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耀鵬


加稅,報復,反報復,再反報復,反反報復……這就是中美貿易戰的進程。事態尚未失控,也未因金額壘高而變得緊張,反而進入了相對“無聊”的階段。
荷包承受力比拼
24日凌晨,美國總統特朗普指示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對價值約5500億美元中國輸美商品加征5%關稅。該項新增關稅,旨在回應中國23日對美國750億美元商品的階梯增稅。而中國的新關稅計劃,則為了回應美國8月15日對華3000億美元中國輸美商品加征的lO%關稅。
需要注意的是,雙方這次都是加碼。中國這邊是在原關稅基礎上一次性加5%和10%。比較特殊的是汽車和零部件,恢復了2018年12月14日“暫時”停征的25%和5%加稅。
美國這邊,則在此前2500億美元商品25%和3000億美元10%的基礎上各加5%,于是變成了2500億美元加30%和3000億美元加15%。
大家都認為,所有商品都加上稅了,雙方子彈打光,可以歇歇或者轉移到其他戰場了,但美國表示還可以繼續再來一輪。逮到關稅這個好用的工具,反復擼,直到對方跪了。但我們都知道,中國是不可能跪的。
這場面有點像拍賣舉牌競價,最后就剩倆大佬在飆荷包承受力。—方出價慢、加價步伐小;另—方不假思索、步伐豪邁。哪個最后能贏?影視劇的爛梗往往告訴我們,氣定神閑者最后棄標,豪邁者接盤后肉痛。找個沒人地方抽自己,怎么當時就血氣上頭了呢?
長短期博弈
從加稅要走的行政流程上來看,短期稅而言,美國這邊手續簡單。白宮一個電話,USTR著手寫個公告一發。具體稅目表?這回反正眉毛胡子一把抓,統統加5%,也很好算。聽證會?后面再開,反正加征落地還有些日子。手續后辦,先把王炸打出去爽了再說。
至于長期稅率,就有點麻煩,因為需要國會授權。特朗普總統一提這個就有點犯怵。去年他受邀參加法國國慶閱兵,覺得不錯,回來說我們偉大的美國也得這么辦,陸海空天拉出來老氣派了。發推嚷嚷一通,國會理他了嗎?一美分沒撥下來。就是建墨西哥邊境墻的事,特朗普不惜政府關門也要硬扛,35天后白宮讓步,國會撥了13.5億美元完事,距離白宮要求的57億美元(后來加碼到86億美元)相去甚遠。
至于中國加征關稅,則統由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公布,長短期都一樣,出來宣布的也是商務部發言人。因為中國能夠加征的美國商品數量僅為1600多億美元,因此中國的策略是以慢打快,以長制短。
到了關稅戰長期化的時候,美國國會就會再次上演兩黨政治的傳統大戲,再也沒有白宮雷厲風行、說干就干的勁頭了。
三個瞄準對象
關稅戰中,中國無法追求在數量上壓倒美國人。所以,要講究個精準打擊。一打就痛,一打就跳。
第一輪預熱階段,瞄準的是初級工業品和原料,給鐵銹州戴個眼罩。
第二輪,瞄準所有農牧礦產品,包含的大豆、玉米、天然氣、石油,幾乎所有輸華大宗商品一網打盡,重點打擊中部農業州和得州的石化大企業。前者是特朗普在2016年的票倉,其實后者也是。但2018年中期選舉,共和黨居然在鐵票倉得州輸了。后者被認為因“自由城市”崛起而成了“搖擺州”。類似的情況還有內華達和科羅拉多州。打擊搖擺州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去除其搖擺屬性,加速脫紅向藍。
第三輪的重點是汽車產業,對不起了大兄弟。這里面隱含著另一個問題:為什么2018年年底要“暫?!睂γ绹嚭土悴考鞫??
顯然,底特律是朋友不是敵人。在對華貿易關系上,底特律甚至比加州硅谷都要“左”。硅谷固然在對華商品貿易上賺了大錢,以芯片和手機為首。但服務就不然了,亞馬遜剛剛關閉了在中國的直銷平臺。谷歌、Facebook、推特因政治原因進不來。
美國三大汽車企業,包括已經加入FCA的克萊斯勒,都在對華貿易和投資上賺了大錢,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賺錢。通用和福特的中國業務都是最重要的海外業務,甚至不亞于本土。它們沒有選擇,必須是中美友好使者。
中美貿易對抗,底特律不開心。他們不擔心在華投資企業被當靶子,相反,中國還會倍加呵護這些投資。不光是因為雙方都賺錢,更因為中國擴大開放的政策,以及制衡美國對華保守勢力的需求。雖然底特律在對華關系上的發言權,遠不如華爾街(問題是華爾街現在也靠邊站了,他們都在嘲笑姆努欽的馴良)。
產業鏈承壓
很多人擔心,美國不斷加碼,會不會導致中美貿易崩盤,兩國陷入貿易隔絕?
多慮了。中國去年對美商品出口4300億美元,無論美國加多少關稅,不可能有任何國家有這樣的產能,能完全替代中國,除非美國人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特朗普公開敦促美企離開中國,并稱“沒有中國,美國會更好”,這又想多了。中國的存在和崛起,美國無法左右。如果“沒有中國”的意思,只表示美國不和中國貿易往來,總統在這方面能做的事不多。這種情緒性的話,更像選舉語言,只能說明特朗普進入競選狀態還挺早。
不過,加稅加到這種程度,對產業鏈的影響正在長期化??鐕髽I都會首先考慮規避不確定性。
在特朗普發起貿易戰前,美國的全球生產份額就已持續萎縮,中國的增速也在放慢,南美、東南亞發展迅猛。這是全球產業分工的新平衡機制在起作用,中國的產業份額不會無限擴張。
貿易戰發起后,擁有“復雜價值鏈”的產業遷出中國的速度,遠不如簡單產業鏈。舉個例子,服裝、鞋襪很容易跑路越南、孟加拉,汽車產業中低端配件,也部分轉移到泰國和印尼,但后者想全面撤出,是不可能的。后者的營商環境、基礎設施、政府廉潔程度,構成間接影響。
直接影響的是周邊產業鏈配套齊全程度、熟練工人的數量。在浙江發個儀表中控臺面板開關的詢價,當晚可能就會有幾十份報價,沒有賬期的話,一周內會供貨。放在印尼試試?Tierl供應商悲催地發現,報價的還是浙江那些廠。
這一規律對美國也同樣有效。貿易戰發起后,中國的整車廠商,大幅降低了對美國供應鏈的占比,同時在馬來西亞、沙特、巴西、哥倫比亞、波黑等國家尋求新的供應商。需要指出,這些地方的供應商,技術含量和價值較高的產品,仍來自跨國零部件巨頭,在當地設廠生產而已。
美國因為綜合成本的關系,喪失了參與國際價值鏈的競爭力。貿易戰不會將它們帶回美國。倒可能因為中國受到的壓力,而流散于周邊國家。但同時,中國對美出口的削弱,也導致中國對周邊供應鏈需求的減少。兩者對沖,對其他參與價值鏈的國家而言,基本上得失相抵。
這只是短期影響下的格局。長期化的不確定性,是很難估量的,影響因素太復雜。不過,話又說回來,就像前文所述,特朗普本人,基本上不擁有長期化貿易戰手段。所以,新關稅上線,沒有看上去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