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七八十年代,哲學研究在中國改革開放的進程中發揮了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先導作用。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哲學也進入了自身改革的時代。一方面,對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科學性、完備性研究不斷進行深入探討;另一方面,“部門哲學”或“應用哲學”研究蓬勃興起。我國的問題哲學研究,正是在這個進程中發展起來的。
本文梳理問題哲學研究的演進,對我國開展的問題哲學研究作出辨析,并在此基礎上闡述問題哲學的理論前沿問題。
20世紀以來,對“問題”在認識過程中的作用和機制首先作出較深入和系統的思考的,當推實用主義學派的哲學家杜威。而波普爾則是對“問題”理論研究最有影響的哲學家,20世紀50年代以后,他的工作使得科學界和哲學界擯棄了“科學研究始于觀察”的傳統觀念,并普遍地接受了“科學研究始于問題”的新觀念。波普爾提出:“應當把科學設想為從問題到問題的不斷進步——從問題到愈來愈深刻的問題”,“科學和知識的增長永遠始于問題,終于問題——愈來愈深化的問題,愈來愈能啟發新問題的問題”。
1977年,勞丹在《進步及其問題——一種新的科學增長論》一書中寫道:“科學的主旨在于解決問題。這一觀點雖然顯得平淡無奇,但很少有人對之進行詳細的探討。問題可劃分成哪幾類?是什么決定著一個問題比另一個問題更重要?如何確定問題解答的合適性?非科學問題和科學問題有什么關系?這些問題都需要詳加探討。”一經對“問題”提問,即進行“元問題”研究,也就進入了問題哲學研究領域。1987年,在莫斯科召開的第八屆國際邏輯、科學方法論和科學哲學大會上,一些學者提出了建立“問題學”的任務。我國學者林定夷就是創建“問題學”的先行者之一。
1990年,林定夷在《哲學研究》上發表了直接打出“問題學”旗號的論文《問題學之探究與“問題”的定義》。1992—1994年,他完成“中華社會科學學術基金課題”“問題與科學研究——問題學之探究”,結項成果經進一步完善后于2006年出版。此后,2009年出版《科學哲學——以問題為導向的科學方法論導論》,2016年出版《問題學之探究》。后者試圖以較簡要的方式闡述作者長期探索并認為有望成為科學哲學的一門新的分支學科的“問題學”理論。
2003年,晏輝發表論文《哲學問題與問題哲學——論一種可能的哲學觀》,主張一種問題式的哲學致思路徑。該文強調:哲學是研究問題的,而就問題的性質而言,有真問題和假問題;真問題中有根本問題、核心問題;有些問題為特定時代所獨有,有些問題為幾個時代甚至整個人類社會所共有。哲學作為一種理論自覺,由其使命和品格決定,它理應關注人類生活中的真問題、核心問題或根本問題;問題哲學應成為哲學發展的主流形態。
2005年,張掌然在其博士論文“問題論”的基礎上出版《問題的哲學研究》一書;提出問題的哲學研究是一種元問題研究,是一種關于問題的方法論研究。該書由“問題的心理學研究”“問題的語言—邏輯研究”“問題的科學哲學研究”“問題的技術哲學研究”“問題的一般哲學研究”“馬克思主義問題觀”“問題是什么”“問題的結構”“問題的基本特征”“問題的基本功能”“問題的發現”“問題的評價”“問題的選擇”“問題的解決”共十四章組成。
2006年初,《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編發了陳先達的論文《哲學中的問題與問題中的哲學》;同年5月,《中國社會科學》雜志與《學術界》雜志共同召開了“當前哲學研究的問題學術研討會”,倡導以哲學的方式思考重大的時代性問題和中國發展問題,以自覺的問題研究推進哲學的創新與發展?!吨袊鐣茖W》2006年第5期和第6期以“當代哲學研究的前沿問題”為題推出了參加會議的學者衣俊卿、孫周興、景海峰、甘紹平、俞吾金、郭貴春、任平、歐陽康、馮平、鞠實兒等人的10篇文章,主要是對各自研究領域的問題、思考路徑、未來前景的深入思考和進一步探討。其中,衣俊卿的論文為《哲學問題與問題哲學》。衣俊卿說:使用“哲學問題”和“問題哲學”兩個概念,來分別表達社會轉型期哲學研究的問題的兩個基本維度。前者指涉哲學研究的對象和主題,后者指涉哲學研究的方式和范式。前者的問題是哲學研究面臨的問題,后者的問題是哲學自身的問題。當一種哲學在轉變的社會歷史時期和文明時期,不能捕捉新的哲學問題,不能確立新的哲學主題,它無疑會落伍;當一種哲學在轉變的社會歷史時期和文明時期,依舊用不變的研究方法和范式來把握新的哲學問題和哲學主題,它就成了一種“問題哲學”,其自身必須成為哲學反思和批判的對象。
