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珍,王 奧,段夢瑤,龔 格
體育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到大眾媒介的控制,并通過大眾媒介被記錄下來。報紙、電影、廣播和電視都曾對20世紀流行文化和政治文化的形成產生過深遠影響。回顧體育傳播的發展歷程其實也是在“反身性”回顧當代人們對體育的認知以及日常的媒介使用經驗。在全球化、大眾化、信息化和產業化浪潮的多種合力之下,體育肩負三大法寶——緊張激烈的體育競技運動、運動中體現出真實的人類情感和體育中所蘊含的濃厚的體育文化——自然進入了大傳播的關注視域。
“文化轉向”由翻譯研究兩大主將安德烈·勒菲弗爾(André Lefevere)和蘇姍·巴斯內特(Susan Bassnett)共同提出,他們主張翻譯研究關注的不僅僅是語言問題,必須在更廣闊的歷史文化視野中展開討論[1]。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拓展得到了世界范圍內眾多學科的認同和應和,文化轉向和之前的語言學轉向相互呼應,這一思想集中概括了“二戰”以來西方人文社會科學中出現的文化研究的熱潮,多種社會學科均將“文化”置于研究的核心關鍵詞,關注社會認同、價值等相關問題的研究——文化既是概念,也是理論話語和研究方法,極為深刻的反映出社會觀與政治觀的變化[2]。
在社會科學的文化轉向潮流中,從社會—文化視角關注體育問題的內容也十分活躍,文化轉向因時而動,成為體育傳播研究的顯著特征。用“文化轉向”來凝練體育傳播研究的歷史跨度,不僅是響應中國社會文化變遷的偉大歷程,也契合了傳播媒介技術發展與全球化進程中“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的宏大語境,更期望經由文化轉向帶來體育傳播研究的多元視角,更多涵蓋普通人在歷史變遷中的日常生活,映照出“大波浪下魚兒游泳的身姿”。
體育在社會生活中的多元拓展與多重呈現,吸引著戰后人文社會科學五大顯學——哲學、社會學、歷史學、經濟學和傳播學的的研究目光,這樣強勢而自發形成的跨學科領域也是人文社會科學中少見的現象。
伴隨大眾文化取代精英文化成為主流,全球化消解了天然的邊界,尤其是冷戰結束以后,在文化沖突、碰撞與整合的后現代歷史語境下,東西方之間二元對立的話語體系和思維方式被打破,亨廷頓在1960年代預言的“文明的沖突”變成現實。伴隨著全球化的彌漫,以民族主義為核心的區域文化反制成為世界性的潮流。體育傳播在發展過程中,明確了民族性與全球化的互動性,即:體育有時會出現在“外向的”乃至全球的范圍,有時亦會成為當地的焦點或國內密切的關注點,扮演著對沖突、緊張以及一系列焦點問題的表達媒介。
在權力與關系多元架構下,國際體育賽事極大地加速了體育的全球化進程,裹挾著幾乎所有后現代語境中的權力關系,成為具有普適性的話語空間。關于體育的研究拓展到幾乎全部社會學研究的領域,包括“體育與社會化”“體育娛樂化”“體育在不同媒介形態中的表征”“體育與新聞從業人員”“體育與性別”“體育與種族”“體育中的興奮劑與暴力問題”“體育與宗教”“體育、媒介與經濟”“體育與民族認同”等[3]。2013年2月第六屆傳播與體育峰會在德克薩斯州立大學奧斯汀分校舉行,討論了14個議題:生產者/消費者,體育的附屬品,體育迷,價值分配,體育解說,體育新聞報道,危機、沖突和領導力,體育文化,面對身份,性別:他/她,性別:她/他,身份認同,媒介信息,傳播/體育教育學。如此跨學科的研究議題,文化轉向的解讀無疑能夠提供一系列新的嘗試,試圖讓體育成為認識和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深化我們熟悉的政治經濟學解釋和社會功能主義視角。
現代媒介手段對于體育傳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20世紀70年代之后,隨著媒介技術的發展、家庭媒介終端(電視機)的普及以及勞動者閑暇活動的增加,體育賽事的現場直播逐漸由“媒介奇觀”變成日常生活的常態,強勢占領了大眾文化消費的主要陣地,以大眾媒介為代表的消費文化逐漸取代傳統文學藝術在社會公共領域中的核心地位,機械復制時代的文學藝術同體育賽事之間傳統的“陽春白雪VS下里巴人”的區隔逐漸消失,現場直播的美感魅力與體育-傳媒結合帶來的商業價值相互勾連,完全符合大眾文化的商業邏輯。“體育的價值不僅因為有跨越年齡、階層和性別的全球廣泛的受眾,而其本身文化中蘊含的年輕、健康、活力和成功等吸引致力于贊助計劃的企業。”[4]
