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燕群 口述 藍向東 執筆
本期點評 王蕾蕾
案發的上世紀80年代初也是我出生的年代,所以,懷著一種獵奇的心理,一氣呵成讀完了這篇案例故事,想對比一下30余年前與30余年后的偵查機關在執法辦案能力和執法規范化方面有著什么樣的實質性變化。然而,我發現,歷史是前進的,進步是明顯的,受當時社會環境及歷史條件的限制,偵查機關在抓捕前不提前亮明警察身份而導致嫌疑人反抗受傷、疲勞審訊,對嫌疑人私仇公報等執法瑕疵或嚴重違法行為,如今均已被立法規范,檢察機關也在不斷強化監督職能,依法監督偵查機關的偵查行為。唯一不變的是“尊重人權”的訊問理念,故事中的老預審員憑借自己多年的辦案經驗和老練的訊問策略,從具有一定反偵查能力的嫌疑人口中挖出120余起“新中國成立以來少有的大案”,在上世紀80年代初乃至今日,都實屬罕見。
老預審員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從“尊重人權”的角度出發,把感化教育運用得駕輕就熟。除此以外,破案的關鍵還在于,老預審員抓住了嫌疑人想立功贖罪的心理,他就借坡下驢,剛柔并舉,步步為營??磥?,“立功”這項法律制度的確有其不可小覷之處。
按照舊刑法(1979年刑法)規定,立功不是一項獨立從寬量刑的法律制度,而是作為一種量刑情節附屬于自首制度中。在那個年代,身負重罪的犯罪分子即便有投案自首情節,也不能減刑或免刑,只有符合立功表現的,才可能得到從寬處罰。司法實踐中,對于雖然沒有自首情節,但有立功情節的犯罪分子,仍然可以根據具體情況予以從寬量刑。要知道在上世紀80年代初,偷200塊錢就可以入罪判刑了,更何況嫌疑人是團伙盜竊,偷了20臺連公安機關都從來沒見過的電腦顯示器,死罪難逃!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嫌疑人在主動坦白自己的罪行之后,還要緊緊抓住“立功”這根救命稻草為自己贖罪了。當然,立功也要有依有據,怎樣才算立功、立功如何量刑等,不論立法還是司法實踐,是有很多“講究”的。
正所謂“善必受報,惡必受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就是這句話的真實寫照。故事中的嫌疑人在老預審員的“敲打”下,終于交代了團伙盜竊電腦顯示器的全部犯罪事實,按照舊刑法規定,像他這樣能如實交代自己罪行的,構成坦白,可以從輕處罰?!傲⒐Α笨删蜎]這么簡單了。我國現行刑法明文規定,只有檢舉揭發嫌疑人自己所知道或掌握的其他人實施的犯罪,經查證屬實,或者向司法機關提供重要線索,從而得以偵破其他案件的,才可能構成立功,檢舉揭發的是重大案件和線索等,成立重大立功。也就是說,實施坦白行為的嫌疑人坦白的是“自己的罪行”,而立功的犯罪分子實施的立功行為與他本人并沒有直接關系。從科處刑罰上看,由于司法機關鼓勵犯罪分子通過立功幫助偵查抓捕罪犯,及時消除社會隱患,因此,立功比坦白從輕或減輕量刑的幅度更大。
司法實踐中,犯罪分子為了求得從寬處罰,對檢舉揭發趨之若鶩,癮君子、毒販子就是其中一類。我國對毒品犯罪的打擊及科處刑罰是非常嚴厲的,因為犯罪性質本身的隱蔽性,偵破過程對于特情使用和犯罪分子立功行為存在高度依賴,涉毒人員被抓后,通常也愿意主動向公安機關提供毒圈內其他毒品犯罪的線索,配合公安機關抓獲其他毒販子,偵查機關偵破案件后,他的行為就符合立功表現,可以從寬量刑,被揭發的毒販子再次檢舉揭發他所知道的其他毒品犯罪,又可以立功。這樣一環接一環地揭露犯罪,既有利于犯罪分子認罪認罰悔過自新,又能夠提高刑偵效率,減少司法成本。
