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文章/西南民族大學社會學與心理學學院
后現代學者具有幾個較為典型的代表:利奧塔;羅蒂;布朗。我們歸納他們的主要觀點并進行反思。
這需要從敘事的載體語言開始講起,利奧塔引用維特根斯坦的話:“語言是一種游戲”,語言如同游戲,自然生成,不需要什么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只是遵從自身的規則。語言不是詞組和句法,而是提供人類表達的東西。
利奧塔借用維特根斯坦的思想,比較了知識的敘述形式和科學形式。敘事貼近于真實世界的一種表達,類似于家庭內的聊天,誰有發言權,誰有聽的責任,這種敘事校驗出自身對話的內在規則。知識的科學形式只是表現物理世界的存在,摒棄了知識的敘事形式,科學要揭示的是宇宙真理。但科學也有知識的敘事,那就是宏大敘事。這種宏大敘事基于啟蒙運動對人類的解放,基于黑格爾的人類進步遠景。
利奧塔對這種宏大敘事表示懷疑,認為科學敘事只是一種語言游戲。任何敘事應該強調的是論爭而不是共識,一種知識不能壓過其他知識的聲音,科學敘事沒有權力管理其他方面的敘事。
所以后現代強調的是反宏大敘事,去中心化,消解同一性,放逐元話語。元話語已經過時,元敘述的社會語境如英雄圣賢、拯救解放、偉大勝利等已散入了后現代知識的雜亂的星空中,人們不再相信偉大“推動者”、偉大“主體”,人們只運用“小型敘事”,只相信后現代世界是一個“凡人”的世界。
以利奧塔為代表的反宏大敘事在當今的社會已經表現的相當明顯。拿中國來說,以往那種王侯將相,才子佳人的主流敘述已經讓位于多元敘事形式,刻畫小人物的文學影視作品屢見不鮮,口述史作為一種敘述的形式已經不可或缺。
社會學者研究民族問題的時候,其實可以不必過多考慮相關的民族政策,國家大政方針。可以僅僅就某個現象做細致入微的研究,找各個方面的相關人物,看他們怎么說,特別是重視老百姓的口述和記錄,仔細比較他們的觀點,自己進行分析和理解,不必刻意地需要解決問題,也許僅僅是這種理解和分析就夠了。在這種分析中,可以表達自己的觀點,也可以支持某種觀點,但需要同等的對待每一種觀點。
傳統上認為,科學家宣稱存在外在的現實,可以用語言客觀地描述,而且某些語言比其他語言更具有客觀性。而羅蒂認為語言的使用總是被導向實用主義的目的,每一種語言對某現象的解釋都有其用意。所以,語言不會有更多的或更少的客觀性,語言的描述關乎實用主義和價值關聯。社會科學家在講述一些故事的時候,總是反映某種歸屬感或者不團結的價值觀,但這些故事反映的是作為個體的感受,而不是外在的真實的世界。
問題是,后現代反對存在真實的世界嗎?當然,在后現代者的眼里,真實世界是存在的,知識不存在客觀描述這種真實世界的語言,因為任何語言描述都帶有某種目的性和價值相關。
這樣一來,任何語言因為具有了實際目的性和價值傾向性,從而形成了去結構的文本。這種去結構就是解構,指的是將某一文本的元素拆散開來的過程。他可以是批判性的,揭示情景中的利益或意識形態;或者是肯定性的,能揭示文本,起到啟蒙和通告作用。
羅蒂的解構讓我們可以看到官方的話語中包含的意識形態因素,也可以看到御用文人的話語或文本中的意識形態傾向性。利奧塔和羅蒂強調語言和文本,這是傳統社會學的不同路徑。也就是說,傳統社會學所謂的科學解釋只不過是某一種文本而已。很明顯,這是一種典型的對社會學的批判和反思。但是,科學解釋也是接近現實,也是極力摒棄了價值觀的影響。韋伯的價值無涉依然是強有力的指南,雖然韋伯也不反對價值觀的表達,但他認為在選取材料及分析的過程中盡量做到價/值無涉,只是在表達自己觀點的時候可以有自我價值觀。從這里可看到后現代的批評在某些方面是絕對化了,可能因為現實中的諸多描述和表達有太多的目的和價值相關,真正的現實可能都被蒙蔽了。社會學的任務就是解構,將遮蔽的現實剝離出來,讓人們看到現實是如何被蒙蔽的,相關利益者是如何欺騙和蠱惑大眾的。從這一點來說,這是解構的最偉大的地方。
