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前,朱自清先生逝世之時,楊振聲先生在悼念他的文章一開篇就談到,朱自清之所以受人景仰與懷念,是因為他引領了中國文學系、所走向了一個新的方向。因為自新文學運動誕生以來,我們雖然移植了西方的大學體制與學科的劃分方式,并創建了諸如經濟、社會、哲學、歷史等不同的學系。其中每一個學科都力圖按照專業性或普遍性的概念,努力去建立本身獨立自主的領域,可是有兩個學系卻仍然是以地域性的中國與外國,或者是文化性的東方與西方,作為自身存在的依據,它們就是:中國語文學系與外國語文學系。
這兩個似乎是互不隸屬以及形式上各自獨立的領域,事實上在相互對立的表象下又相互依賴,互相以對方的存在作為自身存在的前提,因為它們分享著同一個認識論對象,亦即“文學”。正因為中文/外語兩系的分科方式,是中西對立并且語言與文學不分,聞一多先生在1947年根據語言學發展的趨勢,建議將中文系與外文系二者合并。朱自清先生也寫了文章附和中外文系合并的主張,不過他沒有將問題局限在語言問題內,而是從中國新文學發展的使命立論。這兩位先生出發點雖然不同,側重的方向亦有別,但是目標是一致的。他們的理想至今之所以仍然難以實現,固然有各種主客觀因素的制約,其中或許與我們對“文學”這個對象本身的認識相關,以至于以語言作為研究對象的語言學早已獨立成為一門學科,而以語言作為實踐工具的文學,至今似乎仍然難以與其他的系所并列于學科之林。
在《詞與物:人文學科的考古檔案學》一書中,福柯從認識論的層次,全面分析了人文社會學科是建立在何種歷史可能性條件之上的,并表明西方現代知識體系的出現,與如今被我們稱之為“文學”的誕生其實密不可分。他從認識論的層次指出,文藝復興時期(約指16世紀)主導認識框架的“認識素”是“相似性”,認識的重點在于如何建立外在事物之間的關聯。古典時期(約17—18世紀)的認識素則是“再現”(représentation),此時關切的是認識的來源與過程,問題的核心表現為觀念如何表達與呈現外在世界。現代時期(從19世紀開始)的認識素則是“人”,作為人文社會學科研究對象的人,被看作是一個經驗—先驗對應體,因為人不僅是認識的主體,同時也是認識的對象,既是認識的前提,也是認識的結果。
在文藝復興時期,人按照“相似性”的原理,使用想象力連結自身與外在事物,以及外在事物之間存在的關系。理解外在世界的意義或是辨別事物形成的規則,在于設法尋求自然界中各種相似的關聯性。在這一時期,由于語言的地位與大自然中存在的萬物一樣,被視為上蒼的賜與,類似于一個具有生命的物體。因此記載事物的語言與外在的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深層次的互屬關系,詞與物類似于同一種性質。對于當時的人文主義者而言,在充滿相似性的世界中,人確實占據一個中心位置,是外在的大宇宙與內在的小宇宙的交會點。然而這并非來自對人自身處境的反思,而是借助語言的想象力量創造出來的結果。人除了將自身作為自然中的存在物之外,無法在認識論上擁有一個自主的位置,從而文藝復興時期雖然被認為是人文主義當道,但當時的知識無法被視為現代關于人的學科的前身。
大約從17世紀開始的古典時期,認識的方式從感性逐漸讓位給理性,人們從追逐相似性開始走向分析差異性,并且依據事物各自的特征,將它們分門別類,按照不同的等級序列,重新編排事物的同一性與差異性,建立起外在的秩序。這種新秩序不再如文藝復興時期那樣類似于一種本體論的秩序,而是更接近于一種認識論的秩序。此時語言符號不再與其指稱的對象或外物具有同等性質,其作用不再是去尋找大自然中事物之間的相似性,而是變成以觀念的形式去再現外物,成為一個由內在觀念所構成的符號體系。由于語言符號再現了內在觀念,內在觀念再現了外在事物,從而語言符號與外在事物的關系含有雙重性質,因為這種關系復制了內在觀念與外在事物的關系,所以實際上是一種雙重再現或是再現的再現。這種具有反思形式的再現過程,構成了古典時期語言理論的核心,包裹了整個時代對外在的認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即是在古典時期末尾出現的觀念學(Idéologie)。