立功檢舉揭發的是“犯罪行為”,如果嫌疑人檢舉揭發他人的犯罪不是事實,或者雖然有事實但無法查證,那么也不能算有立功表現。故事中的老預審員當時就給嫌疑人打了“預防針”,他說“偷雞摸狗不算,在汽車上偷個塊兒八毛的,到誰家偷幾件衣服什么的”,這些都不算。因為構成我國刑法上所講的犯罪是有一定的入罪標準的,比如,盜竊罪屬于侵犯財產罪一章,舊刑法單純依照盜竊數額定罪入刑,偷個“塊兒八毛的”,沒準兒只夠治安處罰或勞動教養,這些只能算違法行為。如果盜竊價值達到200元以上(現行刑法盜竊罪入罪標準是1000元至3000元),就構成犯罪可以判刑了。
有個涉嫌搶劫的嫌疑人向公安機關提供他的朋友持有槍支的犯罪線索,朋友的身份、住址以及槍支特征他都描述得非常清楚。公安機關根據他提供的線索,將他的朋友傳喚到案,經過查證,發現該嫌疑人所檢舉的“槍支”其實是一把手槍形狀的打火機。這是怎么回事呢?原來,他的朋友虛榮心極強,經常用打火機冒充手槍在朋友圈里炫耀,因此被很多人誤會。后來偵查人員將打火機拍照后向嫌疑人確認,嫌疑人明確表示這就是他舉報的那把“槍支”,公安機關因此證實嫌疑人檢舉他人持槍的行為不符合立功表現。這個案例說明,嫌疑人雖然有明確的檢舉揭發行為,但因為檢舉的事實經查證不屬實,最終失去從輕或者減輕處罰的機會。
故事里有這么一段情節描述,老預審員特地把嫌疑人重大立功的量刑證據加進預審卷里,卻“不翼而飛”了,經罪犯反映,檢察官才找到這份險些被弄丟的立功材料,上演了一次現實版的“槍下留人”。雖然我們已無從考究立功材料最終是如何找到的以及依據那個年代的追責辦法,檢察機關最終作何處理,但是,這種“命懸一紙”存在重大執法瑕疵的問題如果發生在現在,對于檢察機關來說,就是掌握了一條重要的違法監督線索,由偵查監督部門依法啟動調查程序,一旦向公安機關制發《糾正違法通知書》進行追責,對涉案偵查人員來說,無疑是一種嚴重的打擊。
話又說回來了,罪犯確實因立功保住了性命,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立功受獎”。在立法層面,“立功受獎”包括以下兩方面內容:一是未決犯立功從寬量刑。二是已決犯立功減刑。但不論哪種情形,“立功受獎”的幅度應該符合罪刑相均衡的刑法基本原則,對于有重大立功表現等情節的犯罪分子,最高可以免死。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于2009年出臺的《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規定:“對于具有立功情節的犯罪分子,應當根據犯罪的事實、性質、情節和對于社會的危害程度,結合立功表現所起的作用的大小,所破獲案件的罪行輕重,所抓獲犯罪嫌疑人可能判處的法定刑以及立功的動機等具體情節,依法決定是否從輕、減輕處罰的幅度?!痹?0年代名噪一時的“中國煙草大王”、紅塔集團原董事長褚時健,貪污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罪該判死,因為具有重大立功表現等從輕或減輕處罰情節,最終被判處無期徒刑;轟動一時的聶樹斌強奸殺人案,疑似真兇“摧花狂魔”王書金,也因尚未查證屬實的“重大立功表現”而至今茍活;更有在二十一世紀初被社會高度關注的云南首例傳銷毒品案,特大販毒網絡的“鴛鴦毒梟”主犯趙志超、周珍惠因舉報立功被雙雙從輕判處死緩,還有太多太多因為立功免死的實際案例就不一一羅列了。
可見,立功制度不論在立法層面還是司法實踐層面,都發揮著功不可沒的作用。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自然可惡可恨,但人權是平等的,既然抓住了立功贖罪的機會,我們就要“善必受報”,道德如此,法律更應如此。
(未完待續 本文略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