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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窯址(短篇)

2019-11-16 05:40:36阿劍
西湖 2019年11期

阿劍

他們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來鐘。村子不大,左三間右五室的,散亂趴在山腳。時而有幾間新式小洋樓奪眶而出,雪白的,彩瓦的,帶著尖頂,仿西洋風格,單個看上去并不舒服,一臉暴發戶模樣,排在一起,倒也有味道,像簡化版的歐洲小鎮。

山并不高,只是深深淺淺綠成一團。樹、毛竹、藤蔓們扭在一起,風中翻滾著白花花的新葉,嘩啦啦作響,很鬧的樣子。

他們看了看附近,不遠處有個鋤地的農民。是個中年人,裸著半身,露出黝黑的肌肉,兀自揮鋤,一臉沉迷模樣。便上去問:“這位師傅,知道兩弓潭古窯址在哪嗎?”那個中年人停了手中的活計,也不急,也不躁,瞇著眼看這一男一女半天,很澀地一笑:

“沒聽說呢。”

“或許也叫別的什么名字?”她對他說。

他略一想,說:“有沒有個燒窯的?”

“有個解放前燒窯的——”中年人拿手指了一下,“在那邊山頭,電線桿下面吶。”

兩人心想是了,道了謝,就往那邊去。

田埂路不好走。夏日初升,略還有些清涼,厚重的草莖肆虐而出,仿佛萬物之氣四處沖撞,不得停歇。兩人只是埋頭,沿著毫無道理的小路一氣走。那山頭看去不遠,走了半天,卻像依舊在原先的位置。

“歇會吧。”他說。

她沒有話,只拿出水來喝。一時間聽得四處蟲叫,暑氣已經上來。四野看得分明,村子、山丘、水田、電線桿,都好像存心布局好似的,立在那里。

“你看。”她指指前面。

他抬了頭看,唬了一跳。眼見是稍遠處,突突地冒出一峰,四四方方,上頭被云氣遮了,像一塊方柱立在那里。

“不知道這叫什么山?”

“我們叫它麻將山,不知其實叫什么。”

“地圖上沒有標的。”

“叫它麻將山,原來是要這個時候看的。不過這地頭邪,”他喘一口氣,“以前是古戰場,打過方臘起義的。”

“是嘛。”

“附近有個萬家村,萬姓不多見吧?”

“是不多見。”

“萬就是方,后人為避禍改的。”

她仍苦了心翻地圖,終于絕望了,說:“什么也沒有啊?”

他也一臉懊惱,“早先來過,在城里活了十幾年,只是瞎讀書,后來再就沒來過了。很多事可能記別了。”

她往本子上記著什么,抬頭再看一眼那山,只覺有些不安。四周是太靜了,只有黑蚱在使了命地叫喚。方圓幾里內看不到人。再看他,卻只顧僵著頭看那四四方方的山,樣子很魔怔了。

我第一次捧著那個宋朝的瓷碗去北京的時候,找了阿茂。我拖著行李(那里面有我的包了好幾層舊報紙的器皿),一臉菜色,像羊孩走進了狼群。那些暴發戶般的大廈把我嚇壞了。那些死硬的線條,那些冷峻的面孔,那些欲望之花處處綻放的街上的人來人往。阿茂說要在這混下去,一要聰明,二要壞。不聰明容易讓人騙,不壞就騙不到人。阿茂說這話時,手在電吉它上發出刺耳的銳響,仿佛狼孩在月夜的嚎叫。但阿茂自己已經消失幾個月了,自從那件該死的事發生后他就再沒出現過。我琢磨他還不夠壞,至少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樣壞。之前的幾年,剛認識西風時,我跟他說,永遠別琢磨那些無法琢磨的事,讓我們去單純地學壞吧。西風低著個頭就出去了。第二天晚上,他再來找我的時候,說,我不行了,我去找了個女人,就是使不上勁。我哈哈大笑,我說西風你這個反革命的意淫犯。你就永遠跟你的那些尼采海德格爾們做愛吧。你他媽的怎么這么像個好孩子啊。我和西風認識是在那個倒霉透頂的破舊廁所里,那時我還在學院的舊文科樓里獨自發霉。我蜷在那幢鬼鬼祟祟的舊樓里面,像那些鄉下來的苦孩子一樣,埋著頭讀我的莎士比亞。在那個歷史性的廁所里(后代學者將會如何皓首窮經地去考證當時的情景),西風正獨自對著他那物什長嘆:英雄無用武之地啊。我很愉快地笑,想,這家伙說不定是個人物。但他卻說他不行了。我們跟著阿茂一起浪的時候,西風總是很快活。我們一起讀那些印在劣質紙張上的文字垃圾,個個仿佛顧城和海子附體。或者聽那些號稱朋克精英的破爛玩意。我們在首善之區想象全國各地民間好漢們的嚎叫,想象那些帶著各地方言的罵罵咧咧。當然也帶著各地的口臭,山東大蔥或者四川麻辣什么的。我們也喝酒和寫詩,這很自然,就像西風要留長發,就像男孩子十三歲開始遺精,就像我們長大了就要學壞一樣。但是阿茂失蹤了,西風因此很失落,他整天憂心忡忡,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我想西風畢竟還是個雛兒,盡管他喝酒和寫詩。那次喝了酒后,這家伙第一百次地問我,為什么帶這么個破玩意來北京?他指的是我那個易碎的寶貝。我說你不懂。西風泯滅了自尊,不屈不撓地問。我沒有回答。那個黝暗的器物,在我簡陋的宿舍書架上散發著永恒的光。我們一起直著眼看它。它獨自存在著,毫無道理。上帝說要有光。