在再現認識素的主導下,事物關系的差異性受到重視,認識的領域逐漸分化,在涉及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關系的地方,出現了“自然史”“財富分析”“普遍語法”等為代表的知識形式。再現的認識素雖然穿越整個知識領域的空間,可是這個無所不包的再現過程本身,卻無法再現出是何者使其得以成立的基礎,也就是說,承擔整個再現過程并使其成為可能的“人”,在其中卻不具任何作用。福柯在書中借用西班牙畫家維拉茲蓋茲著名的油畫《仕女圖》,闡明在這個時期,作為再現主體的人,僅僅是一個意象或是反射,不存在于這個再現過程之中,只是作為一個經驗的實體并列于生物之林,從而也不具有認識論上的意義。
在18世紀末期,康德從再現的內部出發,進一步追問了普遍性的再現形式之所以成為可能的前提。他雖然同樣地是以再現的關系作為問題的起點,可是在方法上如何去面對這些關系則與同時期的觀念學大相徑庭。二者的差別在于,觀念學的核心在討論再現的“內容”,而批判哲學則是將問題轉移到產生再現的“條件”。這個新的視角將認識的焦點從對象轉向自我,打破了再現之間自身內在的循環關系,觸及了古典時期再現之所以成立的基礎及其限制,使原本不存在于再現過程之中的“人”現身于世。
然而,康德的先驗哲學使人處于一個極為曖昧與自相矛盾的境地,因為他由分析知識的二重性而衍生出自我主體的二重性,使自我分為純粹自我與經驗自我。這種“人類學”揭露了人既是認識的主體又是認識的對象。正是這種同時混和了所思與未思、經驗與先驗、實證與本體等不同存在模式的人,組建了我們現代思想的核心,形成我們所謂的“人文學科”之所以能夠產生的可能性條件。
作為一種經驗性存在的人,如海德格爾所言,不僅是“在世界中的存在”,也是“朝向死亡的存在”,是一個生活在時間中的人,從而在根本上受到歷史性的限制與有限性的束縛,但是人同時又是某種關于生命、勞動、語言等知識的可能性條件。福柯認為,現代性認識架構整體的主要特征就是從古典大寫的秩序變成了大寫的歷史,經驗性事物的組織方式不再是按照空間的元素(靜態圖表),而是按照時間的元素(動態的序列)。以往在再現排列的圖表中,時間的作用只是標明事物的發生與變故,而如今時間則是展現事物自身內在規則與歷史性的場域。因此,此時西方的知識體系從以前的“自然史”蛻變為現代的“生物學”,從“財富分析”轉成“古典政治經濟學”,從“普遍語法”換為“語文學”(philologie)。換言之,在這個時期西方人在認識論的層面上發生了根本性的斷裂,正是這個過程逐漸產生并分化出我們當代所謂的各種人文社會學科。
福柯指出,人文學科雖然是以人為研究對象,但人文學科分析的并非是人的天性,也不是如生物學、經濟學及語言學那樣,從功能性的角度去探討這些領域的運作規則。對人文學科而言,人并非是一種擁有特殊生理形式的生物,而是能夠從生命的內在去制造出各種的再現。所以人文學科真正的對象是上述這些經驗性學科所投射出來或再現出來的知識空間,并且站在這個基礎上,以另一種方式去再現或建構自身。從人文學科是在再現的層次中重新掌握經驗學科這個事實而言,人文學科屬于一種復制,具有后天的價值與批判反思的特質,其位置處在與生命、勞動及語言有關的這些學科的附近或邊緣。
人的學科領域包括三個門類,或者說三個認識論區域,亦即:心理學、社會學、文學與神話分析,內部可以再區分以及相互交集。這三個區域是由人文學科與生物學、經濟學、語文學的三重關系來定義的。正是在這種后設與反思的視野中,福柯另外提出某些所謂的“反學科”,如人種學、精神分析、結構語言學,以及一種非學科的書寫方式,他稱之為“反論述”,也就是現代的文學實踐,因為這些學科及經驗分別在不同的層面上觸及了人文學科的未思之處。