互聯網、視頻游戲和其他多媒體應用與日俱增,體育與我們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一樣,受到劇烈影響,消費者可以挑選大眾傳播提供的產品服務,從而掌握了更多的控制權。媒介化的體育既是大眾媒介傳播的內容,又同時充當著文化傳播的渠道。前所未有的體育媒介策劃和生產不再只是為在每家客廳觀賽的家庭觀眾服務,而是通過多種方式、多個地點和時段,利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來優化訪問體驗,為觀眾提供便利。盡管體育的社會和文化意義會一直延續并表現出更強的連續性,但在經驗層面上,人們與媒介化體育的關系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體育、媒介和文化之間的關系更像是個三胞胎,密不可分。“體育—媒介—文化”的三角話語關系成為觀察體育現象大事件(sport mega-event)時不可回避的承載介質。
對媒介體育興趣高漲的另一個重要動因是身份認同——族群、種族、區域、國家和國際身份的認同問題的程度已經成為學術和政治領域的焦點。全球化在多大程度上侵蝕了獨特的民族傳統和身份認同,人們試圖審視體育運動及其普遍的吸引力,以尋找這一經濟和政治進程的證據。
無論是西方傳統的紳士教育還是冷戰時期社會主義陣營國家推行的的軍國民體育,都十分重視學生的體育教育和體育成績。學校體育被賦予合法性,有組織的、有競爭力的體育文化與非正式的體育游戲相結合構成了公民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紳士教育重視對紳士的體育、德育和智育的教育工作,主張將紳士培養成體魄健全、能文能武、具有實用知識和技能、受過世俗道德陶冶和深諳人情世故的能干的事業家;軍國民體育的實踐指向更為明確,德智體全面發展和“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鍛煉身體,保衛祖國”等口號成為幾代人的集體記憶。
公民自幼掌握基本的運動知識、運動技能和體育規則,順理成章地被社會化并將體育運動接受為生活方式。這種思想的熏陶下,體育被視為男性氣質和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對體育的熱愛和追求自然會引發他們對體育現象的思考與關注。對體育的重視從教育延伸到日常生活層面是體育傳播學術思想形成和發展中不可小覷的因素,這也是為什么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學術經歷和不同研究領域的學者向體育傳播領域靠攏的天然聚合力。
“文化轉向”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系統觀照中外體育傳播研究發展的理論視角。盡管追求多元性本身就是人文社會研究的旨趣,體育傳播作為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一部分也在汲取豐富多樣的解釋資源和概念分析工具,但異彩紛呈的同時也的確讓人感到迷亂,如何把握體育傳播研究的脈絡走向依舊是不容回避的問題。
進入20世紀80年代,越來越多的從事社會學和傳播學研究的學者深刻地感受到大眾媒體對體育的影響力,從社會學和人文科學的角度研究體育傳播理論,拓寬了體育傳播的視域。中外學術界都開始細致地研究宏觀體育和特定領域體育的發展史,分析社會學視角下文化歷史形成和發展方面的奧運會和世界杯足球賽。1989年,《媒介、體育和社會》(Media,Sports and Society)一書出版,體育問題研究的“文化轉向”逐漸成為世界性的議題。勞倫斯·文內爾(Lawrence Wenner)指出今天的體育傳播研究已經不可避免地與包括文化研究、性別研究、社會學、人類學、政治經濟學、心理學、歷史學等多種學科融會貫通。
對中國而言,北京奧運周期是一次體育文化與傳播發展的良機。2005年,中國體育科學學會體育新聞傳播分會成立。隨著奧運周期的循環,研究進入了沉淀與整合階段,也暴露出短暫繁榮背后的積淀薄弱和理論貧乏。中國的體育傳播研究需要拓展與深入,不能滿足于對現象的描述與分析,理論建設成為了無法回避的瓶頸。