2012年,田豐、成龍、馮立鰲出版著作《問題的哲學——人生的困惑及其破解理路的探索》。該書指出:問題觀是一種世界觀、歷史觀、價值觀、認識論和方法論,問題哲學本質上是實踐哲學、反思哲學、批判哲學。該書不僅探討了問題與時代、認識、評價的關系,而且還深入研究了問題與生活、文化、能力乃至人生等多方面的關系,力圖為人們提供發現問題、探索問題、解決問題的指南和鑰匙。
2014年,左亞文分別與韓美群、湯玉紅合作發表論文《從元哲學到問題哲學》《再論問題與問題哲學》。前文指出:從元哲學經部門哲學再到問題哲學,是迄今為止哲學發展的一條基本軌跡;哲學意義上的問題是指事物內在矛盾的外在顯現和表征,真正的問題哲學是指那些滲透在具體事物之中且與人的精神本質相關聯的普遍性問題;探討問題哲學不是通過所謂的舉例或活用哲學來應證某種先驗的原理和觀點,而是運用批判的非常規的方式來積極關注和深入透析社會生活中那些具有哲學意義的問題。后文指出:問題哲學不同于具體問題,它力圖在眾多具體問題中尋找那些實證科學無法實證而又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問題哲學的推進必須以本體哲學為指導尋找感興趣的切入點提煉問題哲學,并且結合當今中國實際來進行合理的問題定位。
2016—2017年,馬雷發表論文《論 “問題導向” 的科學哲學》,并與幸小勤合作發表論文《“問題”理論研究及其未來走向》,兩篇文章闡明了一部科學哲學史就是一部以問題為導向的對科學知識的增長和進步進行探討的歷史。
從以上對問題哲學研究的梳理可見:“問題哲學”一詞指稱的對象,在我國學術界并沒有統一的認識。當前,主要有兩種不同觀點:其一是把問題哲學視為一種專門研究“元問題”(問題的共性)的哲學;其二是把問題哲學視為一種“強調以問題導向”“主張問題式的哲學致思路徑”的哲學研究。它們的共同之處,當以“部門哲學”來關聯。林定夷、張掌然致力的“問題學”“問題哲學”是對“元問題”的研究,本質上是致力于“部門哲學”研究;而“部門哲學”的研究則直接體現和踐行著“強調以問題導向”“主張問題式的哲學致思路徑”的哲學觀。在部門哲學發展起來后,哲學還要進一步研究經濟、管理、藝術等更為專門領域中具有哲學意義的普遍性問題,這就產生著更具體、更深入的“問題哲學”:它在眾多具體問題中所尋找的是那些實證科學無法實證而又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如哈貝馬斯提出的話語倫理學、交往活動中的語言行為理論,利奧塔關于高科技社會中的知識狀況的思想等,這些思想理論實際上開辟了許多哲學研究的新領域。林定夷、張掌然等致力的“元問題”研究得出的一般規律,對具體的問題哲學研究有一定的參考借鑒乃至指導意義;而具體的問題哲學研究及其取得的成果,又將反過來為“元問題”研究的豐富和發展提供“養分”或“新經驗材料”。
前沿問題,是指能夠對某個學科、某個方面的理論與實踐產生重大影響的、具有重大意義的問題。當前,“如何正確把握問題與矛盾的關系”理應成為問題哲學研究的理論前沿問題,這不僅因為它是問題哲學的基礎問題,而且因為它在問題哲學的倡導者、創建者那里是存在巨大分歧的問題。其中關涉到波普爾的問題哲學思想及其對辯證矛盾的批判,關涉到如何科學地把握辯證唯物主義有別于黑格爾哲學的辯證矛盾觀。
對于問題與矛盾的關系,林定夷指出:人們“常常引用源自毛澤東的所謂‘經典的’說法‘問題就是矛盾’或‘問題就是事物的矛盾’。但這種說法實在過于含糊而不確切?!嬲卣f來,辯證法的矛盾并不構成問題。邏輯矛盾才構成問題,雖然,‘問題’并不僅僅是由邏輯矛盾構成的”。他寫道:“這里的‘矛盾’是指什么意義下的‘矛盾’呢?如果是指形式邏輯意義下的矛盾,那么雖然它有許多合理性,但卻失之過窄?!绻@是辯證法意義下的‘矛盾’,那么,‘問題就是矛盾’或‘問題就是事物的矛盾’這樣的命題就不但真正地含糊,而且很不確切了。因為在馬克思主義的意義下,有客觀辯證法和主觀辯證法之分??陀^辯證法是指客觀世界本身固有的‘辯證法’,它無所謂‘正確’與‘錯誤’之分,也無所謂‘問題’可言。主觀辯證法是客觀辯證法的反映,有正確與錯誤之分,可以賦予邏輯上的真值(真或假)。如果它正確地反映了客觀辯證法,那么它就是真的;如果它沒有正確地反映客觀辯證法,而是虛構了自然界并不存在的某種‘辯證關系’,那么它就是假的。客觀世界中到處存在著既相互聯系又相互排斥的對立傾向,這是客觀矛盾。……當我們認識到一個真實的辯證法矛盾,就意味著我們認識到了一種真理……所以,真正地說來,辯證法的矛盾并不構成問題。邏輯矛盾才構成問題,雖然,‘問題’并不僅僅是由邏輯矛盾構成的。”