福柯認為,語言的重新回歸不僅主導了人文學科領域,其作用也存在于現代文學實踐的某些作品中。這種新的語言模式表明,人在書寫過程中,將自身交給書寫所散發的力量,自身的同一性難以形成一種正面的、完整的存在。從而福柯認為文學是一種反論述,位于現代思想體系的最外端,比當代三種反學科的邊緣位置更具邊緣性。所以他稱文學的實踐是一種外在性思維,與現代知識體系處于異己的關系,包含著創造另類秩序可能性的契機。
從福柯考察西方知識形成的過程可見,人的消亡與語言的回歸二者是一種對應的關系,這個交替的過程構成了現代知識的空間。他對不同階段與形式的真理歷史的分析,基本上是建立在這些時期對語言的認識之上的。而文學即是考古檔案學最深層的核心與最外源的邊界。福柯認為,文藝復興、古典時期與現代時期的認識素形式,分析到最后皆與某種語言存在的模式相關,正是這種語言本體論的視野,賦予某類特殊的語言形態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也就是文學的語言。這種語言具有獨特的功能,鮮活有力地展示了或體現了語言存在本身的價值。
事實上,現代結構語言學與當代文學經驗對語言所表現的關切,并不始于人文學科受到語言學模式的宰制之后,而是在康德的批判哲學開啟現代人文學科之際就已經發生。福柯在《詞與物》中提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當古典時期的再現認識素瓦解時,語文學從實證的角度,將語言視為是具體的經驗研究對象的同時,相反地,還出現了另一股思潮,將語言當作是一種純粹的書寫行為,而正是這個問題架構使我們現代所謂的“文學”概念在歷史上真正出現。
大約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文學這個詞慢慢擺脫它舊有的內容,與所謂的美文(Belles-Lettres)或修辭的概念分開,成為一個概念并逐漸固定下來。文學的概念不僅涉及創作內容,事實上也牽扯到社會對這種行為方式的認知:文學指的不單是某種質量或條件,也是某種行為的結果或某個研究的對象。換言之,當時個人的創作只有在成為文字、成為作品并且經過出版變成出版物,進入流通交換的過程并被讀者接受之后,我們如今所謂的文學才真正地誕生。事實上,直到18世紀末,當涉及書寫作品的美學面向時,一般都是用詩這個詞,而較少使用文學。此時所謂的詩,并非是一般意義上的詩,而是一個嶄新的書寫類型。不過當時仍不知如何稱呼這個新生事物,故有時將其稱做詩、作品、羅曼史或小說,甚至是浪漫主義的東西,最后才將其命名為文學。從研究而非創造角度而言,書寫活動不單是一種具有文字魔力的表現,同時也是一種具有學問的使用方式,美學的價值與知性的價值緊密地糾纏在一起,并且相互影響。
因此,文學從一開始就涵蓋了兩個互相難以調和的面向,一個是認識論的面向,另一個是美學的面向,二者共同組成了一個矛盾的復合體。這個內在結構性的矛盾,在文學研究中往往造成所謂的內容與形式之爭。當文學被看作是人類各種活動模式中的一種,被納入到社會行為之中時,文學事實成為了社會討論的對象,也因此形成了所謂的文學批評。但是從整個歷史過程而言,文學概念其實是與文學批評同時誕生的,因為文學本身不是從天而降的,更不是某個天才的創造物,而是在眾多批評與爭論之下,凝聚共識與事后指認的結果。所以不僅批評是文學的組成部分,也可以說是文學批評孕育了我們所謂的文學,二者是一個事物的兩面,雙方互為前提條件。
正是從這個意義而言,誕生于18世紀末德國的耶拿,以史萊格兄弟與諾瓦利斯為核心,圍繞在《阿西娜》期刊所形成的德國“早期浪漫主義”(Frühromantik)被定義為西方文學概念的真正起點。這個時期除了在政治上受到法國大革命產生的民族主義影響,在經濟上面臨英國工業革命帶來的生產形式的改變,在社會上承受傳統價值的瓦解與人際關系的破壞,在思想上更是遭遇康德批判哲學崛起后,啟蒙運動所導致的現代性危機。
