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元鎮
關于體育概念與功能的研討會是我期望已久的會議。感謝研討會的發起者與組織者,你們為中國體育做成了一件不求功利,但可以載入體育史冊的大事情。
我多次表達過這樣的觀點:中國的體育改革徘徊不前的原因之一是我們對體育的本質把握不夠清晰,當前這場體育改革必須同時完成的任務,就是實現對體育本質的重新認識。
體育人文社會科學的基本功能就是探索體育的本質,即給體育做出概念,給體育的功能做出解釋。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即改革開放之初,我們做過一次類似的事情,迎來了體育與體育科學的第一次思想解放。40年過去了,人們的觀念正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體育的體量成千百倍的增長,體育的管理方式、治理方式、經營方式及體育的實踐活動均發生了蛻變,都要求對體育的認識活動迅速跟上并領跑在前。
體育作為一種肢體活動由來已久,但作為獨立的文化形態與體系只有二、三百年的歷史,而將研究體育的認識歸于科學更不足百年。中國從日本引進“體育”這個術語,只有100多年。中國運用“體育科學”這個術語更短,只有40多年。由此可以看出,“體育”這個概念是歷史形成的,經歷了不斷堆積、嬗變、修正,積淀而成的。隨著歷史步伐的前進,對體育的概念不斷作出新的定義是必須的。
體育運動所具有的強烈實踐性,使之成為人類文化大千世界中極富動感和魅力的一部分。它是如此的豐富多彩,在不同國度呈現其多樣性,在不同時代展示其多變性,成為民族文化與世界文化、傳統文化與時代文化“共時”與“歷時”的一個交匯點[1]。
因此,對體育的歷史分期是定義體育的基本前提。
人們在記錄體育進程的邏輯線索時,總受史學觀念的制約。其中一種觀念是按照生產關系的變化線索,把各個時代的體育資料填充到不同的社會形態中去,描述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的體育等等,這種歷史觀使我們始終不能正確地認識體育的起源,也難以看清體育與人的基本關系[1]。
故有人嘗試用生產力的變革過程來考察人類體育發展的歷史。他們用世界公認的人類三次文明,即古希臘農耕游牧文明、英國的工業文明和以美國為代表的知識經濟文明來依次描摹世界體育的進程。這種方法具有強烈的“歐美文化中心論”的色彩,顯然把東方體育文化,特別是中國體育文化有意無意忽視掉了。今天東方體育文化正在蘇醒,世界已進入了體育全球化和多元化并存的時代。這一重要的時代特征是我們在定義體育概念時必須要考慮到的。
體育的本質是屬于生活的[1]。可以說,體育是勞動之余、勞動之外的產物。在生產力并不很高的時代,體育一直游移于勞作與休閑、生產與生活、工作與游戲、軍事與娛樂之間,隨著時代進步,這一游移方式有著明顯倒向后者的發展趨勢,這一趨勢表明了體育強制性在減弱,自主性在加強;社會性在減弱,人性在加強;工具論色彩在減弱,目的論色彩在加強。這一趨勢也是我們在重新定義“體育”概念時應該注意到的。
隨著科技的進步、社會的發展,人類日常生活中的許多概念都在發生變化,如今天的服裝、飲食、營養、交通、住房、心理等概念與幾十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語,至于社會、軍事、通訊、健康的內涵與外延都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今天,日新月異的“體育”再次回到理論工作者的桌案上、論壇中,實屬正常。
在這個星球上,體育是最具國際通用性的學術語言之一。在國際體育大家庭中,概念內涵、語義表達的相通相近是溝通的共同需要。在頻繁的國際競賽活動、學術交流、裁判仲裁、新聞報道以及商業談判時,大家必須使用一致的、公認的概念與術語。因此我們在定義體育時必須既要尊重約定俗定的習慣,更要考慮到國際環境中的普世理念。
近現代中國體育的主體是舶來品,并在百余年的“趕超”過程中,不斷適應世界體育潮流。18世紀以來,西方發達國家的體育依次經歷了4個階段:即軍國民體育階段、體育教育階段、競技運動階段和體育休閑階段。這四個階段相互包含,但在不同階段,體育的目的、主要組織方式和內容手段各不相同。
軍國民體育階段,主要是以軍事斗爭為目的體操、軍事訓練、國防體育為主;體育教育階段則以學校班級教育的體育教學為主;競技運動階段則形成了以奧林匹克為核心的競技文化;而到了體育休閑階段,體育運動充分展現了它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健身體育、健美體育、時尚體育、休閑娛樂、觀賞體育蓬勃發展,大眾體育(Sport for All)的地位明顯提升。
