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法視野下歐美國家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研究

向會英

出售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收益是職業體育的重要收入來源,在職業體育發達國家已占職業聯盟的過半收入。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出售價格也不斷創出新高。英國超級聯賽在2015年簽下了3個賽季58億歐元的賽事轉播合同,德甲在2016年簽了為期4年的46億4 000萬歐元的電視轉播權合同[1],2017年3月PPTV以13.5億元成為中超獨家新媒體合作伙伴。

利益是權能背后的驅動力,在當前缺乏法律明確規定的背景下,因體育賽事轉播權引發的糾紛頻繁爆發,如2008年央視國際網絡有限公司訴世紀龍有限公司案、2013年的體奧動力訴土豆網案等,而這些案件判決中對于賽事轉播權的不同觀點,引發了社會各界的熱議。晚近相關法律如《體育法》《著作權法》修訂程序的啟動,更讓社會各界對體育賽事轉播權法律保護和市場發展多了一些期待。

作為職業發達國家的美國、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積極應對快速發展的轉播技術和蓬勃發展的轉播市場,并從法律角度作出回應,通過國家立法、司法判例以及發布指令等各種措施,保護賽事組織者和體育組織的權益和平衡各方利益,從而促進職業體育的發展。

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因具有了獨立的經濟價值而產生的權利,其法律性質、法律保護以及權利主體的確認,主要目的為了其背后市場產生的經濟價值。因此,本文主要圍繞這幾個方面對賽事轉播權進行比較分析。

1 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發展及內涵

1.1 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隨著媒體技術不斷發展的新興權利

體育賽事轉播權是體育與媒體結合的產物。在廣播、電視媒體出現之前,體育與印刷媒體也有緊密的聯系,隨著體育和媒體技術不斷發展及經濟價值的不斷增大,逐漸成為一種新興權利。

早在1921年,美國棒球職業大聯盟(MLB)就開始向廣播臺出售世界系列的賽事權利[2]。電視媒體的出現極大地促進了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發展。1951年美國足球聯盟(NFL)就以75 000美元向杜蒙特電視網出售其錦標賽。目前,電視媒體仍是賽事轉播權收益的最主要來源。以手機、互聯網為代表的新媒體的出現是體育賽事轉播權發展面臨的新機遇和挑戰。在未來,新媒體將超越傳統的電視媒體,在體育賽事轉播權利發展中發揮更為重要的作用。

1.2 各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不同表述和內涵

我國職業體育發展起步晚、歷史短。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晚近才有的外來概念,國內通常表述為,體育賽事轉播權、體育電視轉播權,國外的表述也五花八門。美國一般用sport TV right、sport broadcasting rights來表述,包括廣播權、電視轉播權、付費電視轉播權、新媒體轉播權。英國和德國表示為media rights,通常包括電視權、廣播權和其他視聽權。葡萄牙用broadcasting rights來表示。西班牙表示為audio-visual rights。一些國家在法律中對體育賽事轉播權有明確的表述,如意大利2008年1月的9號法令就用audiovisual right來表述,法國2003年修訂的《體育法》表示為media right,其中商業化的媒體權利包括所有組織的比賽或賽事整個或部分,通過已知或未知的媒體,直播或轉播的形式。但法國的職業體育賽事的商業化媒體權利并不包括廣播傳播權,廣播電臺的播音員可以在沒有獲得法國足協許可的條件下發表賽事實時評論[3]。

以上不同表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同文化、不同的發展階段對于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理解不同。國內有學者指出,當前“賽事轉播權”不能涵蓋媒體技術發展后該權利的內涵,應該改為“賽事視聽傳播權”[4],本人贊同此觀點。但是考慮到賽事轉播權概念已經廣為接受,就如即使我國轉播權立法來源于《伯爾尼公約》①我們都已經接受轉播權不僅是有線傳播還包括無線傳播,新媒體權利是電視轉播權的延伸,所以關鍵是理解在相應背景下的內涵。因此,本文沿用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概念,其內涵包括商業化的視聽交流以及娛樂、宣傳、通知和教育大眾等功能,涵蓋以廣播、電視、互聯網新媒體以及未知媒體,通過轉播或直播以及交流的方式,傳播職業體育賽事的權利。