現代世界是由哥白尼革命之后的科學思想,以及培根與笛卡爾學說塑造的結果,而這些論述突出對自然的掌握與控制,使其成為一種斷裂性的與幾何式的抽象物。現代性的過程導致生命變成是片段的、分隔的、撕裂的、處于異于自身的狀態。在這個世界中,只有人造的虛假。德國早期浪漫主義者指出,現代性終極的面貌就是啟蒙,并將康德的作品與思想視為現代性思想的代表。然而,他們并不認同當時某些非理性主義者單純地否定啟蒙,而是承認并接受啟蒙所帶來的異常世界。因為現代性雖然制造了差異與分裂,但是同時也產生了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這個過程解放了人,并提供人能夠實現自身行動意義的場域。想要超越理性主義式主體所產生的結果,則必須以這種主體性本身為起始點,從其內核之中找到超越它的原則。
具有反思能力的主體性,想要完成自我超越,走向完整意義世界的方式就是借由語言場域的中介。因為語言是表達立場的行為,而當今世界已經是受到現代性的科學—哲學論述的主導,這種語言是反話語或是非詩的,如要超越這樣的一個狀態,就應該面對現代性,承擔它的語言,同時又顛覆這種語言,使其變成這個墮落世界的拯救者。早期浪漫主義認為,哲學理性論述的語言本質以非常嚴格的方式區分不同的單位,制造各種撕裂與分隔,無法顯示也無法使絕對圓滿到來。但是另外還有一種新的語言形式顛倒了哲學理性的論述,那就是詩。史萊格爾認為,哲學語言的核心是概念,特色是再現,而詩語言的內涵是意象(Bildlichkeit),特點則是表現。此外,浪漫主義所謂的詩,亦含有生產制作的特性,重視產生的過程,本身不僅是產物(內容),也體現了生產過程(形式),生產本身與生產結果二者密切相關,雙方互為條件。
由于早期浪漫主義的詩學特性類似于某種本體性質的存在,從而詩的表現形式在某種程度上與本體論的結構等同,形式不僅表達了一種外在的現象,同時也表達了一種內在的構造。在形式與內容上能夠同時達到這個目標的方式有兩種,一個是片段,另一個是小說。這兩種形式之所以能夠表達詩學的、本體的與歷史的真理,是因為片段是以自身為目的存在,類似于有機的生命,凝聚了自身形式的所有特質,并且能夠以最純粹的方式將其表現出來;小說則是一種救贖性的作品形式,不受先前所有類別的束縛,能夠將所有不同的元素統合至一個整體性的形式之中,不僅創作行為是一種有機的結合過程,并且能夠將意義賦予有機生命的人。片段與小說兩種形式之間不存在對立,而是互相補充,片段是小說的前提,而小說是片段的完成,從片段到小說存在著一種辨證的連續性。
由于對創作的關切推動了德國早期浪漫主義對批評本身的認識,所以批評積蓄著浪漫主義哲學全部的張力及其自身的價值。所謂批評,類似一種哲學性的反思,但又不是對哲學的一種模擬。批評的內核其實就是一種反諷,是一種內在于作品之中的反思意識,使作品意識到自身的未完成性,并促使作品不斷地重新努力追求自身的絕對性。反諷是浪漫主義的一個核心主題,對這個概念完整的掌握是理解浪漫主義誕生的必要條件。正是基于這種反思自身并且對自身理論化的特質,所以拉固-拉巴特與南希強調,“浪漫主義既非文學,甚至亦不是簡單的某種(新的或舊的)文學理論,而是理論本身被當作文學”,或者說,文學在自我生產的過程中,生產出它自身的理論,而作品也只有透過對自身的批評方能出現。
現代所謂的文學,事實上包括了四種形式,亦即: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文學研究與文學學科。內容上涉及了實踐、反思、學術與制度。德國早期浪漫主義的文學概念表明,文學創作與文學批評二者互為前提條件,實踐與反思實為一體兩面。文學研究與文學學科亦然,作為人文學科一員的文學研究,在19世紀實證主義思潮的影響下,進入了西方當時新式的分科大學,學術與制度結合成為一門學科。如眾所知,不僅我們今日的大學體制來自國外,我們學科劃分的方式基本上也深受西方的影響,并且這些學科所構成的知識體系形成了我們對外在世界認識的基礎。