將后現代主義哲學應用到社會科學中,指出社會現實、文化現實以及社會科學自身都是語言建構的,此所謂符號現實主義。簡單來說,社會現實是語言的建構。
基于這種理念,人類的每一次交往都是事先建構的交往;人類歷史上的現實也是建構出來的,通過政治的、審美的、道德的等方式。符號現實主義揭示各種意識形態,也就是在各種知識、自我感覺、對現實的描述背后發現其得以建構的意識形態。可以說,歷史本身就是一種建構,純粹的基于客觀現實的歷史是不存在的,任何歷史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符號現實主義用馬克思的分類就是典型的唯心主義。
所以,布朗認為社會學理論不完全是陳述外在的現實,也是通過實踐使各種事物獲得意義。社會學理論闡述的文本不是對社會本質的真實的建構,而是修辭學上的建構,也就是社會或者文本的一部分。社會學理論應當具有批判性和反身性。
我們認為,社會學理論最具有意義的方面就是其批判性,這一點在當今的中國尤為可貴。
社會理論對經驗世界的所謂科學解釋是文本的建構,也帶著無序和雜亂的特征,并且可能這種雜亂的文本是建立在“其他文本之上的文本”(text on top of another text)。所以,科學的復雜解釋可能還不如日常的松散的文本充分。我們理解,大眾的智慧可能是正確的,雖然很多人沒有經過嚴格的科學論證和推理。歷史也多次證明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坊間的很多傳言到后來變成了事實。
物理現實需要語言和文本的陳述才能為人類了解,不同的陳述會有不同的現實。雖然語言具有確定性,語言意義可知有效,可重復,但這種陳述的確定性只能存在于語言而不是物理現實中。所以,社會學家也只能具有諷刺性的立場,理論陳述只是“說著玩兒”。
我們理解,說著玩兒雖然存在調侃的語氣,但是事實上卻是如此,眾多社會學理論能夠多大程度上反應社會現實值得懷疑,更多的也許是自娛自樂的游戲。
塞德曼對任何基礎主義的社會理論提出質疑:即日積月累的知識會導致某一層級的知識成為更多知識得以建立的基礎。但這種基礎主義只是理性中心主義的意識形態,是努力展示特權聲音的宏大敘事,是那些有名望的理論家維持他們優先發言的政治圖謀。社會學理論就是理論家們的語言和權力的游戲。
沒有將批判和揭示成為社會學理論的任務,社會理論家解放人類的希望就會弱化,只是“保衛當下的小范圍的快樂、為正義而斗爭的溫和的多的激情”。因為傳統對詞匯的運用形成和維系著學者群體圈子,這個圈子里有高高在上的道義特權,因此理論的批判性就不會那么豐富多彩了。所以,應該倡導不斷的、批判性的、反身性的評論,評論知識和權力的關系,即宏大敘事及自我合法化的傳統。
在我們的反思看來,基礎主義的社會理論是以帕森斯為代表的結構主義,這種結構主義強調對現有秩序的維護和自我調節。本應保持價值中立,具有思辨和批判使命的知識分子,受益于這種結構,依附于這種結構,他們又能夠在何種程度上為這種結構的存在代言或辯護?抑或反思和批判?
后現代無所不在的懷疑和批判精神讓我們時刻保持警醒,提醒我們不要被那些宏大的、基礎的、權威的主義或者理論所迷惑,要善于發現這些理論背后的理論是什么。早年盧卡奇就有了這樣的發現。他認為,那些掌握權力的統治階層最善于以意識形態保持其權力,他們作為社會的主要階級,將其意識形態賦予社會所有成員,使的統治階級的利益顯得像是所有人的利益。盧卡奇稱之為統治階級的階級意識的投影,而葛蘭西則稱之為文化霸權。
后現代完全否定了現代嗎?大多數后現代主義理論者還是同意當代社會分析的。其實,也不是所有的后現代思想家同意以上的批判性的觀點(特納,2006:220)。后現代的懷疑、批判和審視的精神或許是當今學者最應該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