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中的最偉大者,能讓我們即便知道明天人類就會毀滅,只要在今夜想起它們的存在,這上萬年的文明史便不算滿盤皆輸
巫懷宇
近來,這樣一個辯題引起了廣泛的熱議:在一間注定要毀于火災的房間里,有一幅畫和一只貓,若二者只能救其一,該如何取舍?關于諸價值之間的取舍問題,本質上可分析為兩個問題,其一是對諸價值的意義的理解與體驗,其二關涉諸價值相互沖突之時的優先權判斷。本文不打算為這個辯題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是因為既然是辯題,就一定有某些狡猾的模糊,好讓雙方都有理。另外,諸價值如何取舍的問題屬于道德哲學,一言難盡,因此本文專注于澄清二者分別的價值屬性。
一只貓的死亡的痛苦是肉身的、一時的、確定無疑的,而畫作被毀的價值損失則是精神的、長久的、不那么確定。貓的死亡是一個非常確定且有限的事件:首先,肉身“疼痛”這個感覺報告既無所謂對錯也無法懷疑,關于肉身疼痛我們無法再說出什么。其次,貓與人不同,貓的死不會引起其他貓出于“對暴死的恐懼”引發的貓族政治問題,而一個人的無辜枉死卻會。因此,假如我們棄貓保畫,整個事件中的痛苦就等同于這一只貓的肉身痛苦。貓的那方面,能說的只有這么多了。
因此可知,該問題之所以能引起爭議,不是因為貓之簡單,而是因為畫之復雜,是因為籠統而論的“藝術價值”可大可小。“藝術”在當今指涉之物,早已不具備莎士比亞或巴赫那樣的崇高地位。今人常指責某些作品“不是藝術”,也自然會對籠統言之的“藝術品”的價值心生懷疑。當今的藝術哲學和美學中已經幾乎沒有學者會天真地把“藝術”或“美”當作堅固的范疇來討論,從語言分析的角度說,二者都包含了太多毫不相干的方面,這些大詞都可被替換成更準確、具體的小詞。人類圍繞“藝術”這個詞編織出的話語迷宮如此復雜,而貓咪何辜?卻被狡猾的出題人搬上天平,當作稱量藝術質量的秤砣了。
有人認為,不惜殺死一只貓也要救出畫作的思想,暴露了人們對“真跡”的崇拜;若把論題改為贗品與貓的取舍,大多數人都會去救貓的。只要制作贗品的技術高超,畫作的真假就不會影響觀看者的體驗,只關乎物件的歷史;所以真跡也不值得救,只要有贗品留存于世就行了。然而對真跡的體驗真的無異于復制品嗎?對歷史中的意義的體驗,真的能被區分于審美體驗嗎?真跡與復制品的區別,在于真跡中展示的是創作者的世界,而復制品只關乎一個物件;真跡中的思想與情感是生發流露的,而復制品中的“思想”和“情感”是被精致地偽造的。因此,真跡其實是從活生生的生活中脫落的,它以特殊的形式展示著那個它賴以脫胎而出的生命和世界,穿越時空把觀看者關聯到創作者的世界中;而贗品只有被誤當作真跡時,才能替代它完成這一功能。
然而若只是片面地強調藝術的歷史性,就可能陷入另一誤區。很多人以為藝術的價值都是被歷史構建的,說得更露骨些:藝術就是意識形態。在這樣的前提下,支持救貓者認為救畫者自欺地屈服于“歷史的暴政”,支持救畫者認為救貓者的“歷史虛無主義”會毀掉我們的價值體系。然而這一前提本身不對。藝術品是古人的遺物,卻是一種特殊的遺物;它誕生在歷史中,受具體情境激發而出,卻必須具備某些超越一時一地的品質。藝術不僅是曾在之物,更證明了人性的普遍可能性;人性的奇跡只要發生過一次,就可能再度降臨,人類就能憑著它活下去。它把可能性的光明照進現實,“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藝術中的最偉大者,能讓我們即便知道明天人類就會毀滅,只要在今夜想起它們的存在,這上萬年的文明史便不算滿盤皆輸。
如果遇到這樣的作品,我定會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愿為之赴湯蹈火的。可是今天被陳列于各種“藝術館”的展品里,夠得上如此高標準的作品,又究竟有幾件呢?世間上悲哀的事情,不是愛貓如命的“貓奴”們寧可舍棄藝術去救貓,而是我這樣言必稱莎士比亞且從不養寵物的人,也要在做抉擇之前問一問,究竟是什么“藝術”?
(作者系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