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博羅
巴塞利茨的畫
如果我們嘗試
用頭顱行走
這情形就如同巴塞利茨的畫
倒過來看世界,就是
讓溪水倒流,鐘表的指針
倒著旋轉,火車在原野上
倒退著前行,飛鳥和歌謠
倒退著,回到驚恐者張開的咽喉
如果我們嘗試
用腳思想,行動就成為檢驗真理的
唯一標準。這情形就如同
巴塞利茨的畫。一個人從白發蒼蒼
退回童年,還不會說話該有多好!
道路像皺紋,從原野上慢慢消逝
該有多好!月光回到月亮的口袋里
太陽從垂垂落日,回歸拂曉時分的山巔背后
時光也像剛剛射出的子彈,倒退著
從洞穿的勇士的胸口,回到冒煙的槍膛
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切都新鮮如初
如民歌緩緩飄過的處女般的從前
未開墾的原始之地,即是
我們苦苦尋找的樸素真理的淚滴
在黎明的銅鏡中,在我們用錯誤
結成的果實里……
注: 德國新表現主義藝術大師,其最著名的作品是把人物大頭朝下畫在畫布上,并成為其標志性符號。
玩笑
他將男性小便池搬上神圣的展覽大廳
又在蒙娜麗莎的俏麗面腮加上兩撇
粗俗的胡須……馬塞爾·杜尚
現代藝術史上最著名最偉大的丑角
也許我們可以稱之為鬧劇后的偶像!
我不是你的粉絲,正如你不能因為
穿上了女人的裙子,就否認胯間
那垂吊之物,在今天,一場觸及人類魂靈的
變革,使藝術史學者們對雙關語
趨之若鶩
真是有趣!如果生活中的現成品真的
都成了藝術,那美術館就成了我新的家園
人類的仇恨來自于哪里,愛就來自哪里
我不知道此刻你是否看見街角,那個正在哭泣的
女孩?但這正是我們這個泡沫時代
最平凡的風景
我們可以說寂靜,并置身于浪尖之上
我們可以把神話從日常生活中抽離——
一個晴天,發黃的電話本,約瑟夫·康奈爾的箱子
沃霍爾·布瑞羅的盒子以及約翰·凱奇的靜默4分33秒……
紙上發動的風暴止息于一本正經的嘴
和腫脹發炎的嘴。而馬塞爾·杜尚只談論他人
因為他人即自己!
注: 法國后現代和反藝術大師,一生提倡“幽默感是藝術的精髓?!北蛔u為現代藝術的守護神。
受傷的小鹿
——獻給當代最偉大的女畫家弗莉達·卡絡
人類有太多的理由傷害其自身
就像弗莉達·卡絡有太多的理由
愛疾病,愛傷痛,愛拉丁美洲充滿荒謬
和錯誤的大地
我總覺得一個小兒麻痹患者的脊椎從一開始
就是脆弱的,與那場巴士車禍無關
與后遺癥、離而又結的婚姻和托洛茨基的革命
也無關!那一千支惡意中傷的利箭深深
刺進金色小鹿的脊背上,那肉體痛苦的自白式
表達,糅合在具有神話意念的濃眉和眼神里
她是墨西哥的金翅雀、野百合、石榴、櫻桃、
檸檬和生殖女神,她是所有熱帶花朵的化身
旋轉著,噴發出殘忍的藝術信仰的力量
“你看過《破碎的脊柱》這幅畫么,如果沒看過
請你去看一次吧!如果看過了,請你湊近后
重看一次!”我相信那貫穿少女軀體的鋼管
和釘子,也能貫穿我們庸碌的一生……
也能把錐心刺骨的痛,當作活著的見證
“我已不再愛你了,迭戈·里維拉,愚蠢的大胖子
偉大的傳奇人物,我已對痛苦感到漠然
就像我知道我不能完全擁有你一樣
眼淚不是自尊的附屬品,驕傲和不屈服也不能
把歡愉的罪惡感從婚姻與情史中分離出來?!?/p>
而一個母親對死嬰的精細描繪,則是流產淌血的卡絡
是骨盆、器械、床單、赤裸的血腥美學的謀殺以及
死亡冰冷的眷顧
“如果我變成一個完全沒有傷痛的人,我
會感到深深失落的。”因為我不是一個卡絡
而是兩個,乃至于更多。兩個卡絡同時存在
才是完整的一生
才是宇宙的環抱??窗?,太陽再度升起
像神的一次照耀,月光中的大地之母
生生不息,像河流洶涌而去,把死亡的救贖
傳達給這長發披垂的女人
她在自我的盛開中得以永生,正如她最終的
離去,如果她重新撕開那傷口
她將永不再歸來!
