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靜/畢節職業技術學院
鐵凝曾經說過:“小說對讀者的進攻能力不在于諸種深奧思想的排列組合,而在于小說家由生命的氣息中創造出來的表情以及這表情的力度表情的豐富性”,因此,對人生景象的呈現,是她創作的重點。從創作初期排除道德困境干擾的詩性描寫,到80年代中后期流淌出新的思與惑的理性痕跡,鐵凝都始終關注個人置身于社會中的生存感受,到了90年代,這種關注更增加了成熟智性的思索,顯示出復雜糾纏不清的難局。
《永遠有多遠》中的白大省就是這樣一個思考的結果,她擁有中國傳統中“仁義”的諸多特征:善良、厚道、不拘小節、待人誠懇,但這種古道熱腸之上,又略顯遲鈍、木訥。鐵凝一開始就給白大省貼上了仁義的標簽,這預示著她一生的故事都將在道德的范囿中發生,而這個詞的“陌生”與“可疑”,正是表達了鐵凝把握不住的困惑——在面對現代化都市化的殘忍社會面時,她的人生處境是否能像仁義的品質一樣能閃出稀薄的微光?
《永遠有多遠》很容易造成誤讀,有分析會覺得這是鐵凝對80年代香雪單純善良的呼喚的延續,如果單單把這當做作者寫作意圖的話,未免顯得平淡。雖然白大省這個傻乎乎的形象,深深地熨帖著人們的心靈,但是鐵凝的著眼點是白大省在約定俗成的生存空間中,與外界的不斷碰撞而最終羨慕的夢想無法達到的問題,在這里,“仁義”似乎出現了悖論,有仁義的人卻沒有好結果,讓人感覺到人道主義上一道傷口的陣陣疼痛。
其實,在鐵凝的文學世界中,她總在努力尋找道德的回歸,在她的筆下,道德始終是人的生存基地,生存空間中一些人人心的荒漠也在一定程度上托顯了道德的彌足珍貴,但是鐵凝并沒有一股腦兒地給人物套上完美的光環,她書寫的是好人,并不是完美之人,只給這些好人的存在以絲絲光亮。好人活在生存空間中,個體之外的社會塑造了他,卻又排斥著他,這是仁義道德在生存空間中的困境,也是鐵凝的關注點所在。就像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說的:“每部小說都要追問人的存在的真意,作家必須反映他們與現實生存處境的矛盾沖突。”
同時期的作品《樹下》中的老于,和白大省一樣是中國傳統精神品質的堅決擁護者,他曾經是高材生,身上有傳統知識分子自尊自傲而又自卑自慰的傳統文化意識,因生活窘迫,他不得不求助于現任副市長的老同學,強烈的自尊心使得他“請求暖氣房”的話語失了聲,而最后對著一棵樹吐露了心聲。鐵凝筆下的這種生存圖式傳達了作者對人生實在狀態的思索,社會的貧富不均使得他們物質匱乏,因之導致的個人中心地位優越感的喪失使他們困惑。“‘樹下’是一種被統馭的境況而導致的一種依附型心態。這種心態是屬于缺乏獨立的政治和經濟地位的傳統的讀書人的。”老于是精神上的貴族,但是這種貴族卻在餓肚子,傳統精神的情結抗拒不了現代人的生存意識,他本能的掙扎反抗顯得太過單薄,凸顯了人類在物質與精神兩相反作用力的擠壓下的矛盾與掙扎。
在馬斯洛《自我實現的人》中,生存需要的最基本就是物質基礎,鐵凝的眼光沒有遺漏掉這一點,相反,她把物質化社會人的困頓描寫的惟妙惟肖。
如果說善良的白大省是被社會塑造又被社會排斥的話,那《甜蜜的拍打》《法人馬嬋娟》的敘述則呈現出了一種追逐金錢的商品社會造成的人的異化。在這里,作者并不像對白大省一樣還保留有幾分善意的關照,更多的是對個人不斷遭到商業文明侵擾的悲哀。《甜蜜的拍打》中的成年女人,利用自己“四歲高度”身軀,“天真無邪”的臉龐,在車站“拍打著人”而使得“口袋心不在焉地漸漸膨脹起來”,金錢、物欲構造起來的社會吞噬了個人,而個人也在這種圍困中迷失了方向。
推開這種金錢的銅臭,《小黃米的故事》中的秀琴給人帶來了一股鄉土味。但是,這個和香雪一樣從大山走到城市的17歲女孩,走進城市的同時也受到涌動的經濟大潮的裹挾而被淹沒在物欲橫流中,撲面而來的物質文明并沒有憐惜這個閱歷尚淺的天真女孩,而使她淪陷在了物質時代的浪潮之中不能自拔。