電線桿下面什么也沒有。他們站在那里,四處張望。空氣中已經有些熱度了。他們在矮山丘間茫然地走,一邊踢起許多碎石塊,在空寂的山野間發出七零八落的聲音。低矮的橘林中濃厚的藥味,香樟、杜英的清香,南方丘陵特有的溫和氣息,囿在天地間。四處一片清明。

她不甘心,支了眼往遠處看。左手方滿眼綠色中間,有一處淺色,像是塊什么牌子,符號一般戳在那里。“會不會是那個?”

十幾分鐘后,他們站在那塊牌子面前。是塊青田石的碑,上面刻著“梁公潭遺址”幾個隸字,另有政府簽署的名號和時間。“但地圖上叫兩弓潭?”她說。“鄉間訛傳吧,就像魯迅寫的柿油黨?”他說。

這是個宋窯,少見的婺州彩繪瓷就出在這里,書載直到民國時亦有作坊,但現時四下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他們緣山線走,不久,見一湖,不大,水倒很干凈的樣子。湖邊潮濕處,白扎扎地晃眼。走得近了,果然是些破碎了的陶片。

“是這里了。”他說。

“是這里了。”她也說。

他們拿了小鋤頭淘,碎碎渣渣的,沒有幾塊完整。

“是人家扔下的吧?”他有些泄氣。她仍是淘,挖出一塊塊小片。

“毫無價值。”他又說,一邊丟了鋤頭。

她不說話,捧著小碎片往湖里洗,洗得凈了,現出許多青色或棕色的紋樣。

真是靜,靜得沒了世界一樣。兩個人坐下來,取出東西吃。一邊望著湖水。洗凈了的破陶片在陽光下發亮,一片一片,好像本來就這般排在那里的,或是泥里長出來的物什。他心里有許多感覺,眩目,暑氣蒸騰,湖水不起波紋,心迷迷地不知往何處去。

“真美。”

“什么?”

“你看這湖。”

