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
到了該下雪的時節,依然沒有半片雪花飄下來。天氣暖融融的像是春天,公園里一些不知所以然的植物愣頭愣腦地冒了點芽尖出來。阿莉掐一把它們的枝干數落它們幾句后又覺得沒什么必要。要是能聽懂她的話,自然也不會在這樣的時候出芽。萬一冷下來,芽苞又收不回,豈不是凍壞了。她是出于擔憂。
夏天的時候,接連兩個月承受火爐一般的炙烤時她就想,這個冬天恐怕要在冰窖里過了。酷暑和極寒總像是一對彼此追逐的情人嘛。那會兒她在城南的一套公寓里吹空調,陽臺上的花草也全被她搬進了屋子里吹空調。留在外面只能全部被曬死——她沒試過,她是這么想的。那些盆花都是嬌弱的姑娘,哪有鳳眼藍那么旺盛又激情的生命力呢。馬路邊用木欄桿圍成的大方桶里的觀賞石榴,沒多久就全都掉光了葉子。園林管理處的人沒能給它們喝上足夠的水。阿莉真想也渴上他們幾天幾夜試試。誰讓她只是個女孩不是雨神呢,要是個雨神,雙臂一伸,天上那些游來蕩去不干正事的云就撞來撞去,噼里啪啦一陣子,雨水就澆下來了。不過,她活了這么多年,可從來沒有見過他老人家。
按劉老伯的話說,是越來越弄不懂老天爺的心思了。看不懂天。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下雨,什么時候會下雪。今年冬天會下雪嗎?上個周六阿莉去車前村看他時問他,他說不知道。
“下不下都那樣吧!”他說。
“可夏天的蚊子還在您廚房的碗柜邊嗡嗡響著呢!”阿莉笑了笑。
“今年的知了也比往年多啊!”劉老伯說。
阿莉想起她常去散步的那個臨江公園的那些柳樹。綴滿了黑乎乎的知了,有不少熱得受不了了就掉落在地上,被小孩撿去,或者被青石方磚烤熟。阿莉不太喜歡這些依靠樹汁為生的家伙。盡管它們長得也不算難看。其實也就是普通的昆蟲,與樹皮上寄生的別類的蟲子相比,并非邪惡得要命。可是它們太吵了。太愛表現。
“我這皮厚,夏天也沒怕過它們。就是那些孩子們要遭罪了。蚊帳過了十月就拆了,誰想到冷幾天熱幾天的。蚊子時不時就出來作怪,就愛咬孩子們身上的嫩肉。”
“下場雪估計就不敢再出來了吧。”阿莉說。
“得先真正冷起來。真正像個冬天。”劉老伯說。
得先真正冷起來。這倒是一件值得期盼的事。
阿莉開始學著不再把日子過得那么無聊。比如期盼著真正的冬天的來臨。每天早晨推開窗戶感受氣溫的變化,盡管那只不久前從一輛寶馬車后備箱里順來的黑色寬屏手機可以隨時查天氣。實時天氣,預報天氣,7天15天之類的。你可以在睡覺前查好天氣準備第二天的衣服,以及是否需要帶傘。她也會這么做,有時候。可推開她臥室的雙開玻璃窗更能讓她體驗一種存在感。她還能活著感受這一天的氣溫——她開始在意這種形式上的東西。
夏天住的那套公寓她沒有再回去。那是她的房子,雖然她的鄰居誤以為她是個出入完全沒有規律的租客,有時候大中午才出門,有時候半夜聽見她回來時防盜門關上的清脆聲響。她可以像一張信紙那樣從她的窗戶縫隙飄進飄出,搞無影無蹤那套把戲,不過,在自己的房子里最好不這樣,尤其是有鄰居的住處。
“嗯。這房子我先不租了。可有些東西我沒法帶走。這些花,你能收留它們嗎?”她把她養的幾盆海棠、扶桑之類的送給了她的鄰居。她的每一任鄰居通常都不會拒絕。
她在這個城市還有另一處住所。是城西一處獨門獨戶的院落。挺值錢的。要是她愿意,她可以做一個最能賺錢的女房東。不過,她的那些物業大多空置,只有些蜘蛛、蟑螂、老鼠、蝴蝶的幼蟲以及流浪貓之類的免費租客在里面扎窩。這些物業大部分是當年在這些城市談情說愛時的附屬衍生品。心血來潮時,這套不喜歡她就會賣了換另一套。她不是存心要炒房子的。不過,她的確也讓自己的物業總量翻了幾倍。總體來說,這是件很沒意思的事情。她要這么多空房子干什么呢?她又住不了。讓她最舒服的安樂窩永遠都是吃飽了信件的郵筒嘛,在信紙堆里睡覺既暖和又從不會做噩夢。可郵筒很快就要變成博物館里陳列的不值錢的藏品了。夢幻的少女時光一去不返。
她打算在這個城市住到她不得不離開的那天——不是離開這個城市而是這個世界。體驗一種實實在在的存在感,而不是漫無目的地到處巡游。說不定,在這段時間,她還真有可能去寫一本回憶錄的呢,當成小說出版——當成自傳,也要有人信才行啊。
還有,她得學會做飯。自己給自己做食物吃。她還有一副健康的味蕾,能品味出食物的味道,體驗它們的香甜可口。對于一個活著的人來說,食物是多么重要呢——這么多年來,她竟然都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大約是因為她從來沒餓過。這不能怪她多年來的放縱,對美食不屑一顧。好吃是好吃,不過也就那樣啊的論調她的每一任男友幾乎都熟悉得不得了。約會的重要行程之一就是吃飯,可她總是擺出一副淺嘗輒止的態度。他們覺得她是出于矜持及要保持身材。她不餓。從來都沒有。飽腹的時候,美食只是一種可有可無的點綴。同樣,那些穿來插去的愛情也成了生活中的可有可無的點綴。
搬到城西的住所之后她添置了一些廚房用品。什么平底鍋,電磁爐,烤箱,不銹鋼燉鍋,電高壓鍋,電餅鐺之類的廚具,買了一套德國產的刀具,以及一大堆的食材。新的燃氣灶和抽油煙機也很快由送貨公司送到并安裝完畢了。她的廚房終于像一個擠滿孩子的大家庭那樣生機勃勃而又暖融融了。
平心而論,之前她并不喜歡烹飪。做飯、烹飪、下廚,不管哪個詞都不適合她。她也壓根不感興趣。對吃沒有欲求只是原因之一。不食人間煙火——要是有機會碰到一個神仙什么的,一定要問下他(她)是否對做飯(下廚、烹飪)感興趣。故事里的神仙倒是有不少愛吃的。孫猴子不就因為貪吃蟠桃園里的桃子惹玉帝生氣了嗎。來參加蟠桃盛會的眾仙對吃應該是有興趣的,而不僅僅是來湊個熱鬧。不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應該不用自己親自操作那些廚具。廚具、食材,只對有需求的人才具有真正的意義,才能在他們平凡枯燥而又溫潤鮮美的生活中閃閃發光。
阿莉看著廚房新添置的那些閃閃發光的家伙,內心突然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情緒——倒不是那些關于仙人是否下廚的稀奇古怪的想法——她似乎才找到了存在的意義,就像面對著一大片開墾好的良田,而種子正在身后的大袋子里。袋口扎緊了的口袋,倒在一片碧草蔥蘢的小土坡上。要是她打開口袋,把那些種子播撒出去……不需要太久的時間,她就可以倒在這土坡上觀賞夕陽下那一片金黃的浪潮。朝陽下的也行。
