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核桃

曾三春

“核桃，代表和好吧！”杜老師提醒春春老師。原來如此，云朵塞給春春老師的一顆核桃，這樣解讀才算圓滿。

云朵不想回家，她寧可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家。為什么呢？出租屋簡陋的柜子、斷腿床鋪、斑駁的墻壁，加上黑夜里時不時出來溜達的老鼠，云朵覺得自己和媽媽連老鼠都不如。她沒想存心罵老師，可誰叫她多管閑事請家長呢？云朵用腳丫子也能猜到媽媽會說哪些話：用失敗的婚姻賣可憐、博同情，請求老師多關照、多鼓勵。云朵不想再丟這個臉，更不想媽媽繼續丟這個臉。大不了不讀書唄，有什么可怕的。

沒有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恨。曾經的家就是一個童話世界——英俊帥氣的王子和溫柔漂亮的公主生下活潑可愛的小天使，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那才是家：有蛋炒飯，有白紗裙，有歡聲笑語，有和藹嚴厲。為了這份美好，她努力讓自己像白雪公主一樣純潔，像美人魚一樣善良，像小紅帽一樣機智，像小王子一樣友愛……可笑的是，三年前的家庭變故使她明白：童話是用來打破的，美好是用來撕碎的，虛偽、欺騙、背叛、遺棄，足以推倒任何愛的堡壘。既然毀滅，何不一毀到底？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备鍌€年級里早期淪喪的女生，撒謊、遲到、泡吧、擂肥、欺凌、早戀，輪番嘗試下來，云朵徹底變成了如今的模樣：桀驁不馴的爆炸式發型、六親不認社會搖步伐、肆無忌憚的魔性笑聲。奶茶店小老板最喜歡她們的到來，殷勤地提供免費手機、網絡，只為集聚人氣。她們追星，仿潮流，討論化妝，評論網紅直播，追求一切與學業絕緣的事。

可是云朵總歸還是毀滅得不徹底，不徹底的最大表現是空虛。這種空虛伴隨著畢業的到來，伴隨著新老師的到來尤為強烈。云朵害怕空虛后的清醒，之前渾渾噩噩、得過且過的酣暢依然還在，捉弄大人、與全世界為敵的痛快依然還在，她越想抓住這種感覺，反而越清醒。是從觀看《墊底辣妹》開始的？是從新老師夸她漫畫畫得好街舞跳得好字寫得漂亮開始的？是抄襲的文章被當范文學習開始的？還是被老師一個又一個勵志微視頻轟醒了？或者純粹就是長大了？

前天晚上是第一次夜不歸宿，以前最多在外面晃蕩到晚上12點——這是媽媽用一部兩千多元的新拍照手機換來的承諾，現在一個月不到，云朵就食言了。云朵媽媽急壞了，半夜在家長群問云朵的下落，沒有家長回應，第二天中午又在群里問，有家長提醒趕緊報警，過了一會兒，云朵媽媽回復說孩子已經回來了。春春老師恰好看完所有的微信留言?；叵朐贫涮焯煲桓鄙险n睡不醒，下課人來瘋的樣子，春春老師頭腦一熱，請云朵媽媽抽空到學校一趟，談談孩子最近的情況。早知道會招來云朵的一頓惡罵，三把手槍對著腦門，春春老師也不會要家長來學校。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晚在歌廳，只能用混亂來形容。本只是一個生日聚會，結果成了欺凌事件。也活該八年級的兩個女孩欠揍，仗著身邊有兩個社會小哥，非要討回“進貢”的錢，在走廊碰上還出言不遜。她們一伙可不是吃素的，玩得最開的喊來社會大哥，云朵沒動手，只在一旁看熱鬧，這種以多勝少，恃強凌弱的行為沒意思，抽別人兩嘴巴自個兒手也疼，不劃算。

云朵媽媽晚上八點回到家，云朵已經鉆進被子睡下了，換洗的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扔得到處都是。簡單收拾一下，云朵媽媽想給班主任再打個電話道歉，又實在難為情。孩子在家長群逆天的言語簡直讓她無地自容，五十多條惡毒、卑劣的話在群里呼嘯，句句惡心人，也句句惡心著她們自己。今天一定跟孩子斗到底，絕不心慈手軟。云朵媽媽呼一下掀開云朵的被子，狂吼道：“你到底想怎樣？無法無天，一點規矩都沒有。罵老師就是在罵父母，是大逆不道。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給老師道歉，請老師原諒?！背龊跻饬希贫浞词职驯蛔永€原裹緊，悶聲答道：“知道了知道了，不用你去，我自己解決，我們老師蠻好，沒事的。”