他看了看她。她神色仍是很淡,一路的舟車勞頓使她臉色略有些青白,或許是湖水映染之故吧。頭發已經長到耳根,像雨后的青草,整整齊齊。

湖靜極,一時消了暑氣,只覺神思瞑靜。他們像是下決心就這么永遠坐下去一樣。

一只白鷺忽地掠過湖面,晃晃悠悠地投向林子的那邊去了。

她頭發剪得很短,露出青青白白的發根,煞是好看。每個周末晚上,我們總在綠島酒吧相遇。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于是我叫她老卡。這個名字跟別的很多名字一樣,其實毫無意義。后來她跟我說,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我說我相信。她說你為什么會相信。我說其實我也不喜歡你,我們只是在逢場作戲罷了。她愣了一下,說,好吧,讓我們逢場作戲吧。于是我們開始尋歡,像所有無恥的男男女女一樣。她在床上充滿激情,跟平時冷冰冰的樣子判若兩人。她的沒有技巧和花樣的舉止證明她是個缺乏經驗的人,這與她年輕的臉龐和貌似滄桑的口氣同樣格格不入。整個過程中她都很投入,仿佛在進行畢生的事業。她的聲音壓抑,克制,喉嚨時隱著厚重的雨云,像是陷入長久的夢魘。高潮來臨時,她總是淚流滿面。在我認識的女孩中,她是最特殊的一個。當然還有別的幾個,我未必都知道她們的名字。阿茂曾經說過,他很好色,他說他總覺得自己活著就是為了不斷地去追逐那些精巧性感的小獸,但每次等到那些肉們脫得光溜溜地站在他面前,總會覺得無比的悲哀。這使其后的做愛變得像是例行公事。他說跟那些女孩做愛后他就會感到真實的空虛,這種空虛直到他發現另一個目標才結束。阿茂說他的生命就在這種不竭的激情和永恒的疲倦中白白虛度。他說整個過程就是一場脫衣舞表演,似乎滿懷希冀,另有深意,被揭開的謎底卻永遠是一無所有。而我不同,我同樣從事著狩獵生涯,但從不因此折騰自己。我堅信為了那幾毫升液體不足以讓人痛哭流涕。我說姑娘們,讓我們尋歡作樂吧,讓我們互相折騰,互相傷害,然后彼此相忘吧。那一天,我走在學校食堂面前那條被太陽曬得發白的路上,聽著阿茂他們錄的歌,那個叫“南方稻田”的鬼鬼祟祟的樂隊,架子鼓,吉它貝司,鍵盤和碎玻璃的囂叫,然后——毫無征兆地,響起了木吉它的聲音,我聽得出(同樣毫無理由地)是阿茂的聲音。那條路就在阿茂迷途的吉它里飄起來。那時,阿茂作為一個實物的存在已經變得虛無,然而他與我就在那個時空這樣地相遇了。我知道那把木吉它,它在阿茂的房間里落滿灰塵,像是史前文明的證物。在北方城市的天空下,我永遠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它會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言說。它的木質的音箱空曠遼闊,就像我們早已熟悉的家鄉田野。風吹過成熟的稻田時,發出令人憂傷的聲音。那天我把耳機的音量開到最大。我走在傷口一般明明白白的路上,迎著來來往往的人類,第一次在異鄉的天空下流下我無比珍貴的淚水。

碎片流了一地,沒個完整的。他們呆了會,還是決定回去。收拾起東西,包括那些碎片。這時,他發現一個荷鋤的老頭正在不遠處的田埂上看著他們,一邊嗤嗤地笑。他走上去,“老師傅,怎么說話?”

“要找老古跡么?”老頭瞇起眼,“到村子里去么。這里,晚了,人家是拖拉機開過來挖的。”說完又嗤嗤地笑。

他也笑,“老人家懂得?”

“懂嘛,不過見得多了。先前遍地都是,誰家不使來喂豬飼雞的?再是有人來收購,一個青花碗賣一百塊,再就是賣兩百,再賣五百的你信不?”

“信。”

老頭心滿意足地咂咂嘴,接著說道:“也有金娃娃的,挖到那個福氣呵。”

說著話,老頭拄著鋤立著,不喘氣,“后生家,你說我多少歲數?”

他仔細看他,童頭微須,面目黝黑,惟一雙眼睛瓷瓷地放著光,便說:“有五十多了吧。”“六十好幾了,后生家。”說著老頭嗬嗬笑著,自顧自去了。

他對她說了情況,兩人便動身去村里。路是走熟了的,但仍不順腳,一深一淺地彳亍著。只她還不時回頭去看那塊碑。沿著一團團綠走,忽然就看見一條大溝,內里全是碎石,鵝卵石,方礪石。一輛拖拉機在裝石子,幾個壯漢敞著衣襟忙活著。

“以前這應該是條河吧。”她說。

“可能。”

他們走近了那幾個人。他攔住一個問:“以前這里是條河么?”

“不曉得。”那個說。

“聽老人家講是的吧。”旁邊一個說。

“那是老早的事了,”另一個補充道,說著他抬頭很茫然地看了看天,“聽我外太公講的吶。”

“很寬嘛,”他比劃著這條干涸的河床,“有三四十米樣子。”

“要的。”那幾個紛紛點頭說。

“宋方臘與官兵戰于跡水,死傷數萬,流血漂櫓,這條可能就是跡水吧。”他向她解釋道。

“就是你說的古戰場?”

“是啊,咱今天也算文化苦旅嘛。”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她忽然說。

他呆了下,“不會的,不是說存心來的嗎?”