她上前拎了一把那口沉甸甸的18-10不銹鋼中式炒鍋,隨著腦子里閃過的廚師顛鍋的畫面右手邊下意識地上下活動起來。手腕很快就酸了。她買的鍋太重了。這是那家店里最好的德國炒鍋。一個月也賣不掉幾口。賣鍋子的少婦對她的眼光贊不絕口——她買了不止一件——好像她下回再來就一定要和她做閨蜜似的。也好像,鍋子買回去她就立馬會變成一個有品位的頂級大廚。這鍋子導熱快,不粘鍋,少油煙,而且材料精良,最好的醫用不銹鋼,沒有任何有害物質,您肯定知道,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不銹鋼都能做炒鍋的,有些里面殘留著有害金屬雜質,這可是醫用不銹鋼,耐蝕耐用美觀大方。絕對是您這樣有生活品位的人士廚房里必不可少的呀——這樣的話她說了好一通。
阿莉總禁不住促銷員的伶牙俐齒,之前也總是在服裝店、飾品店出手闊綽。大概沒有不喜歡購物的女人。滿足了自己,也滿足了那個對她付出口舌之人。她買了那個鍋子,又買了另一個紅色琺瑯湯鍋。其實那個黃色的也挺喜歡。不過,她覺得自己暫時不必這么貪心,不必把這輩子的鍋子都在一天之內買完——不要有那種末日狂歡的心態,她也不是在這種心情之下購物的不是嗎?買那個湯鍋并非是經受不住那位杏眼櫻桃嘴的少婦的伶牙俐齒。她推薦的是另一口像個半透明玻璃廣口花盆似的湯鍋。她認為該買一些結實的鍋子。即使她哪天一不留神消失了,至少,鍋子們都還在,還可在另外的主人手里繼續它們的美味人生。那口紅色琺瑯鍋子安靜地待在廚具店西邊某個角落里,她一眼就看到了。于是,她把它帶回了家。出乎少婦的意料——這鍋子更貴。
帶著一大堆食物打開大門進入昌平路288號的小院子時,阿莉心中揚起一陣滿足感。這一回,她帶來的是人間煙火而非霓裳羽衣之類虛有其表的物件。那扇灰綠色的鐵門在她身后重重地關上,她心中又漸漸變得空落,那一把的滿足好似手中的流沙一般一綹一綹逃走。等她穿過院內短短的一小截子鵝卵石路到達那扇暗紅帶木格子的屋子大門時,她又充滿了惆悵,胃部因突然來襲的惆悵而變得不適。她又要餓了。即使做完那道她打算一試身手的番茄魚,也不能變得好起來。食物能讓人飽腹。她的饑餓并非來自腹中,來自她身體里那個時而暖融融時而冷冰冰的地方,來自那根牽動她全身的細小而又隱秘的血管,她無法控制卻又不得不仰仗的所在。
她還是可以從食物之中尋找一些滿足吧。阿莉心想。應該可以,至少她得這么去做。從中找到點什么,像一個普通的女人那樣。這句話,在接下來的一段時期內,說不定會像一條座右銘一樣激勵著她,盡管她正處于一個誰都不需要座右銘的時代。
阿莉將那陣試圖洶涌來襲的饑餓感往后擊退了一點點,依靠著對她手里那些食材的幻想。這個會變成什么,那個會變成什么。她嘴里念著,心里想著,她把食材從購物袋里取出放入漂亮的玻璃保鮮盒。將奶酪放進小號盒子,牛肉放入中號盒子,芹菜和洋蔥放入大號的盒子,將芹菜的綠色頭發盤在紫色洋蔥的周圍。你們先好好地在冰箱里待著,我會盡快把你們撈出來,在你們變壞之前。一定的。她像在對一堆孩子講話。這么說的時候,她胃中的那陣不適稍稍減弱了。大概是她的滿懷柔情解救了她。的確,她不能讓它們就這樣爛在冰箱里。那個雙開門的巨大的儲物柜。不能像她之前的那些衣柜那樣,充斥著大量的死氣沉沉的錦衣華服,上了灰也無人搭理,直到被蟲子占了窩,千瘡百孔地被遺棄。
想到這,她的眼角突然溢出淚來。有些咸苦的味道。她開始像一個普通女人那樣多愁善感了。突然間,她又高興了,掏出衣兜里的那只黑色手機,翻了個號碼,撥了出去。
“嗯,晚上來吃飯吧。我買了菜。很多。你想嘗嘗我的手藝嗎?”她說。
“好呀,很榮幸。沒想到你還會做菜。”他說。
他正在工作。另一端傳來兩個男人的說話聲。阿倉,她聽見了有人叫他,問了一句什么。他在和她說話的間隙回復了他一句。接著他好像走出了辦公室,因為雜音都消失了。
她不出聲,直到他再度說話。
“現在會做菜的女孩可不多啊。”他接著說。這是在夸獎她。
“那你過來吧。昌平路288號。”她告訴了他她家的地址。那是一幢沿街的房子。一條僻靜的小街道,沒什么商店,除了一家煙酒店、一家攝影工作室和一家蛋糕店。沿街的行道樹長了近四十年,已經十分地粗大茂盛。那些樹愛掉葉子,每天負責清掃的工人都要清掃個幾遍。
“好的。我結束工作馬上就趕去。”
他似乎挺開心。阿莉希望他只把這個邀約當成一次普通的朋友聚會。她不想再交什么男朋友了,即使交,也不是阿倉這樣的。
并非是說他不好。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先不說面容清秀,身材修長,文質彬彬而又不乏熱情這些,至少他做了許多人不一定會做的事,幫助了她。
她從駛往長海醫院的那輛藍色寶馬轎車后備箱順來手機的那天,阿倉也去了那家醫院。在二樓的眼科看眼睛,他的眼睛有點出血,眼表毛細血管破裂,看起來挺嚇人,但醫生說沒什么,多休息,給他開了瓶安慰劑似的眼藥水。他離開眼科走到二樓的自助付費機旁邊時,右前方100米有個小男孩把他的橙子滾到了地上,橙子向前滾了大約50米——他大概就是把它當球來玩的,不過這里是醫院,不適合玩球,因為撿球的時候容易被別的腳踩到。阿莉彎下腰去夠那只漂亮滾圓的橙子球,低下頭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橙子們圍滿了她的周身,她不知道手應該伸向哪里。她想她的手應該撐到地上,因為她馬上就要倒下了。倒在被無數病人踏過的醫院冷冰冰的地板上可不怎么好。接著,她沒再想,也沒再動。她的確是倒在了醫院冷冰冰的地板上,還引起了一些人的驚呼。
那個掉了橙子的小男孩被嚇哭了。阿倉說的。沒要那個橙子就被他媽媽抱走了。
阿倉叫來了護士,她很快被送去急診科。他幫她付了診療費,雖然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只能翻了她隨身帶著的小包,找到那張公民卡,才能在病歷卡上填上程莉這兩個字。他說那個時候他其實是有些緊張的。不是因為翻了她的隨身小包——這事他向她道了歉——是因為萬一她出了什么大事情他沒有足夠的錢幫她墊付。要是不交錢就不給治病他一定會懵掉的。他得幫她去翻那個黑色手機的通訊錄挨個打電話尋找能夠來付錢的親人嗎?