2 各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法律屬性是一切法律保護和制度設計的基礎,產權是法律保護的關鍵。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作為一種新興的權利,具有獨特的法律屬性,各國對其屬性的認識和法律保護各有不同。此外,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發展與其市場的發展密不可分,對賽事轉播權的法律調整也是圍繞其市場展開的。

2.1 美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體育賽事轉播權在美國被視為一種財產權利。在1938年的匹茲堡體育有限公司訴KQV廣播有限公司案中,法院指出,匹茲堡體育有限公司是海盜匹茲堡棒球隊信息唯一所有人,享有與信息相關的權利并由此獲得經濟利益,首次明確了球隊和他們的聯盟擁有其比賽的專屬財產權[5]。除了財產權利,球隊和聯盟在1976年獲得了版權保護。1976年的《版權法》規定,一旦賽事直播是“固定為任何有形的表現形式”,如視頻或音頻磁帶,它符合版權保護和廣播商收到“復制”“衍生作品”“分配”“公開表演作品”的專有權利[2]。美國法院認為,體育賽事轉播是由于轉播者對角度、光線的考慮,并是錄制并保存下來,可受到《版權法》保護。

在所有權方面,美國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通常被認為是為賽事組織者和俱樂部所有,并在判例中得到確認。在Baltimore Orioles v.Major League Baseball Players Association案中,第七巡回上訴法庭裁定：由于球員是各自俱樂部的雇員,他們的工作包括在現場和電視觀眾面前表演,球隊而不是球員擁有整個受版權保護的電視轉播權[6]。在1986年National Football League v.McBee&Bruno’s案中,美國法院認為,體育賽事轉播權是體育賽事組織者授予電視臺、網絡媒體等傳播機構的許可,體育賽事組織者是賽事轉播權的主體[2]。此外,美國也肯定了體育賽事轉播商的權利。在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roadcasters v.Copyright Royalty Tribunal[7]案中,轉播運營商提出他們對所生產的賽事轉播具有版權利益,應享有版稅份額。法院最后裁定電視運營商根據其活動獲得3.5%的版權稅。這意味著,承認了轉播商是體育賽事轉播版權的權利主體之一。

在市場方面,美國四大職業聯盟最初是采用獨家協議和集中出售結合的方式對賽事轉播權進行營銷,但不斷受到反壟斷法的限制。由于美國職業聯盟和國會認為,俱樂部之間處于“競爭平衡”的狀態更有利于聯盟和俱樂部的長期發展,由此通過集中出售賽事轉播權再分配收益的辦法是確保俱樂部之間“競爭平衡”有利措施,于1961年美國國會通過了《體育轉播法》,該法案賦予了職業體育聯盟集中轉播權一定限度的豁免。美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市場是多層次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銷售也是多層次的,主要采用集中銷售與分散經營相結合的模式。[2]

2.2 英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在英國,體育賽事本身并不構成財產權。通常認為體育賽事轉播首先需要從體育場場館所有人或管理者那里獲得進入場地的許可,一旦獲得許可,該電視臺就被認為獲得了被抽象出來的“轉播權[8]”,這被稱為“場地準入說”。但近年更流行“娛樂服務提供說”,該觀點認為,體育賽事轉播類似電影、戲劇等娛樂服務,因此賽事擁有者有權對其進行收費。

在所有權方面,英國對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權利歸屬沒有明確的規定。在實踐中,俱樂部和聯盟都可以是賽事轉播權的主體。英超聯賽的賽事轉播權是通過英超聯盟集中出售,而歐洲聯盟杯賽的賽事轉播權則是由各俱樂部自行出售。