鐵凝對這種生存困境的關注一直延續,在《誰能讓我害羞》中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社會,小說講述的是一個進入城市生活的農村少年送水,而與顧客——一個“高貴”的女主人產生沖突的故事。這個衣食不保的送水少年代表了現代話語所忽視的一個群體,他無法進入“高貴”女主人等人構成的生存空間,反而受到排斥與冷落。社會身份和經濟地位造成的擠壓無法得到調節,讓人體味到現代經濟社會過濾人的情感,只剩下身份和職業外殼的悲哀。生活在社會中的人,總要匆匆忙忙追趕急速行進的社會的步伐,在這種追趕中,總不能逃脫來自生存空間域中各方面的擠壓,個體只能感到極大的壓抑并孱弱地承受或抵抗,只是這種抵抗顯得那么無力。
這種對人在生存空間中被異化的憂慮,貫穿在了鐵凝的一系列創作中,這在她2000年的新作《大浴女》中得到了更多的解釋,王蒙在評論《大浴女》時曾說:“真正的高標準的美是正視生活和人的一切復雜、艱巨性的美。”《大浴女》呈現出了人物的復雜性和艱巨性,深刻揭示了人性喪失的困境。更重要的是,鐵凝在描述個人自我迷失的間隙中,還在人物身上隱藏了些自我突破與救贖的努力——個人如何逃脫外在的擠壓,真正開始創造建構主體自我的形象。鐵凝這樣的敘述安排并不是為了歌頌“死”的解脫意義,這種以死來對抗社會的態度正暗含了作者無可奈何的深思,不像短篇小說中個人生存困境的簡單描述,《大浴女》有寬闊的背景空間將歷史動蕩和時代變化融入人的生存狀態中去,將單純的人納入社會和歷史的漩渦中,這種縱橫交錯的時間空間域,能給闡釋更深的厚重感。
《大浴女》從勞改農場跨越到北京以至美國,揭示了各種人性的悲瑣、脆弱、無力。在生存環境中,時代壓抑了人的正常個性,造就了人物幽暗封閉的心理,尹小帆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刻薄自私,從小就爭強好勝,她的一生都在不停地忙于破壞和搶奪。“她處于精神的煎熬與漂泊之中,沒有獲得靈魂上的救贖,而是離良知越來越遠,陷入了惡性循環中難以自拔。”她在歷史激蕩時代變化中形成了這樣的性格,卻又在這樣的時代圈中左突右奔無法得到突破。另外一個人物尹小跳的塑造,展現了作者對世界的新發現,鐵凝在她長久的贖罪歷程盡頭透露了一線光亮——精神救贖,即在自我懺悔和寬恕中走進“心靈深處的花園”,試圖以她的成長來完成對理想人性的想象性書寫。這也說明鐵凝力圖從挖掘尋覓人的“內心多重的原始美德”來完成她的文學理想,正如她所說的:“我認為,發掘我們內心的多重原始美德是任何作家在任何時代都不應該放棄的。哪怕經歷了人類的苦難之后,外在形式變了,內部那個堅強的核還在。”
這些人物的塑造彰顯了鐵凝從女性自我建構的前期萌芽意識走向了深入,她賦予了女性成長過程中的階梯式進步,她的視角升華到女性靈魂的自我拷問和自我探究這一層面上。
鐵凝從一開始步入文壇就帶著理想主義的色彩,在她的創作生涯中,個人生存困境的現實不斷沖擊著這種理想,她的目光也不斷投向當代人的生存困境,從而尋找一個解脫個人療救的方法。她拂拭去現實的表層,把認識的觸角伸向各個隱秘的角落,并始終給世界一份善意的理解。對個人生存狀態的思考,力求在縱深剖析的層面上達到一個廣度和深度,在她的筆下,被裸露出來的個人在現代社會中受到來自多方面的纏繞,并不僅僅從道德的裂縫中就能窺見個人生存的困難和矛盾。但值得人慰藉的是,粗糲化的物質企圖抹平人們心靈深處的感動時,鐵凝表達了一種對美好的緬懷和追尋,這仿佛也是生存困境中透露出來的一絲光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