事后他都和阿莉說了。幸好只是營養不良造成的低血糖,暈了而已。吃飽飯就行了。醫生就這么說,和眼科醫生給他的囑咐一樣簡單。這結果讓他很高興,阿莉醒來時他的眼神在阿莉的蒼白小臉以及懸于頭頂上方的營養液之間切換,沒事,沒事,那個掛完就可以走了,哦,我看到你暈倒了,跟著醫生,不,護士來,直到現在,等到你醒了,沒事就好了,是真的沒事,醫生說了,就是營養不好,回去調理就行了。他吧啦吧啦地說了一堆,略緊張,語速時而飛快時而滯緩。目光繼續在她平靜而又專注的臉以及頭頂的營養液袋子間切換,瞟向袋子的次數更多些,好像那袋子突然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阿莉猜想,大概是她臉上過于平靜的表情嚇壞了他。應該是一副受驚小兔似的驚惶無所適從才對,那樣保不準他會反過頭來安慰她,而不是一個勁兒地替自己解釋,替這件事解釋,越解釋越麻煩,他的解釋不知不覺地已經飄離他所要描述的事件。
“嗯。沒關系的。女孩子喜歡瘦點也正常,我們公司就有不少的女孩子總吃那么一點,有些甚至不吃飯,只泡點湯湯水水。一遇上什么寒潮流感之類的,她們就容易生病。所以……呃……所以,還是……”
“好好吃飯。我會的。”阿莉平靜地接了他的話。其實,她本可以讓他講得更久一點,看他是不是會把他姓什么叫什么,在哪里上班,在哪里住,平常喜歡有什么業余愛好之類的像是接受催眠師治療一般說出來。她只要用那種平靜而又專注的眼神看著他。而她其實也在考慮自己的事情——她這是第二回莫名其妙地暈倒了,第一回是大半夜的在一家關門的商場門口的花壇邊,她倒在了一堆菊科植物里,那些壓倒了的花在她醒來的時候依然在晨光和露水中綻放。
“那就好。那……”他停頓了會,雙手食指交叉來回壓了幾下,低頭看了眼他那條該有三四周沒清洗的藍色牛仔褲。接下來他可能會站起來,說,那沒什么事我就先離開了;還是說,他得等著對方說醫藥費的事。他幫她墊付的醫藥費。
錢的事,阿莉是在他受不了病房的暖氣而突然坐直了身體拉開身上那件灰色夾棉外套透氣時說的。那時她才徹底從她壓倒菊科植物荒謬又無奈的情緒里逃脫出來,認認真真地看了這個不招人討厭且透著一點難得的誠摯與惶恐的年輕男人。她像個老外婆似地說道:“你放心好了,醫藥費我會給你的,現在像你這樣的人可真不多。真是謝謝了!”要不是突然意識到自己長了一張年輕的臉和一副發育期女孩的身體她差點言不由己地加上“多虧了你啊”這樣的話。大概是由于過于虛弱,她身體里那個老人終于跑了出來,透過她的身體和對面那個正擔心自己被人誤解或是敲詐的男人說話。
想到這,她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這一陣子笑,讓那些正流經透明塑料管到達她身體里的營養液也頓了頓步子。阿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好奇多過忐忑。
之后,他也跟著笑了笑,好像才發現兩個陌生互存疑慮的人對話多無聊似的。笑過之后,他說了他的名字。阿倉。
“阿莉。大家都叫我阿莉。你也可以這么叫。”
“你臉色這么難看,擔心我不給錢吧?還是擔心我突然就醒不來了。”那陣大笑似乎起到了效果。老外婆藏進了阿莉的身體里。阿莉又變成了那個精怪活潑能瞬間博得男人與男孩好感的姑娘,活潑得讓阿倉詫異:心里裝了一只隨時都能輕快飛翔的鳥兒的女孩怎么會因為減肥而患了營養不良癥。
“這是先天的毛病,我一出生就這樣。注定著我在成年之后會飽受營養不良癥的困擾。隨時隨地暈倒在任何一個我不想暈倒的地方。”阿莉眨著眼皮和他說。仿佛這是個上天的恩賜,又仿佛暈倒是隨時隨地可以開啟的一個無關痛癢的游戲。那可怕的鎮靜讓人以為是經歷了無數次暈倒之后的坦然。某一部分有缺陷,另一部分就可能更強大。阿倉估計覺得眼前這個姑娘簡直令人佩服。陌生的醫院陌生的病房陌生的病床陌生的人和熟悉的暈倒,像聊起兒時小意外一般聊著自己的先天病癥。怪不得你年紀比我大看起來卻比我小很多。最后,他也只能說這么一句。阿莉聽完之后又笑了。那張公民證,她只不過用了點小伎倆就搞到了。很多時候,還真得靠著它啊。這年頭,沒有個身份可是不行的。沒有身份就像人失去了影子。
阿倉第二次到阿莉家里來吃飯是大雪之后。
雪在阿莉請阿倉吃了她生平第一回生火做飯的成品番茄魚后三周從天空悄然飄落。一開始只是零星的雪花,中間還停了一陣子,下了點雨,在凌晨某個時分雨又變成了雪,之后就不可收拾地下了五天五夜。時急時緩。要是這些雪全都變成雨,大概能將這個不大不小的城市沖走。可下成雪也好不了多少。屋外一片白茫茫的異境。房屋、道路、公園……目之所及之處全都被厚雪覆蓋,讓阿莉想起她在北方待過的那些時日,從窗口望去大致就是這種景象,但也有不同。阿莉去過的北方的城市不論雪下成什么樣,道路還是通暢的。可在這座南方城市,厚厚的雪塊將路都給堵死了。一些不那么結實的廣告牌橫七豎八地翻倒在雪中,以各種各樣不雅的姿勢落地并最終動彈不得。你可以看到一位穿著露肩晚禮服的女明星裙擺朝上頭部斜插入雪中或是不知名的廣告男模折成了兩半,以飛鳥翱翔的姿勢凌駕于白雪之上的情形。各種顏色的車輛也像冬眠的烏龜一樣把頭深埋于雪中,有時候,上面會壓上一棵承受不了白雪負重而折腰的年歲不大的行道樹。年歲足夠大的行道樹則以折斷的胳膊向呼嘯的風雪抗議。
雪停之后是無比清透明媚與美麗的晴天。沒有灰塵,沒有霾,沒有喧鬧的人群和車流。陽光穿越寧靜的空氣灑在一望無際的皚皚白雪之上,像是科幻電影里那樣的鏡頭。那個早晨,阿莉費了點力氣才把被厚雪纏結住的窗子打開,窗戶和攀附著的冰雪摩擦、斷裂發出響亮的咔咔聲。冰冷的空氣和冰冷的陽光進到屋子里。沒有飛蟲,也沒有鳥兒。它們要是還沒死,就待在哪個能保住它們不死的角落里。大概兩周前,一只在外覓食的圓滾滾的黑尾蠟嘴雀,毫不避生地從敞開的窗戶飛進來,跟兒跟兒地叫著,從蘭花架跳到了枝形吊燈,最后落在了餐桌上,對著阿莉吃剩下的那點沒泡進牛奶里的谷物早餐頻頻點著腦袋,黃的白的褐的加工谷類一粒粒地跑進了它那橙黃色圓鈍的嘴中。保不準是從哪家的籠子里逃出來的,沒等她看清它腹部的毛色那鳥兒就飛走了。
她很快就關上窗戶,免得冷氣把屋內好不容易聚集的熱氣沖去。關上窗子,她去隔壁的房間看了看小雪仔,一位出生才兩天的女嬰。她的爸爸已經起床了,在廚房用酒精爐子給他們燒早飯。她聞到了胡蘿卜牛肉粥的味道。這個粥她已經喝了三天。她那滿廚房的儲備終于在這個時刻派上了用場,雖說她將它們搬回來的時候并非是出于備戰備荒的目的。
在廚房做胡蘿卜牛肉粥的男人叫李明亮,是一家企業的管理人員。這個來自小城鎮的青年用自己的勤奮努力加一點點的運氣在這個不大不小卻也頗有名氣的城市立了足。買房買車娶妻生子——他知道妻子懷孕的消息后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立馬給遠在八百公里之外的父母打了電話,什么熬夜加班遭白眼被人給穿小鞋什么的根本就不是個事啊。他就這么說。早餐后,他像個守巢的雄鳥一樣在安置了他妻兒的巢穴外頭踱步取暖,和披了一件厚實的羊絨大衣裹了一條花哨得不得了的大披肩的阿莉說話。阿莉盤腿坐在椅子上聽他說,她不冷,因此不需要踱步。阿莉身后窗子外的雪就這么沒完沒了地下啊下啊。