英超聯賽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賽事轉播權是通過集中出售再分配利益的模式運行。2002年至2006年歐盟委員會競爭法總部對英超聯賽的集中出售媒體轉播權進行了調查,要求英超聯賽對集中出售媒體轉播權進行一系列的改革[9]。2014年英國通信管理局宣布英超賽事轉播權的銷售模式可能涉嫌限制競爭或扭曲競爭,為此,英超聯賽決定從2019/20賽季開始將增加現場直播的數量。

2.3 德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德國法律中并沒有賽事轉播權的明確規定,但在德甲章程中規定了德甲賽事媒體權包括電視權、廣播權和其他視聽權[10]。德國法院對賽事轉播權的屬性存在不同的觀點。德國聯邦最高法院的判例認為,賽事組織承擔了賽事組織、財政以及經濟風險,應當擁有賽事的轉播權。而多數法院認為,體育比賽可以通過舉辦場地的財產和合同上的管理來實現保護,尤其是拒接或限制媒體進入比賽場地的權利。

在德國,一般把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歸為賽事組織者所有,如德甲章程規定了德國足協負責德甲媒體權利的開發。同時,一些法院的判例又支持賽事轉播權為俱樂部所有。在德國足協訴聯邦卡特爾局案中,法院認為俱樂部是體育賽事的天然參與者,因此擁有單獨出售賽事轉播權的權利。聯盟和俱樂部聯合舉辦比賽,因此,聯盟和俱樂部必須協調出售這些權利,從而導致共同擁有(co-ownership)合作組織(co-organization)比賽的權利。

德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開發是在德國競爭法和歐盟競爭法的框架下進行的。由于聯盟和俱樂部被看作為單一實體,集中出售轉播權是聯盟結構的必然結果[10]。1997年德國聯邦法院的判決支持統一出售轉播權,1998年德國聯邦議會出臺的《修正案852/97》規定了德甲轉播權出售獲得反壟斷法豁免,且德國足球聯盟的準入合同中要求俱樂部接受電視轉播權集中銷售的規定。不過,集中銷售方式還是受到了競爭法的規制。德國聯邦競爭委員會認為,俱樂部與聯盟簽署的集中出售視聽權利的協議涉嫌橫向限制競爭。如德甲的商務運作是由德國聯賽公司(DFL)根據德甲章程中的《商業開發權利》負責運作,但DFL的出售模式涉嫌違反《德國反競爭法》第1條的卡特爾和《歐洲聯盟運作條約》第101條的規定。為此,DFL修改了賽事轉播權的銷售方案[10]。

2.4 法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在法國,一般認為賽事轉播權值得保護但不屬于版權,因而在立法中創造了“組織者權利”(organiser’s right)。1984年7月16日通過的《體育法》是保護這一權利的關鍵法案,其中的比賽開發權就包含體育賽事轉播權。

法國是通過法律明確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權利歸屬。根據1984年的《體育法》,法國足球協會(FFF)是足球賽事轉播權的唯一擁有者。2003年的《體育法》修正案規定了體育協會有權自主將賽事轉播權轉讓給俱樂部。據此,2004年法國足球協會將賽事轉播權授予了足球俱樂部和足球聯盟。

法國的賽事轉播權的銷售是由法國足球聯盟負責。由于賽事轉播權銷售的巨大收益,足球聯盟的支配地位以及有更多競爭者獲取賽事轉播權的意愿,法國立法部門通過競爭管理局對職業聯盟賽事轉播權銷售制定了一項事前規定[3]。

2.5 意大利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在意大利被認為是一項企業權利。他們認為,職業俱樂部從事的是特別的經濟活動,體育賽事是這一活動的結果。賽事的舉辦者或組織者承擔著財政上的風險,屬于意大利法定義下的“企業家”,其專屬權利應得到保護[8]。此外,意大利新修訂的《著作權法》規定,關于體育賽事視聽傳播的內容應適用行政法規關于體育視聽權的內容。根據2008年1月的行政法9號法令的規定,體育視聽權是自賽事活動發生之日起享有50年保護期的專有權,受到著作權保護。