不僅學科的體制與文學的學科源自西方,以語言革命為起點的中國新文學,甚至利用西方的語法架構將文言文改造為白話文,并且對所謂文學的認識也是直接移植西方的。然而強調語言技術化與工具化的新文學,與西方從語言絕對性概念出發的文學,二者似乎截然相反,以精確性與真實性為主的中國白話文學,無論是強調具體描寫或是感傷抒情,基本上更接近于西方現代文學觀念的衍生形式,如以外在客觀現實為主的寫實主義或以內在真實情感為主的浪漫主義。
文學在雙方知識譜系里位置的差異與扮演角色的不同,根本上反映了當時東西方世界雖然在形式上同樣面臨危機,在內容上卻大相徑庭。在18世紀和19世紀之交,西方早期浪漫主義面臨的是啟蒙現代性自身內部的矛盾,危機集中表現在主體性的喪失,是人與社會割裂的產物。而在19世紀和20世紀之交,中國新文學面臨的是西方啟蒙現代性向外的擴張,危機主要體現為種族的存亡,是西方帝國主義侵略的結果。
中西方皆受啟蒙現代性的影響,雙方的共同點不僅呈現在文學概念的挪用,或者皆位于知識譜系的邊緣,更顯示在二者的誕生皆是為了超克啟蒙現代性的危機,并且各自都是以語言作為起點。不過被福柯稱為“反論述”的文學,在西方注重的是語言的本體性,從語言走向書寫,以文字挑戰語音的霸權,而在中國強調的是語言的實用性,從文言走向白話,以一種書面語替代另一種書面語。也因此,雖然東西雙方的文學概念都受到民族主義思潮的影響,可是西方早期浪漫主義屬于一種內發性的民族主義,故注重對自身傳統經典的繼承超越,并以此作為克服異化與重建生活的手段。而中國的新文學源自一種外緣性的民族主義,故強調對自身傳統的破舊立新,并以此作為救亡圖存與抵抗外辱的工具。從而西方用文學拯救的是個人生命的價值,而中國拯救的是集體國族的生存。
拯救對象的不同與采取方式的各異,是因為二者皆面對啟蒙現代性所造成的危機,不過在性質上有內外的差別,在時序上有先后的間隔。文學之所以能扮演拯救者的角色,并不是因為文學有什么神秘的或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為文學以語言為表達的媒介,這個魯迅所謂的“中間物”,不僅是人類認識與反思的基本工具,也是個人主體性的載體與相互溝通的手段,更是集體文化的結晶與一切意義的來源。文學用語言所創造的空間,既不完全從屬于外在知識體系所建構的“象征界”,也不整個受制于內在驅力活動所主導的“想象界”,而是位于象征界與想象界交錯的“實在界”,是這兩者無法涵蓋的部分所組成的場域,是現實世界癥狀的表征,只能透過其所產生的效果去感知這個領域的存在。因為文學使用日常語言,但又不受其所限,表達意義,但又意在言外,所創造的世界模擬現實,但并不復制現實,而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維持在“妄想”與“邏輯”之間,并且用辨證的方式使書寫的主體在表意行為的過程中不斷地接受考驗與反思自身的實踐。
文學之所以作為一門學科,與其他學科并列于學院之林,并非是因為像其他學科一樣,建立在一個確切的研究對象之上。正好相反,文學學科以文學作為研究的對象,是由其他學科在形成自身獨立性與科學性的過程中排除的部分所組成的。如果文學學科是所有其他人文社會學科否定性存在的結果,折射出這些學科或多或少是以文學作為自身的他者。這也是為何以杜威十進法作為分類標準的現代圖書館中,文學的部分往往是其他學科剔除而難以歸類書籍的最終去處。這個事實表明,文學的空間不是一種實體性的存在,只能是一種負面性的集合。中外文系之所以至今未能合并,文學學科的正當性之所以難以確立,朱自清先生的遺愿之所以尚未完成,其原因或許也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