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菡彬
王洪喆: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助理教授
一? 從超人類到后人類
王:維納的《人有人的用處》中,1950年代初就已經觸及的一個問題,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問題意識。這本書第三章《定型和學習——傳播行為的兩種模式》中,講到了人和昆蟲的區別。我們看到很多協作的昆蟲,螞蟻、蜜蜂,它們的群體智能,是很早就被人類注意到的一種現象——它們可以制造非常復雜的蜂房或者蟻巢,可以進行非常復雜的協作去定位哪兒有蜂蜜,然后把它采回來,這里面有很細致的分工,被一些人當做是一種很高等的智慧,姑且說“技藝”。但是維納說,人類社會和螞蟻社會的區別在于,你在昆蟲身上觀察到的一切智力,都是刻寫在它遺傳基因里面的,這個東西是固定的。它是以“硬寫入”的方式,通過繁殖,遺傳給下一代的。所以這種技藝是死的。它不能變化,不能發展,是定型的。而人的協作和學習能力,跟這種所謂遺傳的、靠遺傳信息來復制和繼承的能力的區別,就在于人可能在剛生下來的時候不具備任何能力,你如果不對他/她進行教育和訓練的話,他/她可能甚至就是一個廢物,他/她的基因里面不攜帶任何技藝。但是人通過社會學習的發展,甚至幾乎是無限的。人的所有的這些協作性、這些手藝、這些智慧、這些創造力,是可以變化的。
鄧:可能有點像羅蘭·巴特說的可讀性和可寫性,昆蟲是一個很小的只讀文件,所有的信息都在里面,但是只能讀取。而人呢,它有一個存貯量很大的盤,這個盤就看你怎么寫了。
王:對。這就是維納作為很硬核的控制論的創始人,他人文主義的面向。他理論的出發點是,隨著控制論、信息論在戰爭中的發展,以及戰爭結束之后在民用技術上的應用,我們會越來越把人降格到蜜蜂或者是螞蟻的這個維度上去使用。也就是說我們注重大規模的可復制的技能,可復制的簡單勞動力的分工和專門化,然后以這種方式來使用人力。在維納看來,這是對人類能力的一種極大的浪費。因為,人,畢竟是有更多發展的可能性的。所以因為他看到了信息社會的到來對人類社會產生的影響,實際上是做了一個提前的預警。所以今天有很多人會認為維納是一個科學家里的人文主義者、人本主義者,但實際上我覺得他是一個真正的后人類主義者,是他最早對后人類的境況做出了提示,或者說警告,因為他覺得這是不可逆的。從他的立場上來說,他覺得人類有更好的用途,或者說社會有更好的組織方式。但是呢,他覺得控制論和自動化有一個不可逆的趨勢——這個趨勢他并不知道如何去解決。就是人會被像機器或者動物一樣地去使用。因為這種使用更符合當時的社會效率的要求。可以大規模地復制出可控的勞動力,其實在這一點上,馴服的人力,是很理想的一種工具,可以從中攫取剩余價值。但是在維納看來,這樣一種可復制的勞動力,被替代的速度也很快。因為這些所謂的手藝,如果是可以被程序化和標準化,可以以指令的語言被寫入到硬件當中,那就會很快地被機器昆蟲所替代。
鄧:也許是被能夠迅速習得這一套技藝的人所替代。
王:對,一開始是被第三世界更廣大的勞動力所替代。那么白人的工人就會失業,其實維納早就看到了這個未來。他在40年代就寫過這樣的文章,他說,今天由于二戰,大量的工人,尤其是女性進入到工廠當中,就是因為我們在前線需要很多的士兵,后方勞動力不足。這樣帶來的在二戰當中相對平等的一個社會結構。而且對工匠工藝,對有技藝的工人的推崇,也成為這個社會的主流觀念。但是維納說我們沒有警惕另外一個事情,也就是自動化的趨勢也在同時發生。因為當你勞動力不足的時候,你會干兩件事情,一是訓練更多的人成為勞動力,第二是增加自動化的程度。他認為如果再來一次戰爭,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戰,這個時候勞動力會更加的短缺,甚至有核戰爭的前景,那么自動化的程度會進一步發展。那么這個時候就會壓過我們對有技能的工人的需求。所以他認為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戰在50年代到來的話,那么等到戰爭結束時,大量從前線歸來的人就會大規模的失業。