“是存心來。不過這溝——”

阿茂從一個春天的黃昏開始消失,把他的女友孤自丟在那兒。這是阿茂結交過的女友中唯一沒有做過那種事的。阿茂對我說,不知道為什么,在她面前就是不行,到別的女人那兒就行。每次在她那兒壞了,就出去找別的女人,那時他總是很威武,沒有個把小時下不來。我說阿茂你別是愛上她了吧。阿茂說怎么可能呢?像我們這種人配愛誰呀你說。我們不就是為著上下兩個巴活著的嘛。阿茂說完就笑,笑得很壞,也很虛無。阿茂說,我追求的只是一次次性高潮呵上帝。我一直相信他的話,就像相信一個同行中的前輩的教誨。然而我遇上了同樣的事。在又一次面對老卡的時候,我忽然開始變得力不從心。我想了又想,終于淚流滿面。老杰,她說。我們其實像你那個器皿一樣易碎。我們是異鄉流浪的苦孩子,空自咬著鋒利的牙齒可哪怕咬出血呢老杰。做個壞孩子有多難啊老杰。她的話像暴虐的手指敲擊著我的心靈。為什么我們不能做一對單純尋歡作樂的無恥男女啊老卡。為什么阿茂要走而我還在這個該死的圍墻里白白地活著啊老卡。為什么用最狂亂的噪音換來的是心底的純明和無邊懺悔啊老卡。為什么。為什么我們要像個自虐狂般死勁地問自己為什么啊老卡。老卡啊老卡。那是個寧靜的夜晚,我抱著她赤裸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哭泣,就像農民大哥在暴雨的六月里痛哭著他那將要收割的莊稼。阿茂的女友長發,安靜,眼睛黑得像六月里走過積滿落葉的樹林。她要離開北京的那天,來找了我。當時已是十一點熄燈后,我們站在黑洞洞的宿舍甬道里交談。我趿著拖鞋,感到了北中國的寒冷。來來往往去水房的人們很是詫異地看著我們。你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那你準備怎么走?坐晚上的火車,往北走。去內蒙?先去內蒙。嗯——。什么?沒什么,一路順風吧。好。你呢?我?還這樣過下去?不知道啊。回去吧。回去?對,回家去吧。回家?是的,回家去吧。她留下這么一句讖言般的話,然后走了,很快地從甬道里消失。甬道的盡頭黑洞洞的,像停電后瞎子眼中的夜晚。她走了,把對阿茂的記憶留給了我們。阿茂們的笑,阿茂們的吶喊,逃竄,解放,攻擊?——黑暗的午夜里,簡短有力的旋律,失真樂器單調音色的無限度運行,吉它張力的拉伸,鼓的翻滾嘶咬。西風是半個月前去西部的。他說在這個骯臟不堪、烏煙瘴氣、幾乎讓人窒息的城市里,他看到太多作嘔的親熱、虛假的語言、丑陋的嘴臉、愛情的欺騙。他說媒體和大眾視而不見地裝孫子犯壞,物價飛漲,失業增多,混子流氓滿地爬,他說那人類最追求的神圣愛情在今天全然公開地變成了金錢肉體的交易。他說我們在這里會被粉碎的,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粉碎我們,我們會被當成一堆垃圾,一堆嘔吐物。然后他就去了西部,從此再無音訊,留下一個手機里的空號。一個人就這樣消失得毫無道理。但他并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阿茂,西風,還有其他許多人,許許多多的人,他們漸漸地從我的生活中消失,直到我再也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他們的青青黃黃的面孔。我說老卡啊,我們聽音樂,讀書,熱愛藝術到底是為了什么?經歷了文化閹割與文化殖民后文化裸體的我們不會再給這些嚴肅藝術一平方微米的容光煥發之地,我們的靈魂已被肥皂劇、時尚雜志、卡拉OK、微信、微博所置換,我們的太陽不知何時在中間出現一個方孔變成了一枚銅錢了。我抱著老卡泣不成聲。然后,靜夜里很清脆地一聲劇響。那個易碎的宋代瓷碗,精巧和脆弱得讓人心痛的物什,現在像一片粉碎的隕石。然而老卡不說話,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地上。我在等待著她的詢問。我在等待,等著她開口說話,就像是海上的船只在尋找可以活命的藉口。

天已偏西,滿眼釅釅的一片。進了村,往腹地走。在一個廣場邊的代銷店站住了,那里聚了團團的人,都在歇氣。許多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幾輛披紅戴綠的轎車停在那兒,想是要辦喜事。他們要了礦泉水,歡暢地喝一氣。人都看著他們。有穿著大汗衫卻光了屁股的小孩,泥鰍般地擠來擠去,又忽地裂開嘴大哭起來。他們看著笑,人群也笑,陶陶地笑。這時,一人走上來說,“回來了?”他一看,正是原先指路的中年人,當即很高興:“回來了。”“找到了?”“嗯,找到了。”一時也沒什么話。中年人說他叫老萬,又說:“沒吃吧,村里正辦喜酒呢,一道去吧?”他向她點一點頭,拿起東西就走。