對于賽事轉播權的所有權,意大利有明確的法律規定。意大利1999年第78號法令確認了俱樂部是職業足球比賽賽事轉播權的主體。而2008年1月1日通過的9號法令規定：“比賽組織者和賽事組織是同一賽事視聽權利的共同擁有者”,“有關單項賽事的視聽權利屬于競賽組織自身”。明確了體育賽事轉播權屬于比賽組織者(聯盟或協會)和競賽組織(俱樂部或球隊)共同所有[11]。

在1999年之前,意大利足球賽事轉播權是由意大利足球協會統一出售。1999年,意大利競爭管理局(AGCM)依據新制定的根據《歐共體條約》第81條和第82條制定的競爭法裁定,足球協會的集中出售賽事轉播權違反了意大利競爭法。自此,意大利俱樂部開始單獨出售賽事轉播權。對于單獨出售賽事轉播權所帶來的一系列問題,意大利政府于2008年1月9日頒布9號法令允許意甲賽事轉播權集中出售。但是,賽事轉播權集中銷售是在競爭管理局和通信管理局的同意和指引下進行[12]。

2.6 西班牙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在西班牙,根據7/2010關于視聽傳播的法令,體育賽事視聽權是俱樂部的專屬財產,西班牙足球聯盟(Laliga)擁有全國甲級聯賽和乙級聯賽的專屬經營權,主場俱樂部擁有本主場賽事開發的權利,而國內市場則由Laliga負責開發。根據2015年的《皇家法令》,西班牙足球俱樂部是其有關比賽視聽權的所有者,西班牙職業足球聯盟是西甲和西乙冠軍聯賽的運作者[13]。

西班牙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發展經歷了諸多轉變。西班牙足球俱樂部最初不是獨立法人,根據1990年的《體育法》中的授權條款,由西班牙足球聯盟代表俱樂部為其組織比賽出售賽事轉播權。1993年西班牙競爭法庭,宣布西班牙甲級聯賽集體出售轉播權違反了競爭法,并要求立即停止集體出售。隨即,西班牙主要俱樂部完成了資產重組,成為了公營體育有限公司,具備了單獨出售轉播權的資格,俱樂部可以自行出售其賽事轉播權。自此,皇家馬德里和巴塞羅那俱樂部都是自行出售賽事轉播權,但其他大部分甲級和乙級俱樂部則是通過體育視聽公司出售賽事轉播權。2015年通過的西班牙《皇家法令》許可西班牙職業足球聯盟(LaLiga)自2016-2017賽季開始享有西班牙甲級和乙級冠軍聯賽的轉播權的專有權[13],從而改變以往的俱樂部單獨出售傳播權的傳統。

2.7 葡萄牙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及法律保護和市場的法律調整

在葡萄牙,政府承認特定的私法人團體(聯合會、全國協會)的公共體育事業地位,并賦予其行使管理、紀律等體育特性專有權(exclusive right)[14]。體育賽事轉播權在葡萄牙被認為是組織比賽的副產品(by-product),是體育賽事組織者享有的“表演權”(spectacle right)。他們認為,職業體育賽事是運動員、教練員和賽事組織者的共同表演,“表演權”是用以限制他人對足球賽事現場進行視聽采集、攝制及直播[14]。這種表演權是鄰接權的一種,是根據葡萄牙《著作權法》第117條的規定適用到體育賽事活動現場視聽傳播,是對賽事組織者投資風險的一種利益回報。

葡萄牙是通過政府法令承認體育賽事是否為職業體育賽事。當政府宣布比賽具有職業性質,相關聯合會有義務將法律賦予它的權利下放給職業聯賽,由職業聯賽負責組織和規范比賽。第50/2013號政府令定義了職業賽事的標準。賽事轉播權一般被認為是最初的賽事組織者即主場俱樂部所擁有,“這個俱樂部承擔了財政和賽事組織的風險…”,據此理論,主場俱樂部享有好處和收益。