有兩大問題始終吸引著專家學者們的研究興趣。第一,電視作為一種媒介是如何與體育相結合并產生影響。換言之,就是電視是如何運用一些視覺語言和視覺策略使“體育”變身為“體育電視”。第二,在以體育運動為代表的大眾文化中,我們該如何正確進行文化分析,進而促進經濟發展。總之,在體育傳播研究中,文化轉向是一種解釋性的、反思性的、批判性的認識過程,也是建設性的梳理理論的過程。文化分析并非是簡單的批評或純粹的論戰,它更多的是一種方法論,試圖呈現體育文本的多重樣貌,接近并挖掘其在社會和政治脈絡中的相互聯系。
“文化研究的發展與我們描述現代歷史的方式的巨大轉變聯系在一起——結果現代性的首要意義被認為是文化范式的改變,特別是文化轉向大大激發了對大眾經驗史的興趣。這段歷史關注的是那些通常在歷史舞臺上缺席的人如何經歷、參與和理解社會和文化的變革。”[5]隨著媒介的發展和研究的深入,學者們意識到,體育新聞學無法體現體育與社會、媒介以及文化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更滿足不了對體育文化與傳播現象研究的需求。因此,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出現了體育與媒介研究,拓寬了體育新聞學研究的視域,從社會學和人文科學的角度研究體育媒介關系,開創了新局面。
由于媒介技術發展的限制,在文化轉向出現之前,體育作為一種文化實踐在很大程度上逃離了文化研究的視野。作為文化研究重鎮的英國伯明翰大學的當代文化研究中心(CCCS),不論是早期的理查德·霍加特(Richard Hoggart)、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還是后來的愛德華·湯普森(Edward Thompson)、斯圖亞特·霍爾(Stuart Hall)等,他們所涉及的研究都很少提及體育。但是文化研究學派的嫡傳弟子惠內爾(Garry Whannel)[6]恰好又成為20世紀80年代以來英國體育文化與傳播研究“新聞業和奧林匹克運動研究學派(Journalism and Olympic Games Research Group,JOG)”的重要開拓者。即使是在2002年6月CCCS被關閉之后,體育傳播研究依然迎來了文化轉向的發展與繁榮。
學界關注體育文化研究的學者來自各個研究領域,不僅人數眾多、成果豐富,在研究方法上更是呈現出高水平的思想操練與整合創新,不局限于文化闡釋與思辨,將多學科方法引入體育文化問題的研究。
目前,世界范圍內所形成的體育傳播學的主流學派,大體包括了歐洲學派、美洲學派、亞洲學派和大洋洲學派這四大學派。其中歐洲學派是以英國的“JOG”和巴塞羅那學派為代表的。巴塞羅那學派以米蓋爾·莫拉加斯·斯帕(Miquel de Moragas Spá)為代表人物,主要集中在巴塞羅那自治大學(Universidad Autonoma de Barcelona)所創辦的體育與奧林匹克研究中心。美洲學派是以阿拉巴馬學派和印第安納學派為代表。阿拉巴馬學派主要集中在一所公立常春藤名校——阿拉巴馬大學(The University of Alabama)新聞學院以及傳播學院。印第安納學派主要是以印第安納大學伯明頓分校(Indiana University Bloomington,IUB)中的健康、體育與娛樂學院以及新聞學院為主,文內爾主編的“Communication and Sport”和保羅·佩德森(Paul Pedersen)主編的《國際體育傳播學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port Communication)已成為國際體育傳播學研究的前沿陣地。大洋洲學派主要是以新西蘭學者和澳大利亞學者為主,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新西蘭奧塔哥大學(University of Otago)的史提夫·杰克遜(Steve Jackson)教授,以及悉尼大學(University of Western Sydney)的大衛·羅伊(David Rowe)教授。亞洲學派主要是由東亞學者組成,中國體育科學學會體育新聞傳播分會在其中影響較大。
研究成果豐富,所涉及的問題龐雜,涉及社會發展模式、生產和消費模式等宏觀語境,也出現了許多中觀層面的賽事研究和個案分析,開創了體育傳播研究中延續至今的關注宏觀價值取向的傳統。尤為關注社會權力關系問題。研究涵蓋體育媒介與社會文化研究、體育與大眾傳播的效果研究、休閑體育的社會權力關系、體育全球化與民族價值觀念等。
