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長
就像很多故事一樣,在見到哲貴本人之前,就聽過不少關于他的傳說。說得最多的,倒不是小說,而是酒量。傳說嘛,總是主業(yè)之外的趣事,譬如傳他千杯不醉,喝酒時穩(wěn)如泰山,舉杯之勢又如何自如輕盈。聽得多了,不免好奇,這會是一個怎樣的人。一個寫作者總是多種身份融合的,一個飲者,一個小說家,還有作為朋友的樣子。通過小說作品去了解一個人,和通過傳聞去想象一個人,看似南轅北轍,卻也有意外的殊路同歸。
在《上海文化》組織的一次會議上,我終于見到了哲貴真身。下午會議進行到半途了,悄悄然進來一個瘦高個,小平頭,戴著眼鏡,一對大眼睛,從鏡片背后透著精光,頗有點練家子的感覺。他在擺著哲貴名字的席卡邊坐了下來。這就是哲貴,與我想的倒是不差。坐下來后的哲貴,倒是安靜,氣定神閑地講了一個故事,與會議主題“世界文學”有著若有若無的聯系。這個故事哲貴講得慢條斯理,緩慢有致,乃至講得超時了,也沒人提醒他。小說家講故事,總有這個本事,虛構中帶著真實,讓人沉浸其中卻又難辨真假,也無暇分辨真假。看著瞪著兩只大眼睛的哲貴,輕聲細語地講著溫州人在意大利的故事,我瞬間有些恍惚,似乎遁入了另一個時空。
他驀然讓我想起梁山泊上的一個人物,梁山盧俊義,河北玉麒麟。真是太奇妙的思維穿梭。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想起盧俊義來,按說兩個人的形象相差很遠。玉麒麟生得高大威猛雄壯,哲貴高是挺高的,但精瘦,肯定沒有玉麒麟的肌肉多,也未必有他的財主氣勢。看著哲貴的眉眼,我找到了答案。水滸里這樣形容盧俊義的長相,“目炯雙瞳,眉分八字,身軀九尺如銀。威風凜凜,儀表似天神。”雙目炯炯,兩道濃眉,不正是哲貴么?細細打量溫州的玉麒麟,正是濃眉大眼讓人印象深刻。我一直有個執(zhí)念,閱讀一個人的眼睛,可接近理解一個人的品性,無論是釋放光芒的,還是黯寂的眼神,都與他的心智、品性相連。那些卓越的小說家從來不會放過一個人的眼睛。它就像一個深淵,可以放進去無限多的內容。如果哲貴是一個小說人物,那么在小說生活中,如何寫他的眉眼對小說家是一個挑戰(zhàn)。
盧俊義的眼睛端正大方,閃耀著光,與他的性格相近,是水滸中最接近于神的人物。哲貴應該是一個凡人,對此我不敢貿然斷定,但猜想應該沒有玉麒麟的財勢大,畢竟盧俊義身邊有一個花兒一樣的仆人浪子燕青,而哲貴半個都沒有。至于槍棒功夫,盧俊義號稱馬步軍天下第一,不僅自己能征善戰(zhàn),還能教授徒弟。燕青的摔跤本事就是盧俊義教的,李逵不聽話就摔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年代不同,哲貴沒機會學習十八班武藝。不免猜想,倘若哲貴出現在梁山,會是怎樣的一員虎將?還是一個出謀劃策的書生?說了這許多的盧俊義來比哲貴,只是一種意會在心頭泛起。男人身上是有氣象的,哲貴身上有玉麒麟的氣象。
初見哲貴,免不了寒暄敘談,忘了具體聊過些什么。頗為氣餒的是,任我怎樣表現,在哲貴面前,我都像一個跟班的小弟。哲貴不發(fā)一言,看著就像大哥。氣場這事,還真的存在。于是自我安慰,哲貴年紀比我大啊,不,是比我老,尊老不是應該的么。如此也就心平氣和了一些。見哲貴之前,我讀過他的絕大部分小說。聽著很硬氣,事實是,哲貴寫得不算多,讀完真不是難事。問題隨之而來,讀過他的作品,見到這個作者,總免不了會胡亂尋思一些問題,他的作品從何而來,哲貴為什么會寫溫州的商人,他的寫作還會走向哪兒?