在葡萄牙,賽事轉播權是由單個俱樂部進行協議談判的。葡萄牙已成為歐洲僅有的俱樂部單獨出售賽事轉播權的國家。

3 比較分析

3.1 美國與上述歐洲各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比較分析

上述各國關于賽事轉播權的屬性、所有權、法律保護及市場的法律調整皆因發展背景、法律制度基礎及社會文化差異存在區別,尤其是歐洲各國的賽事轉播權市場不同于美國,受到的法律調整也不同。

歐洲賽事轉播市場是公私混有的轉播市場?；诠舱?歐盟采取了更多的媒體干預政策,歐盟機構在調節準入、多樣性和協調性等方面發揮作用[15]。公共服務廣播在美國只是市場的邊緣地位,而在歐洲體育賽事轉播格局中發揮重要作用。從監管的角度來看,美國沒有“反虹吸規則(antisiphoning laws)②”,主要依靠政府、社會和美國聯邦通信管理局(FCC)的監督[16]。由于擔心因轉播公司之間競爭的減少會降低體育轉播權的價值,美國已經禁止了需求方的合作如聯合競標,且1961年美國國會通過的《體育轉播法案》賦予了職業體育聯盟集中出售轉播權一定限度的豁免。相反,為了通過集體議價降低轉播權的費用,歐盟建立了歐洲廣播聯盟,以應對日益增長的體育賽事轉播供應的卡特爾(如歐足聯、國際足聯)[17]。在監管方面,歐盟及多數成員國在大型賽事轉播權方面制定了“反虹吸規則(anti-siphoning laws)[18]”。隨著大型國際、國內賽事的傳播向付費電臺、網絡等平臺轉移,鑒于其具有的公益性功能,歐洲議會通過了《電視無國界指令》《歐盟視聽指令》(EU Audiovisual Directive)等文件,要求各成員國列一份可以電視免費播放的重大賽事名錄,以確保公眾對重大賽事的知情權。2015年5月歐盟委員會通過的《歐洲數字化單一市場戰略》進一步弱化了區域性賽事轉播專有權(exclusive right)③。

不同于美國法律對賽事轉播權的調整,歐盟各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不僅受到本國法律的調整,還受到歐盟法律和判例、歐洲廣播聯盟以及歐足聯規則的調整[19]。在歐盟,目前體育賽事不能作為版權進行保護,而是以附屬作品予以保護。在歐洲足聯訴Bricomb案中,歐洲法院認為體育賽事節目屬于附屬作品。在2011年的FAPL v QC Leisure案和Karen Murphy v Media Protection Services Ltd案中,歐盟法院(ECJ)指出體育賽事不能作為智力創造意義上的版權[20]。ECJ也承認體育賽事具有“獨特性”和“獨創性”特點,在一定條件下的轉播可以作為作品進行保護。

3.2 上述各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比較分析

根據《歐共體條約》第295條規定,不影響成員國關于財產所有權制度的規則,各成員國工商財產權利的保護是基于各國法律保護[21]。因此,體育賽事轉播權利的起源、內容和所有權是由各成員國本國的法律所決定的,而歐盟對體育賽事轉播權限制主要是歐盟競爭法在其銷售、獲得和運行等方面的影響。