“救護車說來不了的時候,我差不多快崩掉了。說老實話,那會兒感覺什么希望都沒有了。我不是沒想到要早點讓琴琴去住院,可還有兩周才到預產期啊,況且醫院的床位又這么緊,我托了我們公司副總的關系去找了醫生,不好再提別的要求了。不是這兩周的床位費付不起。真的不是。”李明亮停下來,沖著歪頭沉思狀看著他的阿莉講,“我不是在乎錢。我有小氣的時候。琴琴有時候會埋怨我。救護車來不了的時候她也埋怨我了。我解釋也沒用,也沒有解釋的心思了。這樣的時候……我是第一回抱著她哭啊。可琴琴還是個讓我佩服的女人。她說社區衛生院就離我們的房子五六百米,那里沒有產房,可那里有醫生護士,她發燒在那掛過點滴。有醫生在就比在這里干耗著強。”
阿莉仍舊這么看著他,換了個姿勢,將左腿架到了右腿上。一個什么東西刮到了她的窗框上,發出尖銳的聲音,應該不是什么重物。窗戶沒什么影響。大概是樹枝或是從哪個陽臺飄出來的什么玩意。
“你覺得我傻吧,這種時候這么跑出來簡直是找死。萬一醫生不在,萬一路上就出事了……要不是遇到你……唉……但我沒別的辦法。羊水破了,要是不走……我不敢說孩子會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自己從琴琴的肚子里鉆出來,我只要那一把酒精擦過的剪刀把臍帶剪斷就可以了。車子來不了我們抱一起哭的時候,我真是這么期盼的。我把我認識的神在心里都暗暗膜拜了一遍,要是他們誰能聽見就好了。”
“大概他們是真的聽見了吧。”阿莉若有所思地說。她覺得她得控制著自己說話的語氣。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李明亮現在的神經脆弱得像個孩子,會因隨便一件事興奮也會因隨便一件事憂郁。
“啊。對,是你看到了我們。琴琴已經走不動了,我又拖不動她,她讓我再往前走一點,去衛生院找人來幫忙。可我不敢扔下她一個人。我不敢……說實話,我從沒這么膽小過,是一個人往前繼續走,還是在雪地里陪著她。那時候,對面樓里零星亮起的燈光也突然滅了。停電了。我當時是覺得什么希望都沒有了。想往前走,卻不敢走。直到,你朝我們照來的那束光。”
你們走的時候怎么就沒在身上帶個手電呢。三長三短SOS的求救信號不知道嗎?按著往常,阿莉就這么和他說。不過這回,她也只是輕聲地嘆了嘆氣。
那兩百米不到是阿莉幫著他們走完了。琴琴躺到了阿莉家的客房里。阿莉啟動了位于地下室的那臺發電機,僅有的那桶柴油大概還能維持一陣子。屋子亮起來之后她只身去了衛生院,打算去找點生產用的衛生包。她片刻之后便返回了,卻在樓下等了幾分鐘,輕手輕腳地準備些東西,那么快就上去了那個心急火燎的丈夫會覺得她簡直就是敷衍。盡管衛生院的確是大門緊閉黑咕隆咚地沒有一個人。這個時候,誰不是心急火燎地趕回家去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呢?平日里,他們晚上八九點就下班了。就那個只有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的小衛生院……在這個有不少三甲醫院的城市,衛生院的醫生和護士也不會覺得承擔了什么救死扶傷的大任吧。
阿莉用小剪刀將窗戶撬開一個縫,像一張薄餅一樣鉆了進去,取好了消毒水紗布藥棉剪刀衛生墊等東西,又從藥房里翻了一堆注射藥物撈了幾袋葡萄糖氯化鈉一次性輸液器之類的。她不是第一次干這樣鉆窗戶縫的事,不過這會兒,多少帶著點神圣的使命。
在她拎著這一大堆的東西出現在李明亮和幾乎已經疼得直不起身的琴琴面前時,他像看一個神一樣看著她。在得知并沒有誰跟過來后,他眼中燃起的火花瞬間又滅了。
我大學學醫的,我知道該怎么做。沒有比這樣更有用的話了。阿莉覺得自己扯謊與騙人的技術可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這個謊贏得了他們無比的信任。李明亮不再慌了,琴琴除了忍受不住疼痛時的呻吟,也沒再有半滴眼淚流出來,極其配合地按著阿莉的要求在床邊來回走動。那時候她的宮口開了差不多七八分。雪地里的那一陣子折騰,加速了孩子落地的過程。躺下,兩腿分開,曲弓撐起,吸氣,放松,緩緩吐氣,用力。到第二產程的時候,她幾乎沒有了力氣,大概是之前雪地徒步及過度驚慌所致。屋內并非十分地溫暖,汗水也已經澆濕了她的衣裳。阿莉想著自己縱然有一些超出常人的能力,也做不到將孩子從琴琴的肚子里拖出來。況且,這是她第一次幫人家生孩子。當年在女子大學游蕩的兩年,她修了三個專業,古典文學、經濟學還有護理學,護理學是去旁聽著玩的,畢業答辯時她又去看了當時最紅的女明星的電影首映。她出于巧合和興趣,也在醫院旁觀了幾次別人生孩子,當時她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不用去生出一個孩子來,也替那些因為用力不當或是不夠堅強而被醫生責罵的產婦難過,雖然也就那么一會會兒。
當阿莉以為琴琴差點要暈過去的時候,琴琴被一聲巨響驚醒,瞳孔都要凸出來了。大概是哪幢公寓樓頂上的巨幅廣告牌被暴風雪給推了下來又砸上了那棵行道樹的樹冠,然后一并壓上了某個路燈桿,最后一起倒在了雪地里,同時刮壞了一堵墻壁。
再來吧。阿莉說。經歷了不久的時間,嬰兒的啼哭聲便和呼嘯的風雪融在了一起。那音量簡直大得驚人,完全壓倒了窗外那肆虐的風雪。可僅僅只過了一會,嬰兒就不聲不響了,緊閉著眼睛,任由阿莉擦拭她那透軟的身體。李明亮有些呆呆傻傻的,在一旁看著。他不知道是該去安慰妻子,還是在一旁幫著阿莉收拾新生嬰兒。他的眼睛在臨時產床和臉盆上方來回切換,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一切終于結束了。他可以抱著他的孩子走到他的妻子身邊,給她看看孩子安詳的面容——作為一個父親,和丈夫。
他可真是一個善感的人,從那一刻起,就沒停止流淚。時不時地眼睛就紅了。按他的話說,他以前可從來不這樣。這個“以前”,大約是止于他的兒童期吧。人們總是容易把兒童期的那些習慣拋諸腦后,但那些東西,也會在特殊時刻不經意地提醒你它們曾經的存在。永遠都存在。在某個被關上但是未鎖住的房間。
要是沒有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他的孩子會順利地在那間本市有名的醫院有名的產科醫生手里出生,接著他會在產房外擁抱他的孩子,和醫生說謝謝,然后將準備好的一籃子水果提到護士臺,請她們吃那些打了蠟光潔得像鏡子一樣的進口水果。之后,就是發微博,曬圖片,打電話報喜,接受祝福。他永遠都不會變成一個痛哭流涕的孩子,和一個絮絮叨叨的大人。