目前沒有必要糾結于體育傳播的學科體系與概念范疇,文化轉向對于體育傳播的發展最大的意義在于引入新理念和方法,倡導新的研究議題,組建學術共同體,努力爭取國際話語權。簡言之,就是“中國立場,世界眼光,跨界方法,實踐指向”。
彼得·伯克(Peter Burke)在20世紀70年代末寫作《歷史學與社會理論》一書時,把社會學與歷史學(及其他一些領域)之間的溝通比作“聾子之間的對話”[7]。如今跨學科交流與融通的局面已經打破了傳統的學科壁壘。基于體育事業的發展現實,理論空間不斷拓展、碰撞、整合,人們對于體育的認識也在困惑迷思中反思與沉淀。“文化”的定義多達四百多種,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1983年就宣稱,“我既沒有能力對當代學術話語中范圍廣泛的“文化”的意義追根溯源,也不打算那樣去做”[8]。按照威廉斯的指引,“體育傳播”并不是一個成熟的學術概念,它涵蓋體育媒介、體育與傳播、媒介化的體育等諸多尚未明確的概念與關系命題,當前甚至是今后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內,都不會有明確的概念界定與邊界劃分。
浸淫其中,在文化多元性中如何克服迷思,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便是“我是誰”——文化轉向必須要有一個立得住的轉向軸,明確研究立場是文化轉向對于中國體育傳播問題的首要啟示,中國立場是必須始終貫徹的出發點。中國立場絕不是文化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而是基于民族文化身份認同的基本出發點,這也和中外比較研究的出發點相一致,否則體育傳播便失去了立足點和重心。
戰后西方早期的傳播效果研究偏重于量化分析的實驗方法,通過剝離人們與其現行日常生活的聯系,并使其處于可控制的實驗環境中,實際上隔離了相應的社會語境。而取道于文學的中國體育新聞傳播研究又過于依賴經驗呈現和文本分析,視野和方法的單一困擾了研究的深入。隨著媒介傳播研究在20世紀90年開始重視將定量分析與定性闡釋相互結合,社會調查統計、田野調查、口述研究方法和文化符號分析、話語分析的跨界整合成為人文社會學研究的一大趨勢,也是文化轉向在方法論層面的體現。
體育傳播在文化轉向中強調體育價值的社會生產,關注社會-媒介情境中體育傳播產品的生產和解讀過程,因而在研究方法上急切的需要突破和創新,傾向于挖掘多元理論相互打通的可能性,強化體育傳播對社會生活的闡釋性。在中外體育傳播學者多次對話的基礎上,中外體育傳播研究在研究視野與方法上已經具備了對話與合作的空間。這些發展離不開研究方法的跨界整合。郭晴提出采用話語研究的視角,分析了傳播的6種話語:傳播是傳遞、傳播是控制、傳播是權力、傳播是撒播、傳播是游戲的話語來源和內涵,并呈現了5種體育現象:競技運動、身體教學、身體鍛煉、運動休閑和民俗游戲。認為體育傳播研究可以將6種傳播話語作為研究工具去闡釋和分析不同的體育現象[9],也是為體育傳播研究在方法論上整合的有益嘗試。
文化是鮮活的經驗,如何將體育傳播研究拉出空泛散亂的理論困境,實際問題就是最好的實踐指向,文化轉向關注實際生活的意義和實踐。關注體育問題的學者來自各個研究領域,以文化研究為主但并不局限于單純的文化闡釋與思辨,將多學科方法引入體育傳播的研究,呈現出高水平的思想操練與整合創新[10]。目前看來,文化轉向的邏輯出發點指向實踐落腳點——講好中國體育故事是呼應體育研究文化轉向的最佳路徑,組建中國體育傳播學術共同體是解決體育國際交流智庫建設的最佳選擇。
“數字媒介時代的體育傳播最顯著特征是跨媒體的協同效應的增強”[11],在全球化語境下開展體育研究的跨國合作,采用以點帶面的方式,積極做好中外體育傳播研究成果的系列學術互譯;改變個別學者外派訪學的局面,組建專題團隊,以學術共同體的姿態出現在國際體育傳播研究的陣營,主動參與國際體育傳播研究的話語規則的建構,拓展“一體兩翼”的研究格局——以“中國問題”為主體,搜集整理挖掘中國體育故事;以“交流引進”為指向——積極對外展示中國體育傳播的成果,引入新的理念和方法,倡導新的研究議題,促進研究重心的“文化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