在公益性方面,英國1996年的《廣播法》規定了建立具有國家意義的賽事轉播清單,讓公眾能免費獲得大型賽事及熱點信息。德國通過加強免費的“短篇報道權”以改善專有廣播權的效果,以滿足公眾對廣播開放普遍關心事件的需求。法國規定了擁有區域性付費節目專有權的電視頻道有義務不獲取奧運會、環法自行車賽、世界杯、歐洲杯、法國足球杯決賽等重大賽事的排他性專有權。意大利的《廣播法案》授權信息管理機構決定哪些具有特殊重要性和公眾利益的內容不能獲取廣播專有權或現場直播。葡萄牙1990年的《廣播法》規定了賽事轉播專有權運營商向其它電視服務提供熱點信息。各國不同的法律調整和制度安排與其自身政治經濟背景和職業體育發展緊密關聯。1992年英超聯賽的成立,使英國職業足球發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職業足球按照市場經濟規律發展,減少政府干預。不同于英超的自下而上職業化發展模式,德國2000年9月30日的足球職業化改革具有里程碑意義。德國足協將一級和二級職業俱樂部脫離德國足協,自2001-2002賽季開始,德甲德乙共36支俱樂部單獨成立“聯賽”,并成立了聯賽公司(DFL)負責其運營。德國政府還為職業足球俱樂部設立2億歐元的財政擔?；?以確保這些俱樂部在2002年Kirch Media倒閉后能夠繼續運作④。這也體現了德國政治經濟的“管制資本主義特點”。1993年主要俱樂部完成了資產重組是西班牙職業足球發展的重要轉折點,但許多俱樂部在西班牙仍被當成公益性機構,成為當地民族和文化的象征,政府對這些俱樂部采取了許多扶持政策如國家援助政策等。綜上所述,雖然職業化發展的基礎、模式及進程各不相同,公益性仍是上述歐盟各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發展必須考量的重要方面。

在法律保護方面,美國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已經確定為財產權,并受到版權法的保護,是財產權和版權的復合權利。英國判例對賽事轉播權的觀點有“賽場準入權”或“娛樂服務提供說”,將體育賽事轉播權依附于賽場所有權或者合同,或把賽事節目攝制等同于觀眾觀看比賽。其它法律如1988年英國的《版權、外觀設計和專利法》在一定程度上對賽事轉播權也起到了保護作用[22]。德國判例中的賽事轉播權觀點類似于英國的“賽場準入權”,德國聯賽的架構、歐盟和國內競爭法構成了德甲媒體權開發的重要法律框架。法國將體育賽事轉播權看作為獨特的“組織者權利”,是賽事組織者擁有賽事專屬的經濟開發權,然而這不是對賽事活動絕對的權利,而是一種受法律約束的利用權轉讓,作為其“歸屬權”的一部分,組織者享有某項相對于第三方受保護的權利,這些權利通常是基于活動場地的所有權或占有權[20]。意大利把賽事轉播權看作為“企業權利”,其實質也是借用物權的概念,是一種無形資產權。“企業權利說”承認了賽事轉播權獨立的法律地位,有利于賽事轉播權的保護。意大利在2008年9號法令頒布后,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還受到著作權法保護,賽事轉播權成為企業權利和著作權的復合權利。葡萄牙將賽事轉播權看作為“表演權”,作為一種鄰接權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西班牙通過法律承認了賽事轉播權是俱樂部的一種財產權。此外,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還可通過不當競爭法和商標法得到保護。多數國家承認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競賽組織者和俱樂部的專屬權利。對于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否為財產權以及職業體賽事轉播是否構成作品仍存在爭議,一些國家將賽事轉播權規定為財產權并將固定在某種介質的賽事轉播作為鄰接權而受著作權的保護。

從各國對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保護的制度設計來看,英美法系國家主要是通過判例進行保護,美國對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保護,除了判例還包括立法保護。大陸法系部分國家通過立法保護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如《法國體育法》《意大利梅蘭德法》《葡萄著作權法》《西班牙皇家法令》等。德國雖沒有在國家立法中明確規定,但德國協會章程對職業體育賽事媒體權有具體規定,而德國的協會章程被認為是國家立法的“續造”,也發揮著法律規定的作用。此外,判例也在大陸法系國家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保護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總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成為法定權利是一種發展趨勢。

