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通過對詞匯、概念、術語的分析,研究不同時代觀念的推演變化,以推進思想史研究向縱深擴展,成為風氣,相關成果蔚為大觀。我以為,這種學術現象體現了思想史研究路徑與方法的新變化,值得認真思考。
在詞匯、概念、術語辨析的技術層面上,中國傳統訓詁學的豐厚遺產可資借鑒。周大璞先生的《訓詁學要略》引述黃季剛先生的論斷:“真正之訓詁學,即以語言解釋語言,初無時地之限域,且論其法式,明其義例,以求語言文字之系統與根源是也?!敝芟壬信e了釋義的經典方法(聲訓、形訓和義訓),又揭示了傳統訓詁學的若干弊端(如厚古薄今、煩瑣寡要、穿鑿附會、增字解經、隨意破字、拆駢為單,等等),這些都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基礎技術工具和方法指導。思想史研究中涉及的詞匯、概念和術語,如天、地、人、道、器、理、氣、知、行、本、末、仁、義,等等,既有本義與引申義的聯系和區別,更有古義與今義的聯系和區別。辨析這些聯系與區別,是使研究立于切實基礎的必要前提。朱熹講《周易》的核心意旨:“一是變易,便是流行的;一是交易,便是對待的?!边@里的“流行”和“對待”,古今義就大有不同。朱熹講“流行”,是發展變化的意思;講“對待”,是矛盾統一的意思。如果沒有傳統訓詁學的訓練,就無法把握朱熹思想如此極具辯證光輝的精華。
思想史研究中的詞匯、概念、術語辨析不同于傳統訓詁學的一個重要的本質區別是,它在詞語的字面意義之外,更加注重其蘊涵的社會思想內容,即其觀念意義。在此層面上,20世紀國內興起的社會語言學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的學理資源。陳原先生在《社會語言學》里論道:“我們的社會語言學將從下面三個出發點去研究語言現象:1,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2,語言是人類社會最重要的交際工具;3,語言是人的思想的直接現實。”陳先生強調,社會語言學探索的兩個領域,一是探討社會生活的變化如何引起語言的變化,二是從語言的變化探究社會的變化。這一認識無疑為我們動態把握詞語及其所表現的時代觀念的演化,提供了重要的學理依據。梁啟超關于戊戌時代社會流行語言反映人們思想觀念的巨大變化有一段名言:“甲午喪師,舉國震動。年少氣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維新變法’。而疆吏李鴻章、張之洞輩,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語,則有所謂‘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者,張之洞最樂道之,而舉國以為至言。”這里的“中學”、“西學”、“體”、“用”,本是學術性極強的專業術語,按常理只會在精英小眾范圍內展開討論,但在戊戌時代,竟然廣泛流行到“舉國以為至言”的地步,實在說明,那真是近代史上觀念更新、思想啟蒙的激動人心的時代。
思想史研究不同于社會語言學的本質區別是,它不是一般地辨析社會變化與語言變化的相互關系,而是試圖通過對若干關鍵詞語的考析,厘清人們特定觀念形成的來龍去脈,并確定其在民族思想流變的時、空坐標系中的地位、意義和作用,從而將思想史的研究提升到更加縝密、精細的水準。馬克思、恩格斯曾說:“在哲學語言里,思想通過詞的形式具有本身的內容”,“語言是思想的直接現實”。就此而論,如果說社會語言學是傳統訓詁學與現代社會學聯姻的產物,那么,思想史研究中的從詞語入手的路徑與方法則打通了詞語辨析、社會觀念更替和思想史探究之間層層遞進的關系。
近代以后,中國的思想話語系統中的某些重要詞語之所以會出現歧義紛繁的現象,與這一時期世界文明大沖突、大交融背景下的中外文化互動有著直接的關系。語言學家薩丕爾提出:“語言,像文化一樣,很少是自給自足的。交際的需要使說一種語言的人和說鄰近語言的或文化上占優勢的語言的人發生直接或間接的接觸。交際可以是友好的或敵對的??梢栽谄椒驳氖聞蘸徒灰钻P系的平面上進行,也可以是精神價值——藝術、科學、宗教——的借貸或交換?!敝袊F代思想話語系統里的最基本詞語,如:科學、民主、真理、進步、社會、權利、個人、經濟、民族、世界、國家、階級、革命、改良、立憲等,幾乎無一不是這種“借貸和交換”的產物。如此一來,由詞語辨析到觀念厘清之間的學術討論,由本義與引申義、古義與今義的二維空間,又增加了中義與西義這一維度,成為更加豐厚飽滿的三維空間。
下面以“人民”、“民主”二詞為例,稍作討論。