他繞到阿莉身后的窗口,望著那些依然在天空游蕩密密麻麻的雪片,突然自嘲般地笑了。哼哼哼,哈哈哈哈。他也覺得自己挺傻的。
“我挺傻的。不過,傻人有傻福。”
傻人有傻福這句話他念叨到第二天就不再說了。或許在未來的日子他不會再把日子過得那樣地精明。又或者,這場風雪消失之后,這一段故事也會被他關進一個未上鎖的房間。那些事,就不是阿莉要去關心的了。
“我進去看看寶寶。”她扔下他,起身去推開了臥室的門。
阿倉來之前阿莉問他想吃什么。阿莉以前從不這么說話,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就是這樣,第一次請他來吃飯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情形,她沒考慮過他是不是喜歡她燒的那鍋番茄魚。融雪之后,城市秩序慢慢恢復,阿莉便向阿倉發出了邀請,然后還問了他想吃啥。阿倉說,啃了這么久的干糧只要是帶鍋氣的東西都好吧!阿莉其實挺不喜歡這個回答的,但也沒因這話生氣,這有什么好生氣的,她的脾氣可是越來越好了,能照顧產婦和嬰兒,還能應付那個神經敏感的新爸爸喋喋不休的自說自話。
“把你想吃的都說上一遍。”她又說。
“魚、牛肉、涼菜……加了豆腐的燉魚,紅燒牛肉,和夫妻肺片那種拌法的辣嘴的涼菜。”阿倉考慮了一下回答,“還有,椒鹽蘑菇。”他用一種靈光乍現的語氣說出了一個最具體的名稱,但最后又改成了椒鹽玉米。
“新鮮的蘑菇,這時哪能弄得到呢。”他不無遺憾地說。
說這話時阿倉已經回到公司上班了。他在茶水間的窗口和阿莉說了一刻多鐘,端著一杯剛沖泡好的速溶咖啡。暴雪前同事去海南度蜜月時帶回來的禮物,待在他的抽屜里,安然無恙地度過了雪災。那位送他咖啡的男同事后悔在海南沒多待一段時間,不過幸好沒事,最糟糕的事情正在慢慢地融化、消退。氣溫在回升,那些樹要是沒凍死,就會在立馬到來的春天重新綻出芽苞。同事們看起來都還不錯,沒有發現缺席的員工,至少他們的公司沒有,也許別的公司有。他們這幢辦公樓每一層都亮起了燈。電網和通訊全部恢復之后這樓除了一些外部設施有些損壞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樣,同事之間只花了極少的時間聊了一下雪災期間的慘痛經歷,他們在電網和通訊恢復的那一刻就將大把大把的牢騷全都發到網絡社交平臺上了,以至于見面之后便相對無言,況且,還有大把大把積壓著的活沒干呢。即使是接到客戶的慰問電話,也只在第一遍和第二遍時有心情多用些詞語描繪被暴雪困于樓內的心境,到第三遍和第四遍就變成“沒事”、“挺好的”、“多謝關心”了。碰到有好奇的客人問“聽說你們那兒的白菜都賣到一百多塊一斤”的時候,他們也只回一句:“哦,沒有吧。”不過,他們常點外送午餐的那家餐廳,牛肉土豆套餐的確是漲了三倍,一份一百二十八,而且需要提前一天預訂,如果臨近午間才打電話或是上網訂餐,中午就得餓肚子了。一些小的餐廳干脆停止了外送服務,理由是餐廳生意火爆及外賣小哥工時費暴漲。
能及時把凍裂的水管修復的餐廳都正常營業了,雪災對他們來說不是件壞事。他們唯一頭疼的是人手不足以及沒精力接外賣訂單。那些因家中水管凍裂未能及時修復而不得不到外面用餐的客人都要把城里大小餐館給擠破了。即使比平常的價格貴上許多倍,他們也要排隊點上餐還要打包一份回去(大部分餐廳臨時規定食客只能打包帶走一份食物)。對于饑餓的恐懼恐怕還要在這個城市的上空盤旋一陣子,不像對于寒冷的恐懼,在氣溫回升之后,很快就消失了。他們后悔沒在家里備些食物,連個方便面也沒有是件多恐怖的事,愛吃零食不再被女孩們視為一個壞毛病,那些貪嘴的女孩依靠著一櫥柜的零食拯救了自己的肚子,也拯救了別人的肚子。畢竟幾天的雪不會讓這個南方城市瞬間變成寒冷的北極,但屋子里連一包方便面都沒有準備的單身青年,可是要化身乞丐裹著毛毯去敲開鄰居的大門了——有吃的嗎?我餓了兩天了。
阿倉說,那天他那么做的時候真和乞丐沒什么區別。第一天的時候會覺得不好意思;但第二天,只依靠著快要凍成冰塊的瓶裝水哆哆嗦嗦度日而且對窗外越飄越激烈的雪花感到無助時,他已經顧不得好意思與不好意思了。這么餓死了可真成了個笑話。那個住在他隔壁的女孩裹了兩層毛毯,戴著厚厚絨線手套將一袋蘇打餅干和一袋夾心蛋糕遞給他,他都快要沒力氣去接那重約618克的救命稻草了。
女鄰居請他進去了。她在他隔壁住了半年,還是一年?他說他也不確定,不全是因為當時凍得哆哆嗦嗦,他之前沒留意。她長得不難看,仔細看還挺好看的。“你是覺得她差不多算是救了你的命才覺得她好看吧。”阿莉這么笑話他。女鄰居那套公寓的格局和阿倉的差不多,一個房間、一個廚房和一個衛生間,廚房和衛生間中間有一小塊空間,相當于半個廳。那女孩在那放了張絨布面的軟沙發,勉強可以坐上兩個人,靠著沙發放了沒上漆的小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個合上的銀色筆記本。那時候他們這一片還沒停電,她請他看了部電影,用她的電茶爐燒了水沖了咖啡給他喝。喝完咖啡他有了點力氣,說要去給她弄點雪。
“喝完半杯咖啡的時候我就有著想法了,腦子那時候不那么木愣了。”阿倉這么說的時候,還有點得意。
阿莉覺得這種靈感大概也能像阿倉做網絡設計時的工作靈感那樣讓他自豪。在那種時候,更能讓他自豪。停水了。也可能停電。接下來的情況只會更糟。趁著還有力氣,到室外去取水。從天空飄下的水是源源不斷的,白花花亮晶晶的。不能用電梯,萬一停電了,困在里面就是等死嘛。“咖啡加兩塊蛋糕我就夠力氣做這事了。”阿倉那會表現得還真像個英雄。他總有機會當英雄。即使被女鄰居搭救性命的那當口,他也有機會當英雄。女鄰居覺得他挺好玩,就把一個水桶和一口大鍋給他。他弄上來的第一桶雪,女鄰居在里面舀了兩碗煮了一鍋方便面作為他們共同的晚餐。他們坐在小沙發上吃面時,阿倉說要是暴雪過去了他沒死就一定要買個燃氣灶和一個電磁爐,即使不做飯也要在家備著。男人要是離開了女人,不會寂寞而死,會餓死。吃面的時候阿倉和女鄰居開了個玩笑。那時,他們像是認識了一兩年一樣熟悉了。他主動幫她把湯汁喝得一滴不剩的臟碗和煮面鍋用雪花擦干凈。
當晚凌晨三四點斷電了。預料之中。憑空多出了一個同盟,他們倆都沒有那么害怕。趁著手機還有信號,就相互發了個信息鼓勵及安慰。他將他的筆記本電腦和移動電源都充滿了電。她的也是。它們可以供養他們的手機。通過它,他們知道他們即將得到救援,只不過沒那么快,暴雪造成的公共設施的損壞比想象的還要惡劣。
直到融雪解禁了,他都還沒問她到底在他隔壁住了多久。
他倒是問了阿莉,是否可以帶她一塊來阿莉家赴宴。阿莉的回答是:等她成了你的女朋友你就可以帶她來啦!
