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利的經濟增長,只是‘類固醇式的增長。智利通不過‘興奮劑測試,因為它是一個高度不穩定的結構。”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莊俊朗
按照世界銀行的標準,智利已進入發達國家的行列。如今,它卻被區區30比索(約合人民幣3角)驟然壓垮。
2019年10月14日,為了抗議地鐵公司把票價提高了30比索,智利首都圣地亞哥(Santiago)爆發了大規模的示威活動。10月25日,參與示威的人數已超過100萬。危機迅速蔓延至全國各地,并演變為一場暴動。
火燒“窗戶紙”
“被搶的超市超過200家以上,還有藥店、電器店。另外他們還放火燒銀行、市政府、大學、地鐵站,燒地鐵、燒公交車。”鄭偉成說,“整個國家都亂了。”
鄭偉成是一名智利華僑。在他向南方周末出示的照片中,店門的防爆玻璃已被砸出了花。一段視頻中,暴亂分子還把路邊的店門逐一砸破,火光和煙霧在大街上彌漫。
智利的局勢已接近失控。10月18日,智利總統塞瓦斯蒂安·皮涅拉(Sebastian Pinera)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已有超過5000人被捕,原定于11月舉辦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以及12月的聯合國氣候大會也被放棄。
只有示威者和暴亂分子取得了“勝利”。他們高呼,“新自由主義在智利誕生,也會在智利滅亡。”
兩百多年前,著名經濟學家亞當·斯密曾做過經典論斷:“讓一個國家從蠻荒到富裕的條件無他,只有三個選項:和平、低稅收、低政府干預。除此之外,其余一切將會自然地得到發展。”
和平、低稅收、低政府干預,這句話也蘊含著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的核心價值主張。1973年,智利將軍皮諾切特(Augusto Pinochet)發動政變,推翻了民選的阿連德左派政府。
這位“政變將軍”推崇新自由主義經濟學。該理論源自亞當·斯密的古典自由主義,強調市場的完全自由競爭,認同個人權利先于集體,強調政府對市場干預的最小化,主張私有化。在長達17年的軍政府時期,皮諾切特進行大刀闊斧的市場自由化和企業私有化改革。
至今,智利仍被認為是世界上經濟自由度最高的“模范國家”之一。2017年,一家美國智庫公布的所謂“經濟自由度指數”中,智利排名第十,遠超其它拉丁美洲國家。
然而,新自由主義這層漂亮的“窗戶紙”已危機四伏,它正被憤怒的燃燒瓶燒穿。
“不是30比索,而是30年!”一些示威者喊出了這樣讓人費解的口號。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在地鐵票漲價30比索的背后,是智利社會30年憤怒的總爆發。
網絡上一張流傳甚廣的漫畫,將智利的騷亂比作一座冰山:“地鐵票漲價”只是浮在水面的部分,在水底下還有“昂貴的教育”“低效的公共醫療”“養老金危機”“可憐的工資”等。該漫畫在最底下一欄還標注著一句話:“世界上唯一一個水資源是私有的國家”。
僅從數字上來看,智利的經濟發展成就令人艷羨。2018年,智利人均GDP已經超過16000美元,在拉丁美洲名列前茅;人類發展指數為0.843,屬于“極高”。這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與世界銀行看來,智利是名副其實的“高收入國家”。
盛名之下的
民生危機
新自由主義被認為給智利帶來了“發達國家”的虛名,但它帶來的問題卻危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所學專業的學費是一年約700萬比索(約合6.4萬人民幣),這筆學生貸款我得還30年。”卡蒂對南方周末說,她并沒有參與街頭暴力騷亂,但參加了多次的游行示威。