在所有權方面,美國通過一系列的判例確定了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歸屬于俱樂部,或者屬于俱樂部和職業聯盟共同所有,具體的歸屬取決于轉播市場。英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歸屬情況與美國類似。德國的賽事轉播權按照章程歸屬于協會,因據此涉嫌橫向卡特爾限制競爭,法院承認了俱樂部的賽事轉播權所有權。因此,德國是由俱樂部和協會共同擁有賽事轉播權,且協會的條例限定了所有權的比例。法國和意大利是通過立法明確了賽事轉播權為賽事參與和賽事組織者共同所有。葡萄牙和西班牙通過立法明確了俱樂部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所有者。西班牙雖然在俱樂部完成資產重組之前是由國家職業聯盟銷售賽事轉播權,但在資產重組后,確認了俱樂部對于賽事轉播權的所有權。歐盟法院和歐盟委員會對于各成員國職業賽事轉播權的歸屬無權作出裁判,但在其有關文件和判決中認為,對于一場足球比賽,雙方俱樂部都是轉播權的所有者,同時足球協會或聯盟是轉播權的共同所有者。總體上來看,上述各職業體育發達國家的都承認俱樂部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所有者。職業體育俱樂部是職業體育賽事的主要參與者,承擔著職業體育賽事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的投入,應是賽事轉播權的天然所有者。聯盟或協會在賽事組織、協調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應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共同所有者。

在市場方面,職業體育發達國家賽事轉播市場是多層次的。一般本地市場賽事轉播權是通過單獨銷售,全國性市場和國際市場采用集中銷售的方式。其次,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集中銷售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反壟斷法的規制,各職業體育聯盟或協會也根據競爭法管理機構的要求調整了集中銷售的方案,使之符合競爭管理機構的要求。再次,各國及歐盟法院都承認了體育的特殊性和集中銷售帶來的益處。因此,即使集中銷售不斷受到反壟斷法的審查,除葡萄牙外,歐盟多數國家仍采用集中出售與利益分配的方式。

4 結論與啟示

4.1 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作為一種法定權利是發展趨勢，作為新型財產權和鄰接權的復合權利更有利于其保護

從發展來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在上述各國都越發受到重視。雖然歐盟及歐洲一些國家對于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否屬于財產權或是受著作權保護的權利仍存在爭議,但各國都在不斷加強對其法律保護,將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作為一種法定權利已成為一種趨勢。從法律保護角度來看,本文認為將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作為新型財產權和著作權中的鄰接權的復合權利更有利于其保護。賽事轉播權是所有權人享有使用、經營獲得收益的權利,具有財產權特性。通常來說,賽事轉播權的客體可以是無形的現場直播,也可以是有形的轉播(包括即時轉播和延時轉播)。因此,賽事轉播權是以直播和轉播為客體進行使用收益的總括性權利。同時,賽事轉播權可以各自獨立為直播意義上的權利和轉播意義上的權利。這些權利既可以統一于一個主體,也可分屬于不同的權利主體,因此,賽事轉播權是復合型權利集合。因此,將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僅作為新型財產權或著作權其中任何一種,都不能充分保護賽事轉播權。此外,職業體育是遵循市場經濟的基本規律,將職業運動員高水平體育競賽及相關產品作為商品來經營,從中獲得經濟利益的一種體育經濟活動[23],是體育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從體育產業的分類來說,屬于競賽表演業。因此,上述如美國、葡萄牙將職業體育賽事看作為運動員、教練員和賽事組織者合作表演,這種表演權作為鄰接權的一種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具有一定合理性。

在當前我國缺乏法律明確規定和相關法律保護有限的前提下,對于作為新型權利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保護,寄希望于啟動修改程序的相關立法。體育賽事轉播權作為新型的復合型權利,其法律保護也應是多層次的。在作為新型財產權方面,體育賽事轉播權的保護可以通過在修訂《體育法》中增設一項關于體育賽事轉播權的規定,明確體育賽事轉播權是由賽事組織者和參賽組織所有的新型財產權。在作為著作權方面,可以通過將賽事轉播信號固定為有形形式的部分認定為音響制品,通過擴充音像制作者鄰接內容來實現對其保護。

