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濤
摘? ? 要:約翰·厄普代克被公認為小城市中產階級生活的寫作高手,其后期詩集《美國風物及其它》卻是為美國大城市而寫。以“心物合一”的城市詩學理論來解讀詩集中的代表詩作《紐約》,剖析詩歌如何呈現紐約城市地景和隔絕的人際關系。詩眼“分隔的國度”表現在一個意象“電視無處不在”和一個戲劇化場景“說英語不自在”兩方面:前者表達了詩人對20世紀90年代受電視文化影響的紐約城市文化的失望,對傳統紙媒式微和文學堡壘難以堅守的擔憂;后者則用語言沖突例證了外來者身處紐約卻無法融入的疏離感受。
關鍵詞:約翰·厄普代克;城市詩學;《紐約》;分隔的國度
中圖分類號:I106.2?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5-7394(2019)03-0025-05
一、厄普代克的城市詩集
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1932—2009)是20世紀美國文學史上重要的小說家、詩人和評論家,曾榮獲除諾貝爾文學獎外幾乎所有重量級的文學獎項。他是一位具有強烈“地域感”(sense of place)的作家,是小城市(郊區)中產階級生活的寫作大師。除其早期8則短篇小說和最后1部小說《恐怖分子》(2006)以紐約為背景外,其余小說都以其出生地賓州小城希靈頓(Shillington)和后來定居的馬薩諸塞州小城伊普斯威奇(Ipswich Tarbox)為藍本。然而,其后期詩集《美國風物及其它》破例為美國大城市而寫,該詩集成為其少有的城市詩歌集。厄普代克是一位極具風格的成功詩人。亞當·貝格利在2014年出版的《厄普代克》傳記里說:“厄普代克的小說過于成功,寫詩便成了他的業余愛好。”[1]158由于其小說創作過于光芒四射,以至于掩蓋了外界對他優秀詩歌的關注。其實,他的詩歌創作貫穿了其整個文學生涯,從1958年發表處女作詩集《木匠母雞》開始,至2009年告別作《終點及其它》,厄普代克共發表詩集10部。第九本詩集《美國風物及其它》(Americana and Other Poems)2001年5月問世,收錄了其在1993年到2001年間創作的詩歌,這部詩集同樣傳達了詩人強烈的地域感和生活感。詩集共分四組:第一組(15首)主要寫美國大城市(鳳凰城、亞特蘭大、圣體市、新奧爾良、柯林斯、紐約等)和機場;第二組(13首)寫詩人童年記憶、生日和疾病;第三組(18首)寫在歐洲、日本、赤道地區等城市的旅行見聞;第四組(16首)寫詩人日常生活。與小說中慣常的小城/郊區題材不同,詩集中第一、三組詩歌全部奉獻給了大城市。詩集也收錄了詩人生日、疾病和日常生活的詩歌,但這些詩是寫城市人的生活。因此,該詩集整體上可定義為城市詩集。
鄉村與城市(荒野與文明)歷來是美國文學兩大母題。何謂城市?美國芝加哥學派城市研學者羅伯特·E·帕克定義城市為“不但是個體的人和社會便利設施的聚集,更是一種思想狀態、習俗和傳統的體現,一種根植于習俗或者發揚于傳統的有條不紊的態度和情感”。[2]27城市具有物理結構和道德秩序,二者以獨特方式相互塑造和改寫。因此,城市成為一種“心物合一”的機制(psychophysical mechanism)。何謂城市詩歌?“如果說美國鄉村詩歌反映的是自然的變遷,以及作為其中觀察者和參與者的人的變遷,那么美國城市詩歌一定會反映出更為復雜的變遷。它不單是關于人為環境中的人,而且包括能夠定義那座城市的豐富活動:經濟、政治、宗教、性愛、文化和藝術。城市詩歌不僅是關于城市的詩歌,也不僅是以城市為主題的詩歌。通過詩人和他們的詩歌,一座城市會沉淀和傳遞給讀者無數主題。愛情、性、重生、記憶、死亡這些基本的主題如何在城市的背景之中,以城市的視野來處置。”[3]2總之,城市詩歌是表現城市和城市人的變遷,表達城市的態度和情感的詩歌。換言之,就是用詩歌語言呈現城市何以實現“心物合一”。《美國風物及其它》收錄的“城市詩歌”是詩人對城市地景、城市變遷、都市人的生存狀態的敏銳觀察和批判,以及他對后現代城市的人文思考。厄普代克的“城市詩歌”提供了感受和反思城市的新視角。本文基于“心物合一”城市詩學理論,細讀《紐約》一詩,剖析厄普代克如何展示紐約城市獨特的物理結構和道德秩序,如何抒寫紐約城市獨特的主題。
二、“電視無處不在”——電視造成的隔絕