“人民”一詞,在中國古籍中出現很早?!妒酚洝窌芳从小吧献猿?,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為臣民的意思,其近義詞為氓、百姓、黔首,它與近代意義上“主權在民”,“民有民治民享”等觀念中的“民”,意思相差不可以道里計。1864年,美國傳教士丁韙良翻譯《萬國公法》,其中用“人民”翻譯“citizen”。這一用法悄然改變了其中國古義,實際表達了具有近代政治色彩的法治、民權、公民等觀念。從古代的“人民”到近代的“人民”,詞語本身絲毫未變,但其表達的觀念天地翻覆。這種詞語與觀念之間的錯綜復雜關系,顯然只有在思想史流變的研究框架內,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和確定的意義。
Citizen,更準確的中文對譯是國民,公民。從觀念層面講,國民或公民意識的養成,與人們對“國家”意義的現代理解和把握直接相關。梁漱溟說:“像今天我們常說的‘國家’、‘社會’等等,原非傳統觀念中所有,而是海通以后新輸入底觀念。舊用‘國家’兩字,并不代表今天這涵義,大致是指朝廷或皇室而說。自從感受國際侵略,又得新觀念之輸入,中國人頗覺悟國民與國家之關系及其責任?!?1899年,梁啟超就論道:“中國人不知有國民也?!薄皣裾撸試鵀槿嗣窆a之稱也,國者積民而成,舍民之外,則無有國。以一國之民,治一國之事,定一國之法,謀一國之利,捍一國之患,其民不可得而侮,其國不可得而亡,是之謂國民?!敝钡?901年,思想激進如陳獨秀者,“才曉得,世界上的人,原來是分作一國一國的,此疆彼界,各不相下。我們中國,也是世界萬國中之一國,我也是中國之一人”。這正是近代不同于“臣民”的“公民”意識的肇端。不僅在野人士有此認識,在朝官員同樣如此。1907年,孫寶瑄在日記里記載:“前聞蔭亭言:我國今日為治,當區民為三等,最下曰齊民,稍優曰國民,最上曰公民,一切納賦稅及享一切權利,皆截然不同。而國家亦須設三種法律以支配之。其有欲由齊民躋國民、由國民躋公民者,必其程度與夫資格日高,然后許之。如是則謀國者方有措手處。余以為然?!背吧舷隆肮沧R”的形成,說明思想史上的啟蒙時代已經到來。
我們再看“民主”。
民主,是《尚書》、《左傳》等先秦文獻里即出現的古典詞語?!疤鞛闀r求民主”,“天命文王,使為民主”。這里的“民主”,即“民之主”,是君王的意思。數千年后的1870年代,這一詞匯被《萬國公報》用來介紹美國總統:“美國民主,曰伯理璽天德,自華盛頓為始已百年矣。”就最高統治者這一層意義看,這里的“民主”與《尚書》《左傳》的用法相近。但從這“主”是否“民”選,“主”權是否“民”授來看,則《萬國公法》的用法顯然依據近代資本主義的政治現實和政治觀念,而《尚書》、《左傳》的用法則契合于“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中國上古政治現實和政治觀念。兩者的思想史價值定位,無異天壤之別。
有論者列舉了《萬國公報》以后媒體上出現的“民主”的四種含義:1,民之主,指皇帝;2,民主之,指人民支配和人民統治;3,與世襲君主制度相對立的政治制度,如“民主國”、“民主黨”;4,外國民選最高國家領袖。并進一步分析了1864年至1915年間不同含義“民主”在媒體上出現的頻率,發現第2、第3種含義的“民主”(對譯英文democracy)被廣泛運用,以中性介紹為主,但負面評價逐漸增多,尤其是1900年以后更甚。1905年以后,革命派的宣傳活動聲勢日盛,立憲派的實際政治操作也漸入佳境,“民主”的使用頻率再現高漲。盡管其中負面含義的用法依然占據多數,但終究表明思想史上的不可抗拒的民主時代,已經來臨。
吊詭的是,進入現代政治與思想雙重意義上的民主革命以來,國人的“民主”觀念依然時時發生古今中西之義的混淆。以推翻君主專制制度為畢生使命,提出“三民主義”理論綱領的孫中山先生,竟然長久地被國人尊稱為“國父”,就是顯例。而直到21世紀的今天,當主流媒體宣傳各級“人民公仆”的先進事跡時,“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之類的古老民謠,依舊被用作精彩贊語而津津樂道。如此語言運用的奇觀,正說明中華民族近代以來觀念更新、思想革命的道路,多么曲折艱難。
近年來,沿著詞匯——觀念——思想路徑開展的學術研究成果豐碩。其中馮天瑜先生的《“封建”考論》當為經典范本。
“封建”一詞,“列爵曰封,分土曰建”,本來表示的是古代中國特定時期的政治樣態,即封邦建國,以及與之相關的朝政、官制、人身關系、土地制度等。后來“封建”被用來命名從秦朝至晚清的社會經濟形態,以表達史家關于歷史演化規律的系統觀念。這一觀念其實已經與作為名詞的“封建”本義距離遙遠。馮先生考辨這“封建”觀念與“封建”名詞所指代的歷史事實之間說不斷、理還亂的錯綜關系,發現其反映的正是中國學術思想史上關系到學問宗旨、理論建構、價值基準、文本闡釋諸方面的重大疏漏與缺憾,因此,對其正本清源的價值和意義,就不僅僅在于還“封建”以本來面目,也不僅僅在于為自秦至清的中國歷史階段尋求一個名實相符、意義精準的稱謂,而是在于揭示學界數十年來“積非成是”的認識誤區,掃除“約定俗成”的懶漢陋習,讓實證與思辨圓融結合的燦爛陽光,長久照耀我們的學術領域、思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