鄧:因為沒有發生第三次世界大戰,所以就一直拖延到現在,但這個世界圖景還是出現了。
王:他其實超前地預言到了現在的情況。
鄧:所以他是一個思想上的人文主義者,但他又是一個現實主義者,認為人被機械化或者被機械取代的過程,不可逆。
王:跟他在戰時合作的那些工程師、科學家,比如說馮諾伊曼、萬尼瓦爾布什,他們大部分是選擇跟隨這一個趨勢。而非常有趣的是,維納從50年代開始,轉向去探尋在這樣一種不可逆的趨勢里面如何去保有人的特性、人的用處。如何在他所開創的控制論的傳統后,讓人在后人類的時代,有用處。他找到的方案,不是去研究自動工廠,而是去研究假肢——就是所謂賽博格的問題。使用這些機電技術使人的有機身體有更多的可能性。他在1950年代就跟波士頓的一家公司合作,加入“波士頓手臂”項目,為二戰退伍軍人服務。這些退伍軍人很多都是殘疾人,回到社會之后沒有辦法謀生了,現在給他們做一些假肢,可以讓他重新獲得勞動技能。而且這些技術如果得到更廣的拓展的話,實際上是有一個超人類的前景。說白了就是技術和媒介是人的器官的延伸。
鄧:就是麥克盧漢的那個被廣為引用的著名觀點。
王:其實維納在50年代就是這么說的。麥克盧漢也是吸收了維納的一些思考和實踐。所以在今天所流行的后人類討論之前,從50年代開始,其實是有一波關于超人類的討論。不僅僅是理論上的討論,更重要的是實踐。不僅僅是像維納這樣的科學家,像麥克盧漢這樣的理論家在公共輿論中,其實也在官方,在軍工部門內部。比如說迷幻藥的發現,它一開始是測謊儀,是吐真劑。
鄧:原來是這樣!
王:迷幻藥LSD,是梅西會議直接參與研發的副產品。梅西會議是跟控制論有關的早期會議,是維納參與組織的。迷幻藥是最典型的一個例子,從生物技術的角度來說它一開始是吐真劑,是熱戰到冷戰期間的情報戰工具。想讓人講真話。但是研發當中發現它會有其他的一些功效,通過對大腦當中的一些神經遞質的調節,去改變人的精神狀態……
鄧:我聽說芝加哥有腦神經科學的學者一直挺關注迷幻藥的,而且也同時被CIA關注。(笑)
王:對,所以這個功效被發現之后,軍方會一直去研究它。同時這個配方就通過實驗室的工作人員擴散到民間,然后成為反文化運動當中一個最重要的、象征性的藥物。也是超人類的一個象征——迷幻藥和搖滾樂一起。當然還有我們剛才說的假肢,就是機電的機體。在六七十年代官方做這些超人類技術,一個最重要的驅動力是太空計劃。因為需要人在外太空嚴酷的環境下能夠生存,需要在登月、在其他的跟地球不同的環境當中生存,所以要研發像外骨骼、體外呼吸系統、改變人體的溶氧量的藥物,等等各種各樣的改變身體體征的技術。包括遠程的視覺、聽覺,這些改變你的知覺的技術。當時有很多類似的研究。而賽博格這個詞,也是在NASA(美國太空署)的生物項目中被發展出來的。哈拉維后來就借用了這個詞匯……
鄧:哈拉維這個概念原來是從NASA借用的!
王:是的,哈拉維只是在理論上把它給激進化了。在實踐上和大眾文化當中,(NASA所說的賽博格)其實已經開始描述了,一種人機結合的未來。包括漫威的早期漫畫主題和冷戰之間的關系,都能看到為什么那些超級英雄都是超人類。所謂“高富帥靠裝備、屌絲靠變異”……產生漫威漫畫的超人類歷史背景是在冷戰的軍工復合體這個脈絡里面。所以我很好奇的是,在后人類的思潮興起之前,是有一波關于超人類的實踐,包括技術上的實踐和思想上的實踐,今天我們為什么反而不再討論超人類,而是在討論后人類?
鄧:超人類這個詞臭了。今年還出了一個反超級英雄的劇集叫什么?