E·B·懷特在1948年如此描寫紐約:“曼哈頓就像一首詩。她毫無疑問是地球上最偉大的人類聚居地,其魅力為數以百萬計常住居民折服,而她的完整意義仍然撲朔迷離。”[1]115紐約似詩如畫,無數詩人為之創作,試圖用詩解讀這座城市的意義,《紐約》便是其中之一。《紐約》是詩集《美國風物及其它》第一組第十四首詩。這是一首抑揚格五音步不規則韻十四行詩,兩個詩節(詩集中共28首十四行詩,另外還有6首16行的十四行詩)。《紐約》詩曰:“電視確實無處不在——/ 新聞、所謂的喜劇。某人感到/ 失望;這是個分隔的國度,難道不是嗎?/ 因為在這里某人說英語不自在,/ 在口音交雜吐字不清戴毛線帽的乞丐們之中 / 因一口流利的英語而難為情,/ 他們咕嚕著說,“給點小錢吧?”// 這是“地獄”,那天空就像 / 填字游戲的空白處,/ 地鐵排出的惡臭令行人卻步,/ 玻璃幕墻飛升如饑渴的閃電 / 遠遠超出令人目眩的期待—— / 這地獄到處是神圣的縫隙,在那里孤獨 / 失落的游魂涂脂抹粉并把地獄稱為王座。”[4]21
可見,“分隔的國度”是第一節詩的詩眼,圍繞一個意象“電視無處不在”和一個戲劇性場景“說英語不自在”展開。開篇直截了當,點出在紐約“電視確實無處不在”之景象,繼而用“失望”做評價。語氣強烈的反義問句“這是個分隔的國度,難道不是嗎?”切中肯綮,揭示電視無處不在的后果。前三行并未使用象征、隱喻,也未鋪陳景物,而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寫出電視造成人與人隔絕的現象。這種寫法精練、準確,但是對單單讀過厄普代克這一首詩的讀者而言,從“電視確實無處不在”推導出“這是個分隔的國度”似乎感覺突兀。殊不知,這短短三行詩句必須以“小說家詩人”大量的小說文本為注腳。
厄普代克被譽為美國“最后一位真正的文人”。“文人”不是普通意義的三教九流之分,而是一種至高的榮譽——對文學文化傳承的擔當。厄普代克兼具小說家、評論家和詩人三重身份,在文學史上類似的作家并不多。屈指可數的幾位,比如哈代、D·H·勞倫斯。對于他們,詩與小說雖文體不同,匠心不同,但傳達的人文情懷并無二致。“厄普代克詩歌打動人心之處在于他的詩完全來源于日常生活,自傳性或非自傳性;以及他游刃有余的語言掌控力,他的詩富有特色、妙趣橫生、音韻和諧。然而事實上,當與厄普代克過去20年寫成的嚴肅小說相比較,單看一本厄普代克詩歌的讀者總是不能確定這種修辭制勝法是否足以彌補他所有那些在智性上分量稍輕的作品。結果是,研究厄普代克詩歌的嚴肅讀者面臨著一種批評真空,抑或需要不斷參考他小說的語境。”[5]3939的確,詩人和小說家的雙重身份使他隨時在兩種體裁文本間切換。他常用詩一樣的語言寫小說,也常把小說中的場景寫入詩歌。故其詩歌和小說具有一定的互文性。我們在解讀他的詩歌時不得不參照他某些小說的語境。“電視無處不在”就是厄普代克小說里的典型場景。他反復刻畫作為家庭日常用品的電視,反復描寫觀看電視這個家庭生活場景,甚至在小說文本中大篇幅轉載電視節目內容。比如“兔子四部曲”之二《兔子歸來》中就有14處關于電視內容的詳盡描寫。20世紀50年代以來,電視成為一種主宰現代生活的大眾文化。它不僅是美國中產階級精神生活的文化表征,而且作為繼廣播、電影之后的一種新的革命性媒介,也改變著美國人對空間關系和人際關系的感受。與電影和廣播相比,“冷媒體”電視給人營造的參與感和親密感凌駕于現實之上,離間了現實中人與人的交流,造成了人際關系的疏離和隔絕,這正是厄普代克對電視文化批評的核心之一。[6]參照兔子系列小說與電視相關的文本,便不難解讀《紐約》第一詩節。第一句“電視確實無處不在”借用了厄普代克小說的電視意象空間,因此,略去細節鋪陳,只概括性地點出電視的無處不在性(ubiquity)。
和兔子生活的小城市布魯爾(Brewer)一樣,電視文化在紐約也占據主流。瓦爾特·本雅明認為,到20世紀,紐約已取代法國巴黎成為“世界文化之都”——“如果19世紀的首都是巴黎,那么20世紀的首都無疑是紐約”。歷史學家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也寫到,“紐約成為‘世界之都是19世紀以來最重要的發展。不但標志著作為首要國際力量的美國的支配地位,還標志著美國城市吸引大量移民的歷史性時刻”[7]。紐約城既然號稱“世界文化之都”,其文化品位和層次本應和兔子生活的小城布魯爾有所不同,但實際情況是“電視確實無處不在”。詩人毫不掩飾他對紐約電視無處不在性的感受——“某人感到失望 / 這是個分隔的國度,難道不是嗎?”