阿倉呵呵呵地笑了幾聲,什么也沒說。
融雪的最初幾天,阿莉可以從她家的窗口隨隨便便地看到之前在溶洞景區見到的那種鐘乳石景觀。樹,泊在路邊的車子,裸露在外的輸電線,高樓的墻面,成千上萬條冰蟲在陽光的照射之下比任何一個打滿七彩霓虹燈光的溶洞都要壯觀。大部分窗戶因爬滿了一條條冰蟲而無法打開。阿莉將一扇用來通風的窗子周圍的冰雪清理干凈,之后每隔一個小時就去推開那個窗子,避免從屋頂流下的融化的雪水像迅速沉積的石灰巖那樣在她的窗子上覆蓋上一條條堅固的冰蟲。
城南和城西的電網最先恢復。某個晚上,阿莉在那扇窗口看到仍舊漆黑一片的東部上空一片璀璨。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持續了七八分鐘。那種花形巨大、能夠竄得極高的價格不菲的煙花,雖比不上慶典專用的禮花,也算是這些日子以來的夜晚能夠看得到的最美麗的景象了。或許是剛過去不久的春節沒用完而被人囤下來的,在這一天他把它們全都拋上了天空。這個城市禁放煙花爆竹有些年了。只有在農村和城郊,過年時才可以聞到那股熟悉的硫化物的氣味。暴雪橫掃這片土地時沒人會做這樣的事。而現在,他們做了,在事情仍舊十分糟糕但總算快過去的時候。
供電時間在晚上五點到八點。煙花是八點十分燃放的,就在城南和城西的那片亮光暗下去之后。還沒有鉆進被窩的人可以從沒被冰蟲占滿的窗子里看到那片此刻占據東部上空的花海。
手機信號時好時壞,二樓那部唯一的電話機也暫時還未恢復使用。阿莉沒什么需要特別問候的人。如果不是大雪給她送來的這一家三口,她會在整個城市的人都痛恨的災難中感到無聊。
東部上空的煙花亮起的兩分鐘后,阿莉趁著突然增強的手機信號給阿倉發去了一個短信,讓他看看他們那邊的天空。他住城東。他說他看到了。就在他們這棟樓的附近。聲音從那傳來的。
他和他的女鄰居一起靠在窗邊看煙花。阿莉腦中浮現出兩人頭靠頭嵌在窗口的畫面。她以為自己會心生醋意。可是沒有。這“沒有”讓她感覺到些許悲哀。
阿倉到阿莉家吃飯的那天,阿莉家前方的那條路仍在除冰、清除折斷的樹枝等空中墜落物。她站在自己窗口看向遠處,陽光清透空氣中纖塵全無,視線不需要拐彎,便可以穿過馬路,高樓與高樓的間隙,通往火車站的一個小型高架,一個覆滿白色的公園,一個頂棚坍塌的菜市場,到達一片被白雪覆蓋的農田上方的一座爬滿冰蟲晶瑩剔透閃閃發光又時刻搖搖欲墜的電塔。接著,是她能看到的最遠方,遙遠的地平線。
地平線的上方,什么也沒有,除了白色還是白色。
白色褪去,這個世界很快就會回來。想到這,她沒來由地感到惶恐。
她的視線從那條越變越模糊的地平線退回,回到這幢即將要舉辦晚宴的房子。
負責阿莉屋前這一片清理的是一個新兵。新年十九歲。帶著稚氣的因為賣力鏟冰而發紅的臉頰。午飯的時間看他端著飯盒蹲在墻角扒飯,阿莉請他進去用餐,他拒絕了,還頗為害羞地低下了頭。阿莉只好從屋子里給他端了碗湯出來。看他一口氣把那碗有些燙嘴的山藥排骨湯喝完時她想邀請他參加她的晚宴。最終,她只是平靜地把碗收了,那話并未出口。
她在他身邊留了會,和他聊了幾句。她希望他可以因此休息一下。他隨著他的隊伍帶著工具和補給沿著公路鏟冰除雪,一直到了這座城市的中心,這里的任務完成了或許還有別處要去,直到整片區域的冰雪全部消除。
她和他聊了他的任務,又聊了聊他的家人。他的眼圈很快就變紅了。為了避免他的睫毛被冰結住,她及時遞上去一張散發著綠茶香氣的紙巾。
“晚上我請朋友吃飯。五點半你來這里,我端一碗湯給你,換個別的口味的。”阿莉拍拍他的肩膀,起了身進了屋子。
像她預料的那樣,那孩子五點半沒有到她這里來。六點也沒有。直到阿倉吃完飯離開昌平路288號,她家的電子門鈴也沒有發出清脆悠揚的藍色多瑙河的前奏曲。她把湯預備在保溫盒里,一直放到第二天。早晨八點,門鈴響了。
阿莉打開門時,裝在紙盒里的貓發出了一聲軟綿綿的叫聲。還未成年的小貓,白色,后背和前腿上部有黃色花紋。瘦得要命。不過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眼睛很美,杏仁大小,眼珠子很大,深褐色,可以從中看見自己的影子。
冰渣子從她屋子右方那棵在大雪中屹立不倒的香樟樹上掉了下來,在清掃干凈的路面上裂成碎片。她抬頭看了看碧藍明朗的天空,將盒子連同小貓抱了回去。
李明亮從阿倉來吃飯的那天起就變得沉默寡言了。阿倉帶了禮物來赴宴。包裝略顯陳舊的一瓶酒。阿倉把紅酒放在阿莉手指指的方向,沙發前的紅木茶幾上。那上面的花瓶空了。開敗的那些在院子的草堆里被凍成了冰柱子。冰渣子還沒完全化掉。
和阿倉打過招呼后阿莉又回到了廚房,阿莉看到李明亮臉上的不自在。一種既不是客人又不是主人的尷尬。阿莉在廚房備餐的時候聽出了那客套對話之中的掩飾和不耐煩。回答簡短、倉促,盡管彬彬有禮。是過于彬彬有禮了。一點也不像這個時期人與人之間的對話。這時候,隨便在哪個地方碰到的人都與自己一同經歷了囚禁與解放(解救)過程,隨便和誰都可以有共同話題。李明亮不愿意和阿倉過多地談論自己。他不想對第二個人提起他在雪中的遭遇了。他明白阿倉知道了一部分,至少知道了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他們的樓上為什么會傳來孩子的哭鬧聲。而他則不得不在這里替阿莉招呼這唯一的客人,她請來的客人;包括替他去開門,幫他倒茶,倒茶之前還得問他,是喝茶還是咖啡,綠茶還是紅茶。他還不能撇下他去樓上哄他那個哭鬧不止的寶寶。她的聲音一陣又一陣地傳過來。
電視機開著。他們的話題慢慢地轉移到了關于雪災的報道上,三言兩語地說著各自的看法。男人們興這一套。李明亮語氣里的彬彬有禮漸漸消失了。
阿莉將魚湯端出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聊輸電線融冰技術。而椒鹽蘑菇上桌的時候,他們在討論融雪劑的危害。最后一道蝦仁燒麥完成的時候,李明亮正談起他去年這個時候和妻子去北方的一個城市看冰雕和霧凇,可那會,整個城市連一點雪都沒有看到,道路干凈整潔,那些高樓和南方城市的高樓幾乎沒什么區別,只在一些好不容易看到的低矮建筑的頂部可以看見雪的蹤跡。到了郊區,他們終于看見了雪,白皚皚的一片。
“琴琴捧了一捧在手里,發現里面都是些細小的黑灰粒。不過她還是開心地玩了一會。”李明亮沖著阿倉笑了一笑。阿倉也朝他笑了一笑。可李明亮沒再往下說下去。他可以多聊點,卻就此打住了。
“我去叫琴琴下來吃飯。”他站了起來,和阿莉說了聲,又朝阿倉點點頭,就上樓去了。
琴琴沒下來。她覺得她還是在房內用餐更合適。就和往常一樣,由李明亮把餐盤給她端上去。
