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個方向盤，減刑怎會全歸零？

王楠楠 邢軼慧

2018年10月28日，重慶市萬州區公交車沖破大橋護欄墜江，全車無人生還，原因竟是乘客挑釁和毆打司機，司機還手引發方向盤失控。其后全國各地接連爆出乘客和司機起爭執影響交通安全的新聞，乘客被行政處罰者有之，判刑者有之。縱觀近期新聞，刑罰最重的是三年有期徒刑，而本文主角盧菊武卻因這一舉動而重回監獄，被執行有期徒刑九年。他不明白，搶方向盤固然不對，但跟以前遵守監規辛苦改造得來的減刑有何相關，曾減去的刑期怎么全都歸零了呢？

客車驚魂

2017年7月26日早晨，盧菊武和朋友閆世旺坐上了從安徽阜陽汽車東站開往阜南縣的客運汽車，跟花錦姍挨著。走到半路，花錦姍忽然驚叫：“咦，我錢呢？”她一把拽住盧菊武，說包里有4000 元錢，上車的時候還在，現在沒了，中間沒別人，肯定是他偷的。盧菊武不承認，聲稱自己一直在睡覺，沒碰她的包，讓花錦姍再好好找找。閆世旺聞訊道：要是真拿了，就還給人家。盧菊武連連否認，過會兒拿了點錢給花錦姍，說是他從地上撿的，總共也就這么多。閆世旺幫著打圓場，問花錦姍的錢是不是掉在地上？花錦姍更生氣了：“我包在腳邊放得好好的，拉鏈拉著怎么可能掉？再說這錢也不夠啊，差遠了。”還把錢遞給閆世旺讓數數，閆世旺一數，確實只有2300 元。花錦姍不依不饒，其他乘客議論紛紛，盧菊武見勢不妙就喊司機停車，剛剛下車，花錦姍就沖著司機喊：“放跑了小偷，我找你們要錢。”司機無奈，把盧菊武叫了上來。一方指控小偷，一方說對方訛人，其他乘客見掰扯不清就報警了，誰是誰非由派出所分辨。盧菊武急了，趕緊跑到車前要司機開車門，被拒絕后在操作臺噼里啪啦一頓按。旁邊乘客看勢頭不對，過來制止，盧菊武伸手就去奪方向盤。客車向右猛的一拐，擦到路邊的欄桿，幾十個乘客連連驚叫，有乘客穩住身形就往后拉盧菊武。這時，閆世旺又沖了過來，也去奪方向盤，車輛沒法正常行駛，在車流里蛇形走位，過路口時還闖了紅燈，驚險異常。等到司機控制住車子安全停下，已過了五分鐘之久，車輛右前輪已近懸空。

民警接警后很快趕來，控制住了盧菊武和閆世旺。次日，阜南縣公安局以盧菊武、閆世旺以其他方法威脅他人人身安全，對二人分別處以行政拘留十日，并處罰款500 元。民警多次與花錦姍聯系要求配合調查，均被以不在家為由拒絕，最終因證據不足，無法確認二人是否盜竊，但二人搶奪方向盤干擾車輛行駛的事實卻板上釘釘。2018年7月，阜南縣法院作出一審判決，盧菊武被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剝奪政治權利八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閆世旺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

數罪并罰

盧菊武與閆世旺共同搶奪方向盤，雖有主從犯之分，但刑期相差為何如此懸殊？答案要追溯到2001年。2001年12月初，盧菊武和馮振遠等三個同伙商量著南下到浙江臺州盜竊。12月23日，經過多日的跟蹤、踩點，幾人埋伏到建設銀行某網點附近，等待目標出現。目標駕車前來取款，將錢裝進黑色塑料袋放在副駕駛座上，完全沒意識到副駕駛室一側后輪胎下多了一枚奇怪的空心釘子。盧菊武騎摩托車帶馮振遠一路追蹤，趁目標修車之際，由馮振遠伸手拎起塑料袋，一騎絕塵。沒過多久，幾人就又盯上了去提款的兩個目標，順利拿到兩個分別裝有50 萬元現金的塑料袋，逃逸時卻撞上了一輛小貨車，百元大鈔撒了一地，馮振遠慌亂之下搶了十六七萬元塞衣服里，跳上了接應的摩托車。幾人逃回老家，卻逃不脫被逮捕的命運。2002年11月，四人被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盜竊罪依法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失去方知自由的寶貴，盧菊武入獄后就一直為減刑而努力。他認罪服法，認真改造，服從管教，勞動時也積極肯干，完成各項生產任務，在不懈努力下，得到了管教干部的一致好評，還獲得了監獄級表揚和立功。功夫不負有心人，2005年，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將他的刑罰減為有期徒刑十八年九個月，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改為八年。2007 ～2015年又獲四次減刑，減去有期徒刑共計五年十個月，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改為四年。2016年被裁定假釋，回到了久別的家。待到2018年6月，假釋考驗期滿，就等于刑滿釋放了。可這一切，都終結于搶奪方向盤的五分鐘。2017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第三十三條規定：“罪犯被裁定減刑后，刑罰執行期間因故意犯罪而數罪并罰時，經減刑裁定減去的刑期不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原判死刑緩期執行減為無期徒刑、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減為有期徒刑的裁定繼續有效。”盧菊武此次因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與所犯盜竊罪尚未執行完畢的有期徒刑七年十一個月二十三日、剝奪政治權利八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數罪并罰，最后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九年，剝奪政治權利八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一審法院已是手下留情。

法律適用

一審宣判后，二被告人不服，向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盧菊武覺得，事情的起因對自己很不公平。無辜被當成小偷，車上沒人相信自己，無論誰遇到這種事都會激動、憤怒，更何況自己被關了十幾年，放出來接觸社會也才一年的光景，還在假釋期，一切環境還沒適應過來，聽到報警整個人都傻了，百口莫辯之下舉動過于慌亂，處理欠缺，才造成這種局面。花錦姍后來也不吱聲，不就證明了他是清白的，沒偷人錢？他沒想到這樣的行為危害到了公共安全，也沒造成嚴重后果，不該被判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這沒有客觀公正地為他這樣的弱勢群體考慮。

二人的堅決否認抵不過司機、乘客、監控的有力證明，二審法院依然認定二人實施了搶奪方向盤行為，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盧菊武是否實施了盜竊行為，因為證據不足，并未進入法院審理范圍，也與本案評價的犯罪行為不具有關聯性，不影響本案罪名的認定。盧菊武該項上訴理由不被采信，但因為被懷疑盜竊過于慌亂的說法應該是真的，他明白假釋期再犯罪會撤銷假釋重回監獄，故而不想背上盜竊的名頭，卻沒能清楚意識到，搶奪方向盤危害公共安全同樣構成犯罪，否則，去派出所又有何妨？

盧菊武在監獄十幾年，積極參加政治、文化、技術知識學習，到課率達100%，也學到了一些粗淺的法律知識，比如，法不溯及既往原則，簡單說來就是不能用今天的法律去規范昨天的行為。于是，盧菊武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的適用表示激烈反對，這是2017年1月才施行的法律，而他最后一次減刑都是2015年的事情了，怎么能用2017年的法律來追究他多年前的減刑呢？已減去的刑期就該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一審判決把他除無期減為有期之外的四次減刑盡數歸零簡直大錯特錯。

親愛的讀者：您覺得二審法院會支持盧菊武要求將已減去的刑期計入已經執行的刑期的上訴理由嗎？

(答案見本期）

（本文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