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梅
初讀焦窈瑤的小說是在2018年3月,當時為了完成一篇綜述性質的報告,我讀了她的短篇小說《夏娃的禮物》和小說創作談。倉促間,我只記得自己一廂情愿地下了判斷:“當然,在得心應手的‘蘆鎮中作家也應該思考如何走出‘蘆鎮?!薄疤J鎮”是焦窈瑤的小說留給我最初的印象。2018年9月和10月,我分別在“江蘇文學新秀雙月談”和“2018年上?!暇╇p城文學工作坊(南京站)”的活動現場見到了焦窈瑤,她在兩次發言中都重點強調了“蘆鎮”的構建及為其付出的努力。那時,我才意識到之前的判斷是如此地草率。這一次,焦窈瑤在《鶴舞》和《左輪造型》兩篇新作之外,還主動發來了三篇前作——《滿天星》、《夏娃的禮物》和《暗夜魔術》。有后三篇小說“打底”,我不自覺地走進了“蘆鎮”,從《男孩三木》開始,閱讀了焦窈瑤所有公開發表的小說,逐漸梳理出“蘆鎮”前史——“蘆鎮風云”也在我面前完全敞開。
“蘆鎮”是焦窈瑤小說中的核心概念,其原型是作者家鄉南京大廠。她自述,“作為一個化工小鎮,‘大廠相對于‘南京城總是個被人忽視的邊緣的所在。幾十年來,‘大廠的歸屬一直成謎”,“從某種程度上說,蘆鎮是我虛構出的一座‘真正的故鄉。”從“作家與故鄉”的關系來看,“蘆鎮”并沒有給我帶來新鮮感,它不反傳統,不反套路:這不過是又一個熔鑄了“記憶”與“空間”的文學概念。也許我們可以在魯迅的魯鎮、莫言的高密東北鄉、??思{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或格拉斯的但澤中找到“蘆鎮”的影子,但對于作家而言,他們建構或重構的“故鄉”都是獨一無二的。正如焦窈瑤,作為地道的大廠人,她與這塊土地的關系始于襁褓,融于血脈。雖然遺憾的是,往昔的記憶對于作者腳下日新月異的土地來說,多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但是這份最初的生命沉淀卻為她的創作提供了一種記憶與現實交互的情感鏈接,提供了虛構與非虛構相結合的技術支點。翻閱《男孩三木》、《熱帶雨林》、《藍烏鴉》、《糖醋雞》、《滿天星》、《夏娃的禮物》、《金色曼陀羅》、《暗夜魔術》等被作者稱為“蘆鎮風云”的系列小說可以發現,圍繞“蘆鎮”,小說主人公都有“離去——歸來”的生命軌跡,換句話說,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是以“自我”與“他者”的雙重身份在觀看“蘆鎮”:“自我”的觀看,具體而真切;他者的觀看,冷靜且抽象。通過這兩種觀看視角,小說主人公與“蘆鎮”之間的同構關系也在認識與被認識,感知與被感知中逐漸形成??柧S諾曾說:“城市就像一塊海綿,吸汲著這些不斷涌流的記憶的潮水,并隨之膨脹?!薄疤J鎮”是作者記憶的泊位,也是作者最初的宇宙。
帶著這樣的認識,我打開了《鶴舞》和《左輪造型》。作為“蘆鎮風云”系列小說,這兩篇新作依舊從“我”的記憶出發,在過去與現在,虛構與真實,“蘆鎮”與外界之間來回穿梭,將個人、兩代人或三代人的愛恨糾葛與極端情感置于有限的篇幅。胡桑曾指出,焦窈瑤小說的“敘事密度很大,她想把這個世界壓縮到一個短篇小說的框架里面,難度是很大的”,因此建議她將小說擴容至中篇甚至長篇。我也一度因為“蘆鎮風云”系列小說的敘事密度而陷入千頭萬緒、治絲益棼的處境。面對同代人的作品,我不愿意用傳統學院批評的方法,以“這一代人”的姿態來進入文本。我更愿意傾聽同代人的聲音,從訪談、創作談這些“弦外之音”中獲取啟示。焦窈瑤說自己喜歡那些“全能型”的作家和藝術家,也樂于從電影、音樂和繪畫中獲取靈感。在我看來,《鶴舞》是一篇充滿了龐德意象派詩歌氣質的小說,它總讓我想起拉赫瑪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如果說拉氏在《音畫練習曲》中用鋼琴的技巧和音對音樂作了繪畫表現,那么焦窈瑤在《鶴舞》中則用文學的技巧和意象對“記憶”進行了一次繪畫般的再現?!