緣巷子走,狗子猛覷,老萬一路呵斥。到了一幢三層的小洋樓,帶個不大的院子,一環土矮墻,像新衣裳外面披了條舊圍巾;上頭長滿了草莖,迎著晚風兀自搖晃。一個小男孩老氣橫秋地坐在板凳上做功課,老萬過去一把轟起,“去,叫你姆媽,家來客了。”

待坐在場院里喝茶,四處已經沉重下來,暖暖的光罩住了一切。人坐在光里,莫名披上一圈光環。土茶很釅,唇齒仿佛瞬時被洗滌清靜了。就說起了古窯。說起年少時的回憶和一天的探訪。老萬不聲響,半天想起什么似地,回屋抱出一包藍印花布包扎的物什,打開了,現出許多瓷皿。他拿起一個,就著光看,色澤鮮明,紋路清晰,并不是什么好的,遞給她,也看過就放下。老萬也不急,也不言語,自顧自地喝著土茶。他有些迷惑,一個個翻揀過來,一個個地摩挲,最后揀出一個小小的壺。一個不很干凈的壺,還落著泥,口里略有些磨損。內里黑洞洞的,看不清爽。他捧起那壺,放在光里,四下里轉著看,反反復復地看。她說怎么了。他也不說話,似乎怔住,只直著眼看那壺。她再看老萬。老萬也不說話,只抿著他的茶。她看他坐在光里,捧著壺,上上下下地看,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東西,像是已經這樣子坐了很久似的。

跟我回去吧?回哪里去?回到我的老家,我的家,我的南方。我需要另外一個瓷器。我有過這么一個好東西,但被我自己毀了。永遠地毀了。我以為我學會了很多,好的壞的,真的假的,其實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什么呢?我無知,無用,一首曲子從一開始就被彈壞。一首壓錯韻的詩。音符暴虐的詩。回去,我的老家,我和阿茂的老家。阿茂,我的兄弟,你現在在哪里?你還茍活在這個你所不喜歡的人間嗎?你一定要好好地賴活著,殘存著,像無論如何不肯為崇高獻身的無恥之徒。為什么要我一起去?我需要你。我要找到一個新的更好的瓷器。我需要它,我需要你陪我一起,找到那個屬于我們的東西。我們重新開始尋找一切好嗎?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他們跟著老萬,遠遠就聽到喧嘩,像一個什么事故現場。被安排在場院里的一桌,都是年輕人。眾人七嘴八舌地招呼。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精瘦黃毛朝他們看一眼,又朝她看一眼。

“北京人?”

他沒有糾正,簡單地笑笑。她看著他。這個人似乎還沒回來,還在老萬的院子里,在那捧著壺看呢。

白色藍邊的小海碗,淺底闊口。谷燒,透明的液體,有股清洌的香。入口卻極刺喉,一根火苗嗖地一聲直接溜到胃里。

“美女!”

他們要給她加酒。他活過來了,攔著說,“我來吧。”

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拉她去聊天,研究她的發型和著裝。又邀她一起去看新娘子。她們往堂屋那里去了。好像一切都很安靜。或許是錯覺。他看著面前的酒碗。周遭的聲音像從海底漸漸浮出來。那個黃毛朝著他說著什么。他在說什么?他朝四周看看,各式各樣的臉,同時說著話。他找不到老萬,朦朧的夜色中萬物次第模糊。他好像說了句什么,但沒聽見自己的話。他想了想,一低頭,把那碗東西從嘴里倒下去。

半個村子陷入喧嘩之中。有人在隔壁桌行酒令,是開天辟地般的怒吼。幾個人很興奮地圍著他,朝著他笑,說著什么話,然后紛紛端起小海碗跟他碰杯。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看看堂前貼著的大紅囍字,兩支塑料紅蠟燭一邊放光,一邊發出很腔調的音樂。兩旁掛滿了對聯,上面寫著各種名字。屋子內外,到處是人,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海潮泛濫。地下厚厚一層鞭炮屑,幾個小孩偶爾點爆一個,發出冷冷清清的脆響。他看到老萬,被另一群人圍在隔壁那桌。臉色緋紅,也在大聲地嚷嚷。