若說電視文化主導世界文化之都,詩人為紐約文化價值與電視不匹配而深感失望,那么“電視無處不在”在深層意義上還揭示了厄普代克對紙質書籍代表的傳統文學價值式微的深憂。厄普代克早期詩歌以“輕快詩”(light verse)出名。“厄普代克詩藝駕輕就熟,因此,我們很容易忽視他許多詩歌中嚴肅的本質。他的大量詩篇試圖展示他個人的生命體驗,探究個人生命體驗對于當代社會的重要性。在表面游戲之下,我們看到詩人努力探究復雜的道德和哲學問題。他也是文學傳統的捍衛者,在他的詩歌中我們常常能讀到他把文學定位為人生體驗的闡釋。”[5]3940厄普代克勤奮耕耘,創作了大量的詩歌、長篇小說、短篇小說、戲劇和童書。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厄普代克贏得了數百萬讀者量。然而90年代以來他的讀者量開始下降。《詩合集(1953—1993)》出版后反響不高,究其原因,并非他的詩不好,而是美國詩歌讀者越來越少。盡管這部詩集好評不如預期,但也有20多篇正面評價。其中,X. J. 肯尼迪(X. J. Kennedy)在《新標準》里評曰:“他比如今的詩壇新秀要優秀得多……但他還不足以成為美國的拉金。” [1]156托馬斯·迪思科(Thomas Disch)則如此回應肯尼迪的評價:“厄普代克的輕快詩違背了英語詩歌慣例,從而降低了人們對他詩作的關注……但厄普代克是當代最優秀的詩人之一,他有可能成為美國的拉金——前提是美國要有一批詩歌讀者。”[1]156? 世紀之末,傳統紙媒文學受到數字媒體的挑戰,他寫詩哀嘆:“在那無法想象的未來 / 當我死去,誰還會閱讀?印刷的書頁 / 不過是半個千年短暫的奇跡。”(《作者2005年慶祝生日》選自詩集《終點》)
總之,“電視無處不在”是紐約的一種物理結構又是一種文化秩序。詩人對“電視無處不在”深感失望,因為在他看來,紐約是“分隔的國度”——電視媒介造成紐約人際關系疏離,受電視文化主宰的紐約文化與“世界之都”文化地位不匹配,電視分離了傳統紙質文學讀者。在“電視無處不在”和“分隔的國度”之間,沒有任何文本鋪陳,這巨大的文本真空帶來了理解難度。這個文本真空需借助厄普代克的小說文本來填補。通過參照詩人小說中對電視文化的批判,則可以解讀出“分隔的國度”是厄普代克對紐約文化的批判和對文學傳統式微的擔憂。
三、“說英語不自在”——外來者的尷尬
“分隔的國度”除表現為“電視無處不在”,還表現在一個戲劇性場景“說英語不自在”。詩人與乞丐在紐約街頭戲劇性的遭遇,用語言沖突例證了在紐約這樣的陌生人社會中人與人無法溝通的狀態。這與惠特曼在《一路擺過布魯克林渡口》中描寫的紐約潮起潮落、渡船擺渡構成的“連接”意象形成對比,這是另一種“分隔”的紐約。
詩中的“某人”就是詩人,被塑造成一個講英語時會害羞的人,由于在口音交雜、吐字不清的乞丐面前英語講得好而自覺難為情。這是一個語言沖突問題,更是一個身份沖突問題。語言是社會地位的標簽。[8]雖講同一種語言,但不同的講話方式暴露出不同的社會地位。詩人講地道英語,乞丐卻不能。詩人畢業于哈佛大學,并很快成為暢銷書作家,他代表受過良好教育、經濟收入較高的精英階層。但他個性內斂、害羞,他的自傳性散文集標題就是《害羞》(Self-consciousness)。相形之下,乞丐代表受教育程度低、無固定經濟來源的階層。階層差別是紐約人與人“分隔”的表現之一。階層差別雖是厄普代克作品關注的重要問題之一,但與威廉姆·布萊克的倫敦詩不同,階級壓迫并非他關注的焦點。夾雜口音的乞丐很可能是移民,這在移民之城紐約不足為奇。移民抑或乞丐,都是在經濟和社會地位上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外來者(outsid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