卡蒂是智利一所私立大學的學生,家境并不富裕的她,為學費背上了巨額的債務。智利的高等教育費用幾乎全球最高,與它的國民收入遠遠不成正比。根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在2019年的一份報告,智利的高等教育費用僅低于英國、美國,高于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亞等國。
卡蒂告訴南方周末,該國本科學費平均每年需要7000美元以上,研究生學費更是超過每年10000美元,公立大學與私立大學的學費相差不大。
“皮涅拉在年輕時倒是免費讀的大學。”卡蒂還揶揄道。
1968年,智利現任總統皮涅拉就讀于智利天主教大學。當時,智利仍然由左派的阿連德政府執政,實行大學免費政策。但皮諾切特政變上臺后,智利大部分公立大學被拆解并私有化,相當一部分學校賣給了皮諾切特的親信。
智利的小學和中學同樣分私立和公立兩種。私立學校教育質量好但昂貴,一個月需要40萬比索(約合3700元人民幣)左右;公立學校雖然免費,但質量遠遠不如私立學校。
“私校老師月薪能去到100萬到150萬比索,而公立學校老師只有60萬比索。”卡蒂還介紹,“而且公校經常缺少教學所需的用具,例如電腦、書桌,甚至課本。”
就學難,看病也難。據卡蒂觀察,她周邊只有大約15%的人能承擔得起私立醫院昂貴的費用,其余大部分人只能去公立醫院。然而,公立醫院早已不堪重負。
“公立醫院要不沒醫生在,要不沒床位。”華商鄭永成也深有同感,“有醫生在的,你也要先去掛個號,說不定運氣好的,三個月以后就到你了。”
鄭永成說,在智利,一次正常的身體檢查有的要排隊兩年,動一次手術則可能要等上10年,甚至,不乏有患者在等待手術期間死去。即使小病患,往往也要早上6點前到醫院排隊等候。
一名來自智利衛生部的一名官員口不擇言,“人們總是大清早就去醫院,他們不單是為了能看上病,也是為了社交。”一時,這名官員戲謔之語激起民眾更大的怒火。
柴米油鹽等日常生活,對智利人來說也是一筆難以承受的開銷。楊晨是一名在智利讀書的中國留學生,她向南方周末介紹智利人的日常開支,“一個三四口人的智利家庭,一個月水費大概500人民幣,電費大概500人民幣,公交費平均每次出行7塊多,一個月下來也要500人民幣,食物一個月差不多要1000塊。”
通常,一個普通智利人月工資也就4000元人民幣左右。楊晨反問道,“剩下來1000多又能干什么?這是修個門都要花費200塊人民幣的國家。”
“富人的福利,
窮人的災難”
這個“高收入國家”的貧富差距也位居世界前列。世界銀行2017年的數據顯示,智利基尼系數為0.47,排在世界第20名。這意味著,超過一半的智利人月收入在40萬比索(約合3700元人民幣)以下。
“在智利,前1%的家庭擁有國家26.5%的財富,前10%的家庭擁有66%的財富,而占50%的家庭只擁有國家2.1%的財富。”智利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何塞·米格爾(Jose Miguel)形象地描述說,“最有錢的那2%智利人,過得像最有錢的2%德國人;最窮的那5%智利人,過得像最窮的5%蒙古人。”
同不少經濟學家一樣,米格爾也認為新自由主義是貧富差距的罪魁禍首。
“新自由主義導致了低工資、低養老金、劣質的公立教育和醫療,這些問題共同構建了一個高度不穩定的社會。”米格爾說。
卡蒂在參加游行時注意到,同行的隊伍里不僅有年輕人,還有很多老人。
“智利的老人只拿著那可憐的一丁點養老金,單是藥物可能就花掉大半了。”卡蒂介紹,“如果沒有積蓄,老人根本不可能靠養老金活下去。如果不想給孩子造成負擔,那他們就只能選擇去死。”
老齡化是智利社會沉重的負擔。早在2012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就發布數據顯示,該國平均每萬人之中有1.22人自殺,在170個接受統計的國家中排名第48。在自殺的智利人當中,超過四分之一是55歲以上的老人。
何塞·米格爾對南方周末進一步介紹,超過一半的智利老人每月只能拿到13萬比索(約合1200人民幣)左右。考慮到很多智利人在退休前本來就收入很低,一旦停止工作,他們直接就會陷入貧困狀態。
作為暴力騷亂和示威的焦點之一,智利的養老金系統也被認為是新自由主義的產物,與國有企業一起進行了私有化改革。