他說,再不能喝了。眾人很大聲地說,你們首都人民這么不爽氣?不依不撓。這時,他看見她從堂屋里很急地走出來,有些生氣的樣子。走過來,拉他的手說,我們走吧。

眾人嚷道,才剛開始呢。又騰出位置來。她不坐,從桌子上撿起一棵煙,點著了,很快走到院子外面去了。他剛想站起來跟出去,堂屋人堆里又走出一個人來,卻是黃毛,幾步朝他走過來,用手按住他,拉張板凳在旁邊坐下。

再喝點。他說。

他看看黃毛刀片般的臉,浮泛的笑,說,真不能喝了。黃毛不容分說,倒一碗谷燒,有半碗溢在桌子上,舉到他面前。

那個女的,是你女朋友?黃毛忽然問。

他一時沒聽明白。誰?

你們一起來的那個。美女。黃毛說。

他遲疑了一下。

黃毛把碗往前送了一下,“干了”,然后自顧自一口喝完。

他看看左右,端起來,咽了一小口,然后又咽一口。

老萬端著碗走過來了。跟黃毛先干一碗,然后朝他舉起碗。他說老萬我不能喝了。老萬粗聲說,能喝,再喝。他朝老萬捅一下,老萬,是我啊。老萬沒說話,旁邊一個誰說,大家都一樣。老萬朝他一個勁地笑,跟白天完全兩個人。都一樣都一樣。他看看老萬,好像不認識他的臉了。現在他跟其他人變得一模一樣了。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一群不認識的人中間,腳下是背包,里面有他剛從老萬家買的舊陶壺。她走到外面去了,不知道現在在哪里。他坐在明里暗里,看月光與院子里各種燈光混在一起,所有笑著嚷著的陌生的臉浮動著,搖曳著。那些臉,每張都像他自己。他端著碗,胃里一陣翻滾,死命壓下去,眼淚就涌出來。手一松,碗啪地一聲碎在水泥地上。

一時眾人皆靜。時間仿佛凝滯了。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一個女人在人群里說。

黃毛跳出來,想干嘛?搗漿糊啊?——早看你不順眼了。

他還坐著,不說話,死咬著嘴唇,仿佛一張口就會嘔吐。

黃毛說,出來!瞧不起我們農民啊,干仗敢嗎北京佬?

一個新的更好的瓷器。新的,跟被粉碎的那個器皿一樣,脆弱,仿佛無物。我需要它。我需要你。我需要我們在一起,在我們被粉碎之前。

周圍的人都在叫好,仿佛聽報告后的齊聲鼓掌。老萬用手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朝他贊許地笑。他有些疑惑,模模糊糊地站起來,點著頭,仿佛這些都是婚禮儀式的一部分。眾人圍著他們,七嘴八舌地,漸漸乒乒乓乓地聚集起來,擁著他們往外面走。他被人推搡著,簇擁著。在場院門口,她驚訝地看著一切,朝他大聲喊著。他已經聽不真切,耳邊都是海水般的本地方言,只一只手把背包遠遠地遞給她。走了幾步后,大聲說道:那里有——我們的壺!他們所有人,一大堆人,深深淺淺、高高低低地往外走。月光清白,村子里四處靜謐,秋蟲停了嘶鳴,幾只狗子不知躲在哪里,拼命地狂吠。有人打著手電,有人用手機照著。幾十個人低低地說著話,像是往村莊小廣場的方向走去。在那里,他們曾喝了水,短暫地休息,然后進入了村莊。之前他們徜徉在一個湖邊,一些陶片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里。一塊碑,碑名被人們叫錯了很多年。他們來到鄉野。他們離開一個龐大的城市,像逃離一只巨大無比的怪獸。他們包里裝著一個易碎的器皿,那物什毫無意義,終于在城市里粉碎。現在,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的陶壺,同樣毫無意義。但這是屬于他們的,等待了幾百年而最終歸于他們的易碎品。他和黃毛被擁護在人群中間,像義軍的首領,像演唱會上的主唱,像是要去征服或炸裂一個世界。他頭腦發熱,熱淚盈眶,被鄉村夜晚的涼涼暖暖的風吹著,被一種熟悉又疏離的情緒裹挾著。他心里念著她的名字,阿茂的名字,西風的名字。他輕輕重重地走著,在陌生的鄉間,在月光與黑夜之中,忽然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半生的秘密。原來他所有的辛苦,所有的路,其實都是為了等待這樣一個夜晚啊。

這夜晚如此真實。

(責任編輯: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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