我后來寫過一篇關于哲貴小說的評論文章,發(fā)在《上海文化》雜志上,是“定海神針”組合張定浩、黃德海兩位約的稿,責編是木葉。當代文學評論的很多事情都與他們有關,關于哲貴的不少信息都是黃德海告訴我的。我斷斷續(xù)續(xù)寫了一個多月,攢成九千來字。發(fā)表后就結束了,沒上傳網絡,知道的人就少,哲貴也是后來才知道我寫過這樣的評論。因為寫文章,作品就讀得細致,有的地方還要讀上幾遍。哲貴是個老老實實的小說家,心思不在小說的形式上,全在小說的人和事上面。小說為何的思索,更多地讓位給了小說何為。哲貴用小說發(fā)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商業(yè)生活,指向兩點,錢是怎么賺來的,生意怎么做成的?二是成為有錢人之后的精神生活會有危機么?關于錢怎么賺來的,哲貴的小說基本使用了相當篇幅來敘述這個切口,譬如制造打火機的構造,馬桶的沖水原理,私房菜的生意經,以及眼鏡的制作工藝。這些都是迷人的小說局部,可以視之為哲貴小說的標志,是他那雙明晃晃的大眼聚精會神觀看世界時所獲得的投射。我喜歡這些局部,這部分內容在當代小說中是稀缺的,如果沒有這些也就沒有早期的哲貴。哲貴用小說在解財富之謎,也是在解一種生活之謎。
有錢人的精神狀況是哲貴打量的“水滸世界”,是一種真實的推測和想象。好漢們上了水泊梁山之后的精神生活,多是模糊的,有著大量的空白。但凡是人,無論好漢還是孬漢,不可能沒有日常生活,不可能沒有精神生活,只不過水滸英雄人頭太多,難以個個照顧到。哲貴到底有多熟悉有錢人的生活,我不能確認,但我想哲貴人在溫州,肯定認識很多生意人,也肯定知道很多生意人的故事,知曉他們的幸福和焦慮,不然僅憑道聽途說來的信息撐不起一篇又一篇小說。對他們在想什么,經受怎樣的內心風暴,哲貴給了小說家的一瞥。就這一瞥成就了哲貴,也成就了一種文學想象。當代文學善于寫窮困潦倒,大概和大部分寫作者的處境有關,普遍經歷過窮的時刻。哲貴寫的富貴,比想象中真實,不是農婦夢想的皇后多吃兩張餅。生意人是一群特殊的人群,尤其是溫州商人,他們身上有著時代的烙印,也流淌著地方經商傳統的基因。我倒是想哲貴繼續(xù)扎下來,就溫州商人多寫幾部厚實的長篇小說,比《猛虎圖》再厚重一點,結構更多線一些,人物更多一些,在紙上重建信河街的經濟生活。沒有什么比經濟生活更能洞悉時間以及時間中人的秘密了。寫透一條街上的經濟生活,就是寫透了與人相關的欲望、道德和人性的下墜,這便是最好的文學了。我喜歡哲貴的《猛虎圖》,是因為我渴望知道,溫州如何一步步變成了今天的樣子,未來還會變成什么樣子。影響的焦慮不止發(fā)生在詩歌和文章的世界里,現實生活中也是如此。
寫完關于哲貴的評論文章,一直沒有給他看。一是不好意思表功,二是隱約覺得沒能觸及到更為真實的哲貴,本應該走得更遠一些,文章也就成了自言自語。哲貴的小說比我想象中要更復雜,一個懂得經濟生活的小說家,其精神世界之遼闊、沉郁難以揣測。哲貴塑造的空心人商人形象比我所理解的要更為幽深和灰暗,接近于一種普遍的存在。文學評論不應該是揣測,評論家不是算命師傅。一個小說家在生活中可以是天真的,在小說中必須是世故的,是叛逆的,是感傷的,甚至是無法無天的。評論家如果不能辨別小說家的天真和感傷,就難言完成工作了。
許多關于哲貴的傳聞,一件件都變成現實,比如酒量和酒品,再比如他的好人緣。再后來依然是黃德海的張羅,我和哲貴有過一次對話,關于福樓拜的長篇小說《包法利夫人》,書是哲貴挑的,對話題目是我取的,叫做《理解一個窩囊廢》。
這次對話頗為神奇,斷斷續(xù)續(xù)談了兩萬來字,沒怎么談包法利夫人,談的都是包法利先生,那個灰頭土臉的“窩囊廢”。在這次對話中,我知道的關鍵信息是哲貴對福樓拜很是尊崇,稱福樓拜為老師。言下之意是向福樓拜學習了很多,對福樓拜在這部長篇小說中的匠心設計表示了贊嘆。福樓拜當然是一個大師,思路精巧縝密,對小說人物命運的走向也有著匪夷所思的準確計算。這次對話使我對哲貴的感知變得更為親切。一個小說家談論小說的方式和興趣點,有時候會比他本人的小說作品更打動人。
哲貴近期的小說創(chuàng)作似由商人群體向外散開,信河街更為日常的生活也進入了他筆下,由此我有個大膽的猜想,哲貴還會寫一個更大部的長篇小說。這當然只是一個猜想,更準確地說,是我這樣一個新入行的出版人的猜想。要是哲貴有了新長篇選題,出版江湖將會掀起一陣搶稿大戰(zhàn),那里頭肯定有我一份子,即使沒抓著魚,也要把水搞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