對于張掌然而言,問題刻畫的是認識主體、認識客體和環境三者之間的一種關系,是認知主體對實質矛盾的一種反映和加工。張掌然說,實質矛盾即辯證矛盾,“是問題的本體論根據和根源。問題是這類矛盾在認知主體頭腦中的反映。問題是認知主體對矛盾進行反映加工之后形成的。如果實質矛盾沒有反映到認知主體的頭腦中,那么它就不成其為問題?!瓕嵸|矛盾和問題既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解決一個真問題與解決它所反映的那個實質矛盾基本上是一致的,即解決一個真問題意味著解決了一個實質矛盾,差別在于,前者是認識論意義上的解決,而后者是本體論意義上的解決。而解決一個假問題并不意味著它所(歪曲)反映的那個實質矛盾的解決。換言之,解決一個假問題與解決一個實質矛盾是不一致的”。
陳先達提出:“問題并不直接存在于對象之中,而是存在于研究對象的主體的意識之中……問題是對客觀矛盾的理性把握?!彼€寫道:“要把客觀矛盾變為主體意識中的問題,需要哲學思維,善于捕捉問題,善于提出問題,即善于把客觀現實的矛盾變為主觀意識中的問題,并從現實的問題中揭示它的哲學蘊涵,這本身就是一種哲學研究過程。否則,即使面對同一現實矛盾,也并不意味著在主體意識中能形成同樣的問題。因為只有真正理解現實的矛盾所在才構成問題?!?/p>
把張掌然“問題是認知主體對實質矛盾的一種反映和加工”、陳先達“問題是對客觀矛盾的理性把握”的認識,與林定夷“辯證法的矛盾并不構成問題”的認識相關聯,人們不難看到其間存在的巨大差異。林定夷認為“可以把‘問題’概念在最廣泛的意義上定義為:某個給定的智能活動過程的當前狀態與智能主體所要求的目標狀態之間的差距。相應地,可以把‘問題求解’定義為:設法消除給定的智能活動過程的當前狀態與智能主體所要求的目標狀態之間的差距”。這是與波普爾的理論正向關聯的,是對其觀點的豐富與發展。
2014年,張掌然與張欲曉合作發表論文《毛澤東和波普爾問題觀的比較研究》,文中沒有論及毛澤東與波普爾在“問題與矛盾的關系”方面的根本對立。然而,眾所周知,波普爾在《猜想與反駁——科學知識的增長》一書的《辯證法是什么》一文(該文1937年曾宣講,首次發表于1940年)中責難辯證法,認為矛盾學說“必然導致科學的瓦解、批判的瓦解、理性的瓦解”。
波普爾對辯證矛盾進行的激烈批判,盡管存在著諸多不當之處,然而,波普爾畢竟是提出了“表達物理過程不能違反形式邏輯的矛盾律”這個重要問題。波普爾之所以反對“辯證矛盾”,正是認為承認“辯證矛盾”就將放棄“表達物理過程不能違反形式邏輯的矛盾律”的原則,使“科學理論的糾錯機制”失效。而為許多辯證唯物主義哲學家所繼承的、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采納“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所做出的論斷——“運動本身就是矛盾;甚至簡單的機械的位移之所以能夠實現,也只是因為物體在同一瞬間既在一個地方又在另一個地方,既在同一個地方又不在同一個地方。這種矛盾的連續產生和同時解決正好就是運動”——確確實實地違反了形式邏輯的矛盾律。
在辯證唯物主義哲學的發展史中,由恩格斯采納“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而造成的辯證矛盾與形式邏輯矛盾律的對立,后經列寧、毛澤東而得到進一步強化。1937年,毛澤東在延安抗大作哲學講演寫作的《辯證法唯物論(講授提綱)》中指出:“資產階級理論家之拼命的攻擊,總想推翻恩格斯這個‘運動即矛盾’的定律,舉起了他們的反駁,并且搬出了下述的理由。他們說:實在世界中事物的運動,是在各個不同的瞬間,經過各個不同的空間點,當事物處于某一點時,它就占據那一點,到另一點時,又占據另一點?!袑幹赋鲞@種說法的全部荒謬性?!?/p>
20世紀五六十年代,蘇聯與東歐哲學界曾經圍繞“機械/位移運動的矛盾表述”展開了聲勢浩大、曠日持久的大爭論,其核心問題是“表達機械/位移運動的辯證矛盾是否應該違反形式邏輯的規律”。原捷克斯洛伐克哲學家A·柯爾曼說,他之所以公開指出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的這個“錯誤”,是因為他與西方唯心主義者進行過不少論戰,這些人一直都死抓住這個錯誤不放。這些爭論,對我國20世紀八九十年代關于形式邏輯與辯證邏輯的關系、機械/位移運動的哲學表述等問題的討論,也有著比較重要的影響。隨著討論的深入,我國哲學界取得了新認識:相對論的建立已經否定了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的合理性;并且,相繼闡明了黑格爾的運動命題是依據客觀唯心主義的思想,進而把空間說成是“己外存在”的肯定形式,把時間說成是“己外存在”的否定形式,運用獨特的“辯證三段式”,即正題、反題、合題的形式,通過“空間”“時間”這兩個概念的不同含義隨意過渡而提出來的。