是的，云朵沒事，可是春春老師想像沒事人一樣卻好難。云朵哪里知道春春老師徹夜未眠，不停地反躬自問：到底哪里出了錯，要遭如此“禮遇”，平時的懷柔政策效果不錯呀。再說云朵平時雖然學習不太認真，上課時公然睡覺，其他方面還算規矩呀。見老師問好，跟同學相處不錯，衣著打扮也正常，怎么會對老師有如此恨意？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還是哪里疏忽了？還是哪里沒做好？事情怎么收場呢……

云朵對“我們老師蠻好”的自信是有事實依據的。有一天中午自修，春春老師輕輕從教室第三排走到最后一排。越到后排，空氣越渾濁，學生腳下的垃圾也越多。她皺著眉頭安排值日生重新做清潔。覺察到老師的“光臨”，五六七排同學開始裝模作樣地找書本、作業，最后一排的云朵在認真地寫著什么。春春老師一陣驚喜：“還是有同學在向著陽光生長哈，看看，有端正的態度坐哪兒都擋不住前進的腳步！”話音未落，云朵周圍的同學笑起來：“她沒寫作業！”春春老師詫異地看著云朵，云朵漲紅了臉，迎上春春老師的眼睛，笑著搖搖腦袋，雙臂交叉著把大本子貼緊胸口。

“是隱私么？完全不能看？如果是特別秘密的東西就應該在私人領地完成，這可是教室。嗯？”說著，春春老師攤開手掌，云朵猶豫了一下，把大本子遞過去。原來是一幅畫，一個動漫頭像：飛揚的赤色直發下一雙紅眸，碧藍的瞳仁，沉淀的黑暗之中舞動緋紅的飄帶……非常典型的二次元動漫頭像。“畫得真好！這個女孩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p>

“老師，你也喜歡動漫？她是‘炎發灼眼的討伐者夏娜，飄逸但不輕浮，手中的長刀可以讓世間萬物毀滅，你看她鮮艷血紅的雙眼，是不是有種無所畏懼的魅力？”“長發及腰，清秀俏麗;黑衣紅眼，凜然大氣;藍光四射，刀刃惡魔，光明正義。有個性，有故事，也有點暴力，你畫的不會是自己吧？”春春老師調侃道。“也許吧，不過我可沒有這么漂亮?！薄鞍詺馔庑箍墒怯羞^之而無不及呀！要家長給你報特長班唄，沒有接受專業訓練容易走彎路?！?/p>

云朵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就是撒，可我媽說學這些是浪費錢，不肯給我報名，所以我就天天睡覺，氣死她?！?春春老師拍拍云朵的肩膀，連忙安撫道：“也許家長有更好的安排。既然你沒有放棄畫畫和跳舞，就更不應該放棄學業，只有邁進高中的門檻，才有后面的無限可能，聰明的人一定會拼盡全力做正確的事?！贝捍豪蠋煂τ诩议L的教育理念無語又無奈，對于云朵也只能點到即止。云朵目送春春老師的背影緩緩走遠，突然有種做她女兒的想法，即使明知不可能。云朵默默從抽屜里翻出語文課本，現在也只有語文能聽得懂，語文作業能動手做……

那個一天天想著法夸人的春春姐姐，那個從不歧視學渣的春春姐姐，誰罵她誰腦子壞掉了。云朵承認自己得了“腦癌”，哪有想認老師做媽媽的孩子會真心罵老師呢？云朵決定真心悔改，并把一個物件送給老師，所以她一夜睡得很安心。

元旦收假第一天大課間，云朵敲敲辦公室的門，探進半個腦袋，不好意思地摸著鼻子掩飾尷尬，輕輕磨蹭到春春老師面前：“老師，對不起！”春春老師從作業堆里抬起頭，遞給云朵一張信紙和一支筆，說：“請你先在紙上寫20條老師應該原諒你的理由，不要有任何恭維老師的話，只在自己身上找理由，然后我們再談話。”

20分鐘后，春春老師接過理由單，還是有好幾條諸如“老師人美心善、寬容大度、和藹可親”之類的應景之語。春春老師用紅筆勾出其中一條：“‘我想考高中這一點就足夠讓老師原諒你了。再寫達成愿望的具體行動和時間規劃，各學科任務單，方式方法，不少于20條。”又20分鐘后，春春老師幫云朵更科學地完善了“我要上高中”的學習方案，并打印了兩份。最后囑咐云朵：“回家床頭貼一份，衛生間鏡子上貼一份，等你考上高中，老師就真正原諒你了?！?/p>

“老師，給——”云朵把手往桌上一按，一顆核桃，個頭很小，深褚紅，泛著油亮的光澤。這不是云朵時時刻刻不離手的寶貝嗎？經常見她把玩，不是雙手搓揉就是單手握緊?！斑@是干嗎？”“送您的！”“核桃？有什么含義嗎？”“您猜猜？我回教室了?！痹贫浣器锏匾恍ΓW出辦公室。

春春老師拿起核桃，握在掌心。核桃上還帶著云朵的手溫，暖暖的。

【作者單位：湖北省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漢南區）紗帽中學】

責任編輯? 劉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