這些天,餐桌邊大部分時候只有李明亮和阿莉兩個人。李明亮會幫阿莉收拾碗筷,甚至幫她洗碗。他像一個合格的男主人一樣做著這些事,一邊做著家務,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阿莉覺得他大概是得了暴雪恐懼癥,要是真有這么一種病的話。那晚的經歷把他嚇得不輕,讓他完全變了一個人。或許他以前從來不做這些事——收拾碗筷、洗碗。他可能會在當了爸爸之后學著給孩子換個尿不濕喂個奶瓶什么的,其余交給他請來的保姆。他做這些事只是為了緩解他內心的焦慮,就像他說那些話一樣。他大段大段地說著,有時候是訴說一段經歷,有時候是表達一種觀點,舉一兩個事例,通過事例又再度表達自己的觀點,強化、作證,正反推理。他像個充滿疑慮不斷翻找事物的縫隙尋找答案的人。他在征求她的意見,又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她沒發表什么意見,其實就算發表了他也不會認真地聽,他只是想說,談論他自己,解釋,訴說,他為什么會這樣,這件事為什么會那樣。
他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對。一切都不一樣了不是嗎?那該死的雪。都亂了。外面的世界全都不對勁了。所有的人都不用趕著公交車趕著出租車去上班了。賣煎餅果子的大媽也不用一大早就在巷口支起煤氣爐賣煎餅了。他也不用再和那個記性不太好的大媽重申不加香菜了。
阿倉的到訪是一陣風,從原本緊閉的大門之外吹進來的一陣風。雪開始融化了。李明亮上午去了公司,處理了一些工作,下午在工程會議上聽著副總對因暴雪臨時中止的工程發了一大通牢騷之后請假回了家。他離開家時空調和所有的電器都沒有關閉,燈仍是亮的,可空調卻壞了,水還沒有通,他們這幢樓還未檢修完畢,他拿了一些衣物就匆匆到了阿莉這里。忙亂而又糟糕的一天。他在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褲子弄臟了,在家里換了條干凈的,而臟的那條還得拿到這里來扔進洗衣機。他也不再擔心洗衣機會不會將他那條不宜機洗的毛料西褲洗壞了。干洗店,誰知道附近那家干洗店什么時候能開門呢?
到這個時候他還在絮叨,而門鈴響了。阿莉提醒他去開門,說有客人來了。她上午給阿倉打的電話,沒來得及告訴他——因為他一回來就一直說個不停。他愣了一愣,繼而明白過來他應當做什么。他是個有相當職業素養的項目經理。可怎么就突然變得像個傻瓜了呢?需要別人提醒他。阿莉在廚房忙著,那一大堆的食材,肯定不止是他們三個人享用的。茶、咖啡都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為的是他在招待客人的時候不至于怠慢對方。
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阿莉朝著他的背影投以同情的一瞥。
他沒太多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的經驗。在他那套六十幾平方米的公寓購入之前,他一直租住在那種陳舊卻便利的老小區里。他不太請別人到他家里做客,是他的女友不愿意招待那些愛抽煙或是愛說他媽的和操這樣的話的朋友?倒也不全是,有時候這樣的聚會容易讓人喪失斗志,聚在一起總是埋怨多過于期望,而那些幾乎不埋怨生活又總是努力駛向希望之處的朋友,他覺得他們大概不屑于來到這種破破舊舊的房子里,站在窗口看不到什么公園綠地,對面房子陽臺上掛著女人內褲或是花色土得要死的床單;他更愿意在酒吧或是咖啡館會見這樣的朋友。總得有那么一兩個。也總得定期與他們會會面。等到他覺得真正地有資格在這個不大不小的城市立足,可以不靠家里——因為靠不了——就可以付清一套二手公寓的首付而在這個富人區擁有一間廚房一個裝了名牌衛浴產品的衛生間時,他那幾個定期在咖啡館和酒吧會面的朋友已經將房子換成了聯排別墅或是豪華江景房了。他籌劃過一次家宴,起因是一位朋友交了新女友之后在新家里搞了個生日派對邀請了他和琴琴,新女友做的孜然烤串味道非常棒,讓他想起了大學時期那幫喝著啤酒就著烤串談人生聊理想的朋友。他竟然吃出了一樣的味道。“我覺得可能是種錯覺,包括當時決定要在家辦一次家宴的想法。”融雪前的一次晚餐時,李明亮就著燭光和阿莉說。他本來都已經籌劃好了,連時間都定好了,食材也開始采購了,可就在準備打電話的那個下午,他接到了琴琴的訊息,他要當爸爸了。“所以,家宴什么的,還是算了吧。”他說。
“我是那些人當中第一個做父親的。”他不無自豪地說,可很快又陷入深深的迷惑。
“這是個意外。意外。意外的驚喜。連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是這么地意外。還有雪。都是意外。誰也料不到。你能料到嗎?”他的情緒有些激動,像是要說些和以前不一樣的話。阿莉笑盈盈地以一貫不點頭也不搖頭卻表示繼續傾聽的表情看著他。
“如果不是琴琴的堅持,也許她就不會來了;如果琴琴害怕她來到我們身邊。也許我就成不了一位父親。我沖的那杯咖啡都涼透了。我忘了喝,而是到吸煙區抽了半小時的煙。但我還是沒想明白。我給她發了個抱抱的表情。她也給我發了個同樣的。我覺得她可能是需要安慰,也可能是開心,激動。我不知道。他媽的。這種事,簡直沒人可以去商量。他們都會勸你去當父親。可他們自己誰都沒生個孩子,連婚都不結。可我回到家,發現那些薯片泡面辣條之類的零食都被她整到一個大紙箱里了,她問我吃不吃,要是不吃,就打算扔掉了,免得她忍不住會想吃。”
“我想我和他們的區別是,我找到了……小雪仔的媽媽。”
他像是發現了驚人的宇宙秘密一般,睜大了眼睛,聲音卻是平靜的,既不興奮,也不惆悵。
那瓶酒只喝了一半。李明亮一滴未沾,說是喝了酒睡覺時整個房間都會是酒味,閉門閉窗的,孩子會受不了的。這倒是個很好的理由。阿莉希望他以后也可以做到,而不止是在這頓晚餐上。項目經理。她笑了一笑,舉起杯子,為他們在雪天到來的孩子干杯。
阿倉說這是一瓶二手酒,有些年頭了,是從回收煙酒的一個老伯那買的。那是他同事的親戚。那天上午他喝著海南咖啡,想起那位同事曾在聚餐時說起過他二叔的諸多趣事,就是那個做回收煙酒生意的二叔。午飯后他便跟著同事去了他二叔家,繞進一個冰雪還未清理干凈的滑溜溜的小巷子,買了這瓶酒。
“侄子去看他,他可高興了;說他是雪后第一個來看他的人。”阿倉說。
“這瓶酒本來應該更貴。你只出了一半不到的錢。”阿莉說。
“他二叔那個人據說平常一直很摳門。”
“你下次再去找他買酒,他就會把這次虧下的全賺回來了。”
“你說得沒錯。很快一切就都正常了。”
李明亮聽著他們的談話,卻又像沒在聽。他腦子里在想別的事。樓上每傳來一聲孩子的哭聲他都要回頭朝樓梯的方向望一望。他之前從來不這樣。之前他只要離開那間臥室就好像完全放松了一樣,好比逃離了風浪的小船,可以暫時歇上一口氣,安安靜靜地吃點東西,盡管他一點也不安靜,總是會弄出點聲響,哪怕只是挪動一下椅子,好似這樣就可以對抗屋外肆虐的風雪。
他像個局外人。阿倉總是想用一些話題把他吸引過來,可他無動于衷。阿莉認為阿倉其實不用那么賣力,包括說買酒的那件事。他根本就沒有插話進來,只是聽著。
“他不喝酒。我說酒干什么。”阿倉在李明亮上樓后說。孩子的一陣大哭之后,他便放下筷子上去了。大概不會再下來了。
“不是酒的問題。”阿莉笑了笑。
