充分地體驗生存,不僅體現在生存的價值,更體現在生存的意義。
(2)從活動主體與活動客體關系看,活動主體與活動客體同一是體育的基本活動特征;活動主體與活動客體分離是勞動的基本活動特征。活動主體,是活動的發動者、控制者、在活動中始終處在主導地位。活動客體,是活動的對象,活動的指向物,處于被改造的被動地位。活動客體在人的不同活動中是具體的,是由活動的目的性所規定的。活動目的與活動客體相結合,決定了活動的性質,可作為活動彼此區分的一般判據。體育的本質是對自身自然的改造,決定了在活動中活動主體與活動客體的同一,是一種直接的、我對我的自我改造。勞動是人與身外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活動主體是人,活動客體是物,活動主體與活動客體彼此分離,是一種我對物的對象性改造。
(3)從活動方式看,身體活動是體育的基本活動方式;工具性活動是勞動的基本活動方式。活動方式包括活動手段與活動方法。活動手段是主體與客體間作為活動傳導者的物或物的綜合體,通過和利用它的特別屬性,作用其他物以實現主體的目的。活動方法是指人的活動作為一個過程而現實展開的具體行為程序。活動手段與活動方法的互相結合,具體顯示主體與客體間的相互作用方式,亦即活動方式。盡管活動方式的具體結合形式,會循著增強效果和提高效率的路徑發生變換,但由活動目的作為規律所決定的活動基本方式是不變的。勞動在其工具進化的發展歷程中,使自身的表現形態發生了今非昔比的巨大變遷,但以工具性活動作為基本活動方式的本性沒有變。體育在近現代的發展無論出現了怎樣日新月異的巨大變革,但以身體性活動作為基本活動方式的本性不能變。
(4)從活動結果看,身體力行是體育的基本活動要求;產品交換是勞動的基本活動要求。活動結果是活動自然終結的直接產物。勞動的結果以產品的形式出現,與活動主體是相分離的,可以通過交換相互享有。在階級社會中,勞動者不一定享有勞動成果,剝削者卻通過強行占有不勞而獲。體育的活動結果,以累積的方式凝結在活動主體的身體中,不能分享、不能占有,僅屬于活動者本人。因此,欲獲得強身健體的實效,必須躬親實踐,身體力行。
體育是以優化發展為基本指導思想、以主客體同一為基本活動特征、以身體活動為基本活動方式、以身體力行為基本活動要求的,對自身自然實施改造的人的活動。
“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1]以人的活動為體育的上位概念,把對自身自然的改造歸結為體育的本質屬性,進而從活動的一般方式析取體育的活動特征,有助于體育的概念認識把握時代脈搏,緊跟時代節奏,“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的東西,”[1]從而為新時代全民健身的偉大實踐和體育強國的積極建設,提供新的認識基點和新的觀念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