我國的近現代體育由于政治、經濟和社會的原因,發展過程較為曲折復雜,大體分上下兩段進行。19世紀中期,西方體育進入我國之初,體育被作為軍國民教育的工具,主要引進西方和日本的兵式體操;20世紀初體育進入學堂,以歐美體育教育思想與方法為主,推行所謂新課程標準,變“體操”為體育,隨著西方競技運動逐步成為體育的主流,我國也在經歷了同樣的變化。
1949年后,下半段開始,在特殊的環境下,軍國民“勞衛制”、國防體育、廣播體操、生產操等具有一定強制性體育方式得到了推行。在學校體育中,前蘇聯體育教育思想一度占據統治地位,全國統一的教學大綱體現了鮮明的計劃經濟色彩。1979年,經過努力,中國終于在國際競技運動大家庭中恢復了合法地位,并以特有的體制手段、驚人的發展速度跟上了世界競技運動的前進步伐。當競技運動這個“魔怪”從魔瓶中釋放出來之后,其發展壯大之勢一發不可收拾。我們很快完成了西方體育的體系化建設,基本按照奧林匹克的面貌來推進中國的競技體育。
進入改革開放年代,休閑的呼聲漸起,人們開始踐行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應運而生的是被稱之為“全民健身”的大規模的群眾體育活動,中國體育終于在這個“回合”順應了世界體育的潮流。
中國關于體育的概念也就在這兩個階段的四種形態中波動向前,期間在關于體育文化的討論中爭執不休,甚至出現“土體育”與“洋體育”水火不容的局面,學校體育與競技體育尖銳對立的狀況。特別要指出的是,中國現行體育的概念還是在第二、第三兩個形態交接時確立的,對競技體育后來的高速發展估計不足,對休閑時代的到來也未預料到。
新中國成立之后的體育理論是由前蘇聯引入的,當時認為體育的上位概念是“教育過程”,將體育中的一切活動統統歸于教育。這一定義使用時間很長,從1950年代沿襲到1980年代,一直寫在各種版本的《體育理論》教科書里。之后,競技體育快速發展起來,用“教育過程”來定義體育顯然有所偏頗,學界解決的辦法就是提升上位概念的級別,先稱“社會活動”,再稱“文化活動”,最終稱“社會文化活動”,當前不同版本《體育概論》教材,正是將“社會文化活動”作為了“體育的上位概念”。
中國有一個無所不包的“廣義體育”的概念,這種做法也沒什么不好,有利于中國體育的發展。但是這個“廣義體育”是在不斷延伸與擴展的。近20年來,中國體育變動幅度之大,令人震驚,過去少有人涉及的文化被引進體育,“體育文化”大行其道;過去噤若寒蟬的體育經濟被代之以體育產業、體育商業、體育消費等等而大肆渲染;過去作為資本主義體育標志的“職業體育”入室登堂,反客為主;過去與“舉國體制”截然對立的“體育社團”蓬勃活躍起來;過去的“單位體育”成為“社區體育”;棋牌釣算不算體育,始終沒有定論,賽馬、賽狗、信鴿、電子競技算不算賭博,更有爭議;過去我們把體育球迷、觀眾統稱為“間接體育參與者”,甚至排除在體育大門之外,然而今天他們成為一支強大的隊伍,讓我們不得忽視。可以看出,傳統大概念的“廣義體育”的仍然不能將今天中國體育實踐中的一切囊括進來,必須重新審視、梳理體育概念的外延。
與體育概念不清對稱的是體育術語混亂,以及與外文對譯的不規范。如,“體育”“體育運動”“體育與運動”的不同表達,還有“廣義的體育”與“狹義的體育”的區別。
體育的下位概念就更加混亂。如群眾體育領域,在方圓不到一平方公里范圍內的國家體育總局轄地就有群眾體育司、社會體育指導中心、全民健身研究室的不同稱謂。此外社會上還有大眾體育、健身體育、休閑體育的種種叫法。
在競技體育領域,有競技體育、競技運動、競技、運動的不同說法與寫法出現在政府報告、法規文件與學術文章中,常常引發人們的疑問。
體育概念不清的問題造成了學術與管理上的困難。學術的認識模糊造成了管理的分類不當,而管理的分類不當又反過來固化了學術的缺陷。當前出現的學校體育與競技體育的銜接失當,學校體育與全民健身不能對接,全民健身與競技體育各行其是,專業體育與職業體育各領風騷,體育與教育部門的隔岸觀火,體育與醫療部門各自為政,已經阻礙了國家體育資源、教育資源、衛生資源與休閑資源的整合統籌,困擾著中國體育的發展。
概念是反映事物本質屬性的思維形式,具有公眾性。今天我們需要使用抽象化的方式,從體育實踐中提取出一些觀念,用以反映體育的共同特性,即形成概念。這一做法既要有反映出體育的本源意義,又要充分體現出人的思維的能動性,即參與定義的人要有智慧的投入。
我個人認為,我們不要急于做出結論,因為形成結論的過程更為重要。一個概念的公眾性,即其合理性、合法性的承認,以及是否經得住實踐的檢驗,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體育既是一個科學的概念,又是一個必須被民眾接受的通俗概念,因此,定義它就尤為困難。
但是,我們終于起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