“他待夠了。可又不得不待在這里。”
“是這么回事。”阿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又不是。誰知道吶!”阿莉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對于他來說,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盡管暴雪之夜遇到了阿莉,可他預定的月子中心的套餐因為暴雪泡湯了。月子中心拒絕再接受新客人,寧肯支付一些賠償,可也要打了官司再說。要不就是等重新恢復了秩序再入住,說不定那個時候一大半的時間就過去了。而之前預定的那個保姆,在一個月之后能不能到位又不好說了。他正在進行的那個工程項目,因為暴雪而暫停。盡管阿莉打算收留他們,幫忙他照顧他們的寶寶;這原本是所有壞事當中唯一值得慶幸的好事。
“糟糕的不是暴雪,是暴雪之后。”阿莉說。
“如果,你還能接受椒鹽冷凍鳳尾菇的味道,并將它奉為美味。那就一點也不糟糕。”阿莉沖阿倉笑了笑。
晚餐過后阿倉并未逗留太久,這樣的天氣,難以叫到出租車,公交的班次較之往日也少了許多。雖說供電已經基本恢復正常,也保不準什么時候真正的黑暗又意外地降臨。況且,女鄰居還在等著他。拒絕了阿倉的提議,阿莉覺得自己多少還有點狠心。但她只是做了個最恰當的決定,現在依然這么認為。
阿倉離開的時候,李明亮也去送了他。他站在房子一樓客廳那扇暗紅帶木格子大門旁,目送著阿莉將客人送到院門口。
圍墻四周的燈都開著。還沒有整理的堆滿了冰雪的院子正閃閃發亮。那些最容易被陽光照到的部分已經慢慢融化,露出了植物的枝干。有些甚至還呈現出下雪前的顏色。不過在冰雪全部脫落的時候,它們則會完成轉化,損毀得徹徹底底。她完完全全能想象得到那副蕭條的模樣。下雪之前那一段令人陷入暖春假象的日子,院子里的不少植物已經萌發。
她沿著被雪埋住的小徑走到最東邊,低頭剝開一株植物上覆蓋著的雪塊。雪塊早就變成了硬邦邦的冰塊。她覺得自己像是在捏碎一些石頭。那石頭里裹著一些保持著盛開模樣的小小的紫色花瓣。那些迷人的香氣也被包裹在內。
那株半人高的瑞香是春節之前在花店買的。下雪時剛好是旺盛的花期。
“這花的味兒特別濃。如果放在室內,你肯定受不了。”阿莉手里握著兩塊裹了花瓣的冰塊沿著小徑往回走的時候說。她感覺得到它們在手心燃燒。
“這一院子的東西都白種了吧。”李明亮說。他第一次和她提及院子里的花草。
“也有活下來的吧。等雪化完了,我可以再種。得好好地打理打理。你幫幫我。”她說,“要是你還在這的話。”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是在認真聽她說。他覺得她還會繼續說點,他等著。可她卻不再說了,由前方的石塊一個箭步跨過一截臺階跳到了他的跟前。
“我沒干過這個。不保證能夠干好。”他突然笑了,將環抱在前胸的雙手插入了上衣的側邊口袋內。
“誰都有第一回。”她將冰塊換到了另一只手上,甩了甩之前那只被冰水沾濕的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它的味道。李明亮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帶著某種疑慮,直到她重新攤開那只握了冰塊的手掌。
一些小小的紫色和白色相間的花朵從未完全融解的冰塊中探出頭來。濕漉漉的,像一只只剛從海里爬上岸的魚。她讓他看了一眼她手心的東西。一上岸就死掉的魚。他看了。但他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什么魚。他絕對不會想到這個。被冰晶刺破細胞壁壘的花朵。他看到的是這個。用那種帶著疑慮的目光。他想知道她是否有什么暗示。他們總會覺得別人在說一些話做一些事——尤其是他們不太能夠理解的話和事——是帶著某種暗示的。但她沒什么想法,只是攤開她的手心讓他看一眼。他現在就這樣站在她的面前。他住在她的房子里,還答應了幫她整理她的小花園。
“好吧。要是你非得讓我干。”他的語氣變得有些隨意。通常女人讓男人干一些他們沒有做過,又不是什么特別勉為其難但又有一點意外的事情時,便會用這種語氣來接受要求。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喜歡就好。就是這么個意思,暗含在他的話語里。像從一片處于黑暗之中的深綠葉片上不小心滾落下來的露珠,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在上面的,但它掉下來的時候被發現了,葉片也因此有了微微的顫動。他將手從外套的側袋里抽了出來,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好像終于有了一個可以讓他們平等相待的秘密協議。一個目標。
這大概是件好事。她也不確定。可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她還能做些什么呢?即使她仍像年輕時,精力充沛,來日方長。
她決定讓他幫她翻一翻前院的花園。大部分花草都凍死了。她需要再種一批新的。她自己能干這活,也樂意干。可她這次要交給李明亮,她指導著他去完成花園里的活。翻一翻泥土,弄些石頭、磚塊來重新砌一下花圃,重新規劃一下這些區域,買些苗,弄些種子,也可以種些紫豆莢之類的蔬菜。就像那些住在城郊的居民那樣。要是他的母親從來都沒有讓他在自家的田地里干過農活,他認不出田地里的西藍花與卷心菜,那么她就讓他好好地松一松那些被雪水澆灌過的泥土,然后認真地撒上種子,種上幼苗,插入嫩枝。在他干這些事的時候,她可以去幫他照顧他的孩子,陪他的妻子聊聊天。她可以聊聊她對于這個園子的規劃,琴琴以后還會帶著孩子來這里,來看看她丈夫在這個春天耕種過的花園。
拂過她臉頰的風開始變得潮濕。它帶來了一種久違的黏糊糊的感受。
她在他的注視下轉身,先推開了那扇暗紅的帶木格子的大門。那扇保養得挺不錯的門沒發出一丁點聲音。要是發出點什么聲音就好了,這樣她就會留意那聲音而不是突然回過頭去看他。他依然停留在原地,身體貼著一根貼了石膏的圓柱,沒有往上靠,他努力保持著自己的身姿,筆直的那種。她回頭的那一刻他又把手放回了衣兜。
“進來吧!”她招呼他。
其實他可以繼續留在那里,看著燈光下被風雪蠶食過的院落。
可他點了點頭,若有似無的應聲中帶著令人不快的屈從。他從那扇半開的暗紅木格子的門里閃了進來。之后,他徑直走向了樓梯,一言不發地上了樓,在快消失于她的視線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時,他會覺得她看起來像個小說人物。沒別的事可做了,除了期待春天的來臨,期待蛛網重新在花園的枝葉間結起,并綴滿露珠。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