王:《黑袍執法隊》。學生們跟我推薦了,還沒有看。(笑)今天看鋼鐵俠之類的,就很傻。維納式的人文主義,我覺得到80年代以后就衰落了。它的高峰是在70年代的新浪潮科幻里,也就是像威廉·吉布森、菲利普·迪克、JG巴拉德等作家,是在賽博朋克題材興起的時期。它討論的命題很多都是純文學或者傳統文學當中經常討論的——關于人的命題,但是在技術的背景下,來探討人的可能性、人存在的條件等等這些問題。但是等到人文主義的衰落、后人類主義興起的時候,這些談論就不合時宜,顯得保守了。
鄧:這幾十年世界造成了強烈的代差。我媽媽他們經歷過讓他們成長起來的那個世界,跟現在我的外甥外甥女他們成長起來的這個世界,差別是非常大的。從我們那個時代成長起來的人也天然地會有一種警惕。會覺得,可能并不是機器變成了我們的延伸,但是基特勒所擔憂的那種,人變成了機器的延伸。
王:對,人變成了電子媒介技術的仆從。但基特勒可能并不只是擔憂,他的位置更具有顛覆性。
鄧:但是對于小孩子而言,從他們出生開始,這些東西就是他們的一個構成部分。很多育兒的家長就會說,如果你嫌小孩子吵,如果你暫時不管毒害性的話,你就塞給他/她一個手機或者一個iPad,小孩子就立刻安靜了,你可以去忙你的事情,或者去玩你的去了。家長在談害處的時候,最多只能說壞眼睛什么之類的。對于孩子來說,他/她其實非常適應把設備作為他/她的一種外延。這就是他/她從出生以來所面對的世界。我媽媽他們這代人呢,是在50年代的教育中成長起來的,他們就是要被培養成一個好的勞動者、生產者。當然,在那個歷史時期,不管是自由主義的還是國家主義的,都是要成為好的生產者,只是說,自由主義的路線可能對什么迷幻藥啊、什么電子樂呀,可能相對來說寬容一些。
王:迷幻藥其實象征了全部的對人的機能進行增強和修改的藥物。對超人類技術的濫用和管制,跟資本主義本身的轉型有關系,就是從丹尼爾·貝爾所說的,從原來的新教倫理式的資本主義,轉型到70年代之后的消費文化的資本主義。但是為了治理這種轉型帶來的“資本主義文化矛盾”,對藥物的管制,其實資本主義比社會主義要嚴格得多,比如說興奮劑,在全球公認的、最具有共識的體育項目中,對興奮劑的嚴格管制,就是在資本主義核心價值觀下制定的。因為有些藥物對人的更改是不可逆的,你作為勞動力的可用性和馴服性就會受到傷害,會危害到體系的穩定,所以就要對這種藥物進行嚴格的管制。這些底層的律法在社會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由于它管制太嚴格了,以至于我們意識不到它的存在。
鄧:有位學者自嘲,說自己在八十年代在電視里看到美國國旗都會掉眼淚。其實資本的控制邏輯是安全閥的邏輯,很精確地在一定限度以內讓你怎樣都行,過了這個限度就跳閘了。
王:跟資本的全球分布也是有關系的。在有資本的反文化人群那里,可以更自由,比如硅谷。因為資本是可以超越管制的,只有資本有這個自由。被管制的是受雇傭的勞動力,而資本越多,能繞過的管制也就越多。所以對個人來說,他/她可以去獲得這些藥物,大公司也可以去進行秘密的研發。這些超人類的研究并沒有停止,但是它的分發,是嚴格地按照階級的關系來進行布置的。對少部分人來說,技術的可能性是無限的,但是對大多數人而言,它的可能性是被嚴格限制的,你只能去接觸你的資本量允許在法律的框架內可購買到的媒介設備、產品和消費文化。
鄧:我媽媽那個代系的人,以我媽媽為典型,就是被培養出了很強的勞動意識。而像我外甥女呢,因為在北京生活,還有一份說得過去的生活條件,上的學校、她結交的同學朋友,恰好又提供給她關于富足生活的一系列想象,所以她很少會去想勞動、生產和這些生活之間的聯系。而在中國,我看到一個數據,家庭人均年收入6.5萬,你就已經進入我們人口的前10%的生活水平了。
王:但是從全社會來看,這也只是中產階級的中上層。上面還有一個隱藏的富人階層。跟下面比,中產階級上層是金字塔的頂端,跟上面比,還是底層。
鄧:這個階層可能很喜歡抬頭往上看,而且錯誤地以為看到的就是這個世界的全貌。
王:取決于她是否可以繼續通過社會流動,進入社會上層。因為中產階級是一個非常不穩定的階層,會隨著資本主義經濟周期不停地分化,一小部分會進入更上層,多數則會跌落。
王:所以人性論是在特定背景當中產生出來的。八十年代新啟蒙的思想基礎,同樣是帶有歷史性的。因為前面有創痛的記憶,所以80年代的人本主義才那樣的重要。歷史決定了那個社會共識是彌漫性的,就是幾乎沒有任何不同意見、反對意見。