這些爭論與研究成果,已經影響到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的改革。具有權威性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已把“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清理出局,并且把恩格斯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作出的“重要論斷”——“既然簡單的機械的位移本身已經包含著矛盾,那么物質的更高級的運動形式,特別是有機生命及其發展,就更加包含著矛盾”——擱置起來。當然,絕不能因為恩格斯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作出的“重要論斷”與“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在歷史上有關聯而被當前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擱置起來,就說恩格斯關于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的“重要論斷”的科學性與權威性被否定。換言之,如果“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被清理出局的同時,恩格斯關于辯證唯物主義的矛盾客觀性和普遍性原理的“重要論斷”也被淡出,這就重蹈了“在倒洗澡水的同時,把孩子也倒掉了”的覆轍。為此,“‘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被清理出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后,辯證唯物主義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原理應該怎樣論述”理應成為問題哲學研究的又一個理論前沿問題,因為它直接關系到辯證唯物主義哲學體系的科學性和完備性問題,關系到如何正確地堅持、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這一重大理論與實踐問題。
筆者認為,恩格斯的“重要論斷”被當前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擱置起來”,僅僅是發展中的權宜之計。理由很簡單:只要我們是在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哲學,我們就必須堅持辯證唯物主義的矛盾客觀性與普遍性原理;而依據辯證唯物主義的矛盾客觀性與普遍性原理,機械/位移運動必然存在辯證矛盾,盡管不是黑格爾表達的那種矛盾。同時,只要堅持“運動本身就是矛盾”、堅持“較低級的運動形式構成較高級運動形式的基礎,高級的運動形式包含著低級的運動形式”這些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觀點,恩格斯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所作出的“重要論斷”就是最根本的、最深刻的、最恰當的。因此,我們需要重新研究恩格斯對機械/位移運動的辯證思想,實現辯證唯物主義對機械/位移運動及其基本矛盾的重新表述;重新使恩格斯的“重要論斷”具有科學性和權威性,使辯證唯物主義哲學體系的科學性、完備性建設得以推進。