耙庠诠P先,趣在法外”,秦朵妮為奶奶羅秀琳創作的畫像和那幅《鶴舞》圖描摹了兩代人生命最原始的欲望和最本真的狀態。小說中的三代人和多角關系提供了一個展開記憶的載體,它們不應成為我們閱讀的障礙。作者曾說:“在虛構的圣殿里,記憶重新復蘇,我仿佛陪伴著我筆下的故友親朋,逆時光之流而上,追尋生命的無限可能?!币虼嗽谀撤N意義上,《鶴舞》探討的核心問題其實是“記憶在什么情況下才真正重要”。有關這一問題的探討還出現在《左輪造型》中,不過這一次承載“記憶”的不再是復雜的代際關系和倫理關系,而是青年時代的理想或烏托邦。隨著三個合伙人的離散,湮沒在“蘆鎮”中的“左輪造型”就是承載“記憶”的實體。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最后安排左一去了西藏,且一去不返。一方面,西藏是一個被文藝青年“玩壞”的地方,左一的行為頗有些諷刺;但是另一方面,在“想象的西藏”,左一的死亡也像是一場對青春、對理想的獻祭。最后回到“記憶在什么情況下才真正重要”這一問題,卡爾維諾的回答高度凝練:“對于一個人、一個社會、一種文化來說,只有當記憶凝聚了過去的印痕和未來的計劃,只有當記憶允許人們做事不忘記他們想做什么,允許人們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而又不停止他們所是的,允許人們是他們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記憶才真正重要?!?/p>
在《鶴舞》和《左輪造型》中,我們依然能發現焦窈瑤小說一貫的藝術特色。在小說的結構、語言和想象力方面,她頗有見解,這也許和她一直以來的探索和嘗試分不開。在小說創作之外,焦窈瑤還堅持詩歌創作,她推崇“全能型”作家和藝術家,并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康·帕烏斯托夫斯基說:“我對那些不喜歡詩畫的作家是不信任的。這種人很可能是草包,至少治學態度不嚴謹,有幾分懶惰和傲慢?!彪m然這種說法有些片面,但至少說明,作為一門“洞察世界的藝術”,文學和文學創作者應該有意識地學習并借鑒其他的藝術形式。在青年作家身上,這種“有意識”的行為更加難能可貴。它不僅有助于作家從各種藝術形式中獲取教益,而且有利于作家形成個人的專屬風格。焦窈瑤提到自己“尤其喜歡鋼琴家里赫特彈奏的作品”,這讓我想起里赫特晚年的回憶。里赫特憶起早年在演奏李斯特的奏鳴曲時,他從老師涅高茲處習得“靜默”這一要義,為此他探索了一套頗具個人風格的演奏方法:上臺,坐下,一動不動,在靜默中暗數到三十,然后開始演奏。里赫特認為,“這能在觀眾中制造近乎驚恐的效果”,“在長時間的靜默后,才終于奏出了第一個‘G音。當然,這很戲劇化,這是音樂的戲劇,驚詫就是其精義所在。有很多著名的鋼琴家,他們留給你的‘菜譜,你早就爛熟于心了,只有出人意料才會留下深刻印象?!痹诮裉斓那嗄陮懽髦?,作家一方面要面對來自文學經典的“影響的焦慮”,另一方面也要面對創作中出現的“同質化”傾向。如何出人意料,如何找到個人的專屬風格,這也許是青年作家們應該繼續探索和思考的問題。
米·布爾加科夫筆下的沃蘭德有句名言:“手稿不發光?!睆哪撤N意義上說,文學作品的魅力需要讀者來發現,它并不會自我開啟,更不會自我闡述。但是翁貝托·艾柯也說過:“雖然文本具有潛在性的無止盡特質,但并不表示任何一種詮釋方式都可以導引至好的結果。”因此,對于焦窈瑤和她筆下的“蘆鎮風云”,闡釋是多種多樣的。我用米蘭·昆德拉的話來提醒自己:“小說的精神是復雜的精神。每一部小說都對讀者說:‘事情比你想象的復雜。這是小說的永恒真理?!?/p>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