注: 弗莉達·卡絡:墨西哥具有世界影響的女畫家。幼年患小兒麻痹,后又慘遭車禍脊椎破碎以致癱瘓,嫁給著名壁畫大師迭戈·里維拉。她的情人為前蘇聯的托洛斯基。
我和賈科梅第
我出生那年賈科梅第死了。我四十歲
才認出自己。而賈科梅第是三十歲
如同人類的起源,穿越千萬年后
死者仍能從白森森的枯骨中認出自我
我幾乎忘記我還活著
這是青銅的勝利。青銅使我安心
先祖們,也從遠古之夜奇妙地相遇
像那纖瘦如絲的雕塑大師
牽引人們建立對美的認識
他從不思想,所以他不多不少
像一個人
要是大師化為灰燼該有多好!
當觸覺涌上指尖,我的手
活過來,我看見了繪畫內部的繪畫
我看見了人與物的孤獨,是時光
與寂寞之間無邊的空白
我又說謊了嗎?我不知道他是怎樣
使一張白紙變得更高貴
纖瘦的人,畸形的人
懷著崇敬走進妓院的人,他邊后退
邊用傷痛照亮我們
全體雕像都在向他匯集,全體國民
都重新認出自身——一塊巖石,在睡眠中
呼吸,他必須為亡者說話
他必須像亡者,緩慢死于人類自詡的
榮譽
他僅僅比我多活了一秒鐘!
注: 瑞士雕塑家賈科梅第,二十世紀存在主義藝術大師。
達利的胡子
達利的胡子又彎又尖
鼠須一樣挑向茫茫穹空
它的弧度是藝術史那個老巫師在西班牙跌倒時
胯骨扭曲的弧度
我擔心老達利胡子的須尖能否挑起
超現實主義夜空中
那輪血紅色的病態的
月亮
哦,貓王的歌聲多么縹緲
約翰·列儂和艾利斯·庫柏的也是
達利用一根胡須當矛
刺穿過蝙蝠、螞蟻、弗洛依德、希特勒
也將國王胡安·卡洛斯挑翻在地
“我所有的野心都是以狂暴特色呈現的”
“我讓時間彎曲,死亡
和夢彎曲?!蔽耶嫵龅拿恳桓€條
都是一個偏執狂極度扭曲的面頰上那深而又密的皺褶
這是“不可知論”的象征。這是那柄長桿的湯勺把兒
在現實的猛烈撞擊下彎折下來的圖景
我看到光禿禿的荒原上,一棵孤零零的枯樹杈……
漸漸與老薩爾瓦多的一截腿骨
合而為一
它在向他荒誕不經的前半生致敬
而我只不過是那白花花大腦皮層上緩慢爬行的
一只黑色螞蟻
我抵達到漢字的中心,正在熔化的表盤中心
成為另一個偉大的自虐者
我愛薩爾瓦多·多明哥·菲利普·哈辛托·達利·多梅內克和
普波爾侯爵
我愛這個天才的騙子!
我還愛這個亢奮的狂人!
當詩意一點點滲透到我的腳趾尖……
注: 達利:西班牙超現實主義大師。他的全名為薩爾瓦多·多明哥·菲利普·哈辛托·達利·多梅內克。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冊封他為普波爾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