4.2 俱樂部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天然所有者，賽事組織者是共同所有者

產權理論認為,建立有著較高激勵和較低風險的所有權結構,是產業發展的優化選擇。目前我國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通常被認為歸屬于協會或聯盟。2000年國家廣電總局頒布的《關于加強體育賽事報道和轉播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確規定賽事電視轉播權屬于賽事組織方所有。在一些判例中,法院也確認了賽事組織者為賽事轉播權的主體,如2015年的新浪網訴鳳凰網案[24]。然而,對于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是否屬于俱樂部或運動隊鮮有討論。據上述各國的經驗,從法律角度來看,俱樂部作為賽事的主要參與者,應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天然所有者；從發展的角度來看,一旦職業俱樂部成為了真正的市場實體,職業體育賽事轉播市場更為繁榮和豐富起來,轉播市場的價值也足以引起反壟斷法的關注,那么,對俱樂部賽事轉播所有權的承認,也將是賽事轉播權發展的重要方面。因此,承認俱樂部對賽事轉播權的所有權,有利于激勵職業體育的發展,有利于賽事轉播在反壟斷法調整下進行相應的安排,更有利于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的長遠發展。

4.3 集中銷售與單獨銷售相結合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營銷較好的模式

上述各國的經驗表明,集中銷售和單獨銷售相結合是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營銷較好的模式,不僅保證了職業聯盟或協會的整體利益,也保障了俱樂部的個體利益,既繁榮和豐富了賽事轉播權的市場,也能達到反壟斷法對市場的要求。目前我國的職業體育賽事都是通過集中的方式進行銷售,主要還是因為處于市場初級階段,整個聯盟賽事品牌影響力不大,單個俱樂部市場影響力更弱。其次,根據相關規定,我國職業體育俱樂部還不是賽事轉播權的主體,不具備單獨出售賽事轉播權的資格。隨著體育改革的進一步深入、市場化腳步的加大,應承認職業俱樂部的賽事轉播權主體資格。賽事轉播權的銷售方式主要取決于市場,因此,為推動體育產業市場的發展,更需要制度設計符合市場發展要求。

4.4 公益性與市場的平衡是制度設計需考量的因素

從上述各國的經驗來看,隨著各大媒體高價購買職業賽事轉播權,新媒體技術在賽事轉播權市場中的介入,許多重大職業體育賽事都轉入付費收看模式。這種發展趨勢,一方面促進職業體育和賽事轉播權的發展,另一方面會影響大眾對一些重要職業體育賽事的知情權。因此,在制度設計上須考慮職業體育賽事公益性和市場發展的平衡。

5 結語

本文所討論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與大型體育賽事轉播權在公益性和主體方面存在一定的區別。職業體育賽事轉播權作為體育產業的重要元素,其相關法律及制度的安排其發展的基礎。自2014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以來,體育產業發展迅猛。而快速發展的職業體育賽事轉播市場與滯后法律制度矛盾日益凸顯,亟需在相關法律及制度上作出調整,為職業體育的長遠發展提供良好的制度環境,從而緩解這一矛盾,促進體育產業健康有序地發展。

注：

①轉播權在《伯爾尼公約》中表述為broadcasting是指以無線的方式進行轉播。有線傳播communication by wire則是以有線方式對其他組織廣播的作品進行轉播。

②反虹吸規則(anti-siphoning laws)目的是為免費廣播電視提供機會播放重要和文化意義重大的賽事,以防止付費電視廣播公司購買壟斷權。

③根據1991年歐盟理事會91(5)號建議：“專有權(exclusive right)是指轉播公司通過合同從賽事組織著或賽事舉辦場館所有者、作者或其他權利所有者手里獲得的,在特定區域里獨家轉播賽事的權利。

④Kirch Media在2002年破產之前,曾與德甲達成了3.15億英鎊的轉播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