“如何正確把握問題與矛盾的關系”與“‘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被清理出我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后,辯證唯物主義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原理應該怎樣論述”,成為問題哲學研究的兩個理論前沿問題。這兩個問題既有一定的相對獨立性,又是相互聯系、彼此制約的。相對獨立性表現在:前者是致力于“元問題”(問題的共性)研究、構建問題的方法論研究體系、作為“部門哲學”的“問題哲學”的前沿問題;后者是“強調以問題導向”“主張問題式的哲學致思路徑”的“問題哲學”研究的前沿問題,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及我國一般哲學理論(元哲學、“第一哲學”)研究的亟待解決的重大問題。兩者相互聯系、彼此制約,表現在:它們都涉及到“波普爾的問題哲學思想及其對辯證矛盾的批判”,都涉及到“如何科學地把握辯證唯物主義有別于黑格爾哲學的辯證矛盾觀”。一方面,被尊為問題哲學鼻祖的波普爾在《辯證法是什么》一文中對“辯證矛盾”進行了激烈的批判,這種批判引起了中外哲學界長期的爭論,論辯各方都有道理、各不相讓。而波普爾對“辯證矛盾”的批判,本質上是對“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這類放棄“表達物理過程不能違反形式邏輯的矛盾律”原則的思潮的批判。另一方面,毛澤東的“問題即矛盾”“問題就是事物的矛盾”命題出自他1942年的《反對黨八股》一文,這些命題是與其1937年寫作的《矛盾論》的“矛盾即是運動,即是事物,即是過程,也即是思想”相統一的;而后者的提出,如前所述,又是毛澤東繼承列寧的觀點、肯定“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的正確性所為。筆者認為,對于前一個問題,重點應是消解橫亙在問題哲學的倡導者、創建者之間的問題和矛盾,尤其是直面波普爾對辯證法的責難,闡明波普爾觀點的得失。對于后一個問題,必須既堅持辯證唯物主義“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原理,堅持“運動本身就是矛盾”這一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觀點,強調恩格斯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作出的“重要論斷”是本質的、深刻的、深入人心的,是新時代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需要堅持、發揚光大的;同時,又承認“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必須拋棄。所以,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在深入研究哲學史與科學史相關問題的基礎上,提出正確的位移運動命題,實現對外部世界客觀存在的位移運動的正確理解與表達;并在此基礎上,重構位移運動的基本矛盾,重塑恩格斯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論述的科學性與權威性。
筆者認為,在“當前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把‘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清理出局的同時,也把恩格斯對矛盾的客觀性和普遍性作出的‘重要論斷’擱置起來”的景況下,如果孤立地解決前一問題,只會陷入無謂的紛爭,只會把事情搞得越來越混亂和越來越復雜。相反,把兩個問題有效地關聯起來,在解決后一問題的基礎上,可望有效地解決前一問題。
當我們擺脫“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的束縛,認真反思進而更深刻地認識辯證唯物主義哲學的相關概念邏輯,重構辯證唯物主義對位移運動基本矛盾的認識,就會對“問題即矛盾”或“問題就是事物的矛盾”(毛澤東)、“問題是對客觀矛盾的理性把握”(陳先達)、“問題是認知主體對實質矛盾的一種反映和加工”(張掌然)做出更加深入和具體的界說;從而消解橫亙在問題哲學的倡導者、創建者之間的問題和矛盾。因此,解決全部問題必須建立在以下工作的基礎上:科學地、正確地看待波普爾對辯證矛盾的批判與爭論,科學地、正確地總結黑格爾的位移運動矛盾表述的來源與終結,科學地、正確地研究和發掘恩格斯對機械/位移運動的辯證思想,科學地、正確地重構辯證唯物主義對機械/位移運動及其基本矛盾的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