王:我很喜歡正午給馮遠征做的一個非虛構口述,叫《我穿墻過去》,馮遠征講他在柏林墻倒塌的歷史背景下,被公派到德國,接觸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之外的另一個表演體系——我忘記名字了。
鄧:格洛托夫斯基。
王:他說他是那個表演體系在中國唯一的傳人。(笑)
鄧:這也有點言過其實吧。(笑)說是比較堅定的擁護者,可能貼切點。
王:他講到德國的一位老師對他有很大的影響。那個故事很感性,把個人際遇、表演藝術、理論和歷史之間的關系給展開了。那篇文章是十萬加,很多人點進去看只是因為他是柏林墻倒塌的親歷者——作為一個中國人,這一下就貼了標簽。但實際上故事本身攜帶的歷史要豐滿得多。
鄧:其實牟森也是學的格洛托夫斯基。吳文光的那部紀錄片,記錄了他排練《彼岸》的過程。
王:就是北電學生那個吧?我看過。
鄧:是的。前幾年又有人寫了文章,從這部紀錄片作為案例,抨擊中國的先鋒藝術家的冷血。因為那批北電落榜生在經歷了排練《彼岸》的高光之后,就消失在人海中了。現在根據你聊的,我突然想,可能只是因為他們并沒有被激發出來,并沒有真的達到能夠跟牟森對話的狀態。
三 思想史與媒介史
王:……所以維納認為,信息化社會,會帶來騙子和蠢材之間控制和被控制的關系。人會分裂成為兩部分,一部分是騙子,騙子當然就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可以控制通訊系統的人,然后呢,剩下大部分人是蠢材,只是被騙子所操縱??墒沁€有些社會科學家,跟維納的意見是對立的,那些人會認為,只要我們有更多的信息、有更良好的通訊手段,我們就會有更多的言論自由,有更多的自我意識,多元文化……
鄧:哪一方更辯證?維納會認為肯定是失控的,另一方認為肯定一切盡在掌控之中。信息量這么大,讓一個獨立的個體去思考誰更有道理,想得越仔細,可能越容易死機。在信息化時代,人腦的存貯盤再大恐怕也會過載,甚至燒掉硬件,就像在部落里被念了死亡咒語。(笑)
王:維納是比較經典的美國實用主義哲學的視野。……但今天的流行哲學是倒過來的,我們是以機器的邏輯在反向地去理解人的內涵。就是說,不是人先于技術,而是技術先于人。人類社會出現了相應的技術,人才能在自我意識產生出相應的概念。比如基特勒的媒介哲學,車致新在給《留聲機、打字機、電影》的書評里舉了個例子,在20世紀初期有很多跳崖自殺者的新聞報道,如果他之后沒死成,他會回憶在他墜落的那一段時間,他的腦子里面在放電影,就是回放整個人生的重要段落,而當時也正是電影媒介開始出現的時期。是媒介先于決定的人性嗎?這是一種非常顛覆性的視角。比如你們做了那個識別表演者內心情緒的AI羅莎,對于表演藝術本身,當出現羅莎這樣的機器時,表演實踐本身就出現了新的參照系,出現了新的方式去理解自己。
鄧:你的這個觀點,也為個人理解歷史提供了新的參照系。比如對于中國當代文學的前30年和后30年,不同的人理解可能非常不同。
王:這就是帶有某種時代屬性的,不管是為前30年辯護還是批判,都攜帶著一個歷史債務。而對更晚的那些代際的孩子來說,這個歷史債務會漸漸地淡化。重新創造中國歷史的連續性,不管是以什么方式,都可能是對20世紀本身講法的干預。必須得放在20世紀革命、熱戰到冷戰、到后冷戰,在其中的斷裂與延續性中來關照中國的命運。……是大眾媒介時代才生產出了烏合之眾這樣一種觀念。在媒介環境發生變化之后,所有我們關于革命、戰爭、人民、先鋒黨的這些討論,都會轉換。
鄧:你找到了一個理解革命歷史的后人類的維度。
王:在信息化時代,歷史跟人的主觀能動性之間是如何發生關系的?這是我思考的痛點。后人類的媒介理論在這個意義上可能是一種更加徹底和激進的唯物主義。思想史跟媒介史之間要建立一個新的接口。
鄧:《流浪地球》我比較喜歡原著小說,劉慈欣那個短篇,反而包含更多東西,人在歷史面前的狀態——非意識形態化的歷史,而是唯物論的歷史。電影改編得反而非常意識形態化。
王:據說初稿還被編輯打回來過。(笑)劉慈欣的原始版本,字數更少,沒有任何人物,就是一個設定,然后編輯說你這樣不行,沒法發表,你必須再給我加點人物、加點故事情節。
鄧:那原始版本該多棒??!
王:所以,不是人生產藝術,不是人性生產歷史,而是歷史生產人性!
(責任編輯:戴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