1980年之前,智利的養老金系統實行“現收現付”制度,即年輕人繳納的金額直接用于支付同一時期老人的養老金。等到這一批年輕人退休后,再由下一批年輕人繳費贍養他們。
作為一種社會福利,養老金具有“支出剛性”的特點。米格爾解釋,在經濟景氣階段,養老金自然能夠逐步提高。但當經濟低迷不振時,民眾往往難以接受降低養老金的現實。
于是,皮諾切特在1980年廢除了“現收現付”的養老金制度,由“基金積累制”取而代之。但是,養老金系統被私有化之后,智利人不得不拿出10%以上的收入用于繳納養老金,而且個人所繳納的養老金費用,將交由數家大型基金公司進行投資運營。
支持新自由主義的經濟學家認為,新體系將養老的責任“返還”給勞動者自身,這將為政府“減負”。不過,但作為軍政府的首領,皮諾切特宣布“新養老金系統”不適用于軍人,以維護軍隊對他的效忠。
這套新的養老金系統由經濟學家何塞·皮涅拉(Jose Pinera)設計,他也是現任智利總統塞瓦斯蒂安·皮涅拉(Sebastian Pinera)的哥哥。當時,用何塞·皮涅拉的話來描述,新系統是一輛“梅賽德斯·奔馳”。
養老金新政之初的確帶來一時的“成功”:2019年,智利養老金的資金池總額已達到2160億美元,大約占智利GDP的80%。
新系統的隱患依然存在。首當其沖的是轉軌成本,由于養老金系統不再“現收現付”,原有退休人員的養老金只能夠由國家財政支付,這本身就是一筆巨大的負擔。
之后的20年間,轉軌成本一直維持在當年GDP的4%以上。據預計,舊養老金系統直到2045年才能徹底終結。如前文所述,它依舊要支付上一代退休者的養老金。
在“現付現收”的舊系統下,所有繳納費用馬上用于支付養老金,因此不需要考慮通貨膨脹問題。但在新的“基金積累”系統下,資本增值很快會通貨膨脹部分抵消。
智利一直深受通貨膨脹之苦。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數據,在1980年后的十幾年內,智利通貨膨脹率一直處于20%左右的高位。智利政府在養老新政推行之初曾許諾,如果把個人10%的收入繳納到養老金系統中,在37年后,繳納者每年能夠拿到原有收入的70%。
如今,多數人卻不得不面對更殘酷的現實,大部分退休者的養老金還不足原來在職時收入的一半。其中,很大一部分還被通貨膨脹吞噬。
“基于私有資本的養老金制度,導致絕大多數人口的養老金非常低,他們難以保證長期穩定的養老金繳納。”智利塔爾卡大學政治科學與公共管理系主任古斯塔沃·拉約(Gustavo Rayo)分析說,“只有中產以上才能夠憑此保證養老。”
“(智利的)養老金對富人是個福利,對窮人則是個災難。”米格爾則批評道。
過山車般的
“智利奇跡”
“他們賣了我們水資源、電力、油氣、教育、健康、養老、醫療,我們的道路、森林、阿塔卡馬鹽沼、冰川、交通。還剩什么?這還不夠嗎?”智利國家足球隊門將布拉沃(Claudio Bravo)在社交媒體上發文。
他與多數智利民眾一樣認為,新自由主義的自由化改革是今日智利之困的根源,已于2006年12月故去的皮諾切特則被認為是罪魁禍首。在皮諾切特發動軍事政變前,擔任總統的是智利社會黨領袖薩爾瓦多·阿連德(Salvador Allende)。
他推行名為“智利社會主義之路”的改革,他在任內沒收大量土地,分給無地可耕的貧農,還把銅礦、銀行等企業收歸國有,這些企業大多是以美國為主的外資企業。
這些激進的政策引起智利國內既得利益者的反抗,以及美國等西方勢力的經濟制裁。這導致智利經濟迅速惡化,通貨膨脹率從1971年的21%,急劇增長至1973年的381%;物資短缺之下,食糖、咖啡甚至衛生紙都供不應求。
全國上下人心惶惶。在美國的支持下,1973年9月11日,皮諾切特指揮軍隊圍攻總統府,阿連德總統自殺身亡。隨后,皮諾切特建立軍政府,展開了長達17年的獨裁統治。
皮諾切特一反阿連德的政策,將智利帶向了新自由主義的私有化改革道路。上世紀80年代前后,在皮諾切特的推動下,“芝加哥男孩”(Chicago Boys)登場。
這是一批年輕的智利經濟學家,他們普遍在美國芝加哥大學接受新自由主義經濟學教育。上臺后,“芝加哥男孩”先后廢除了最低工資,取消了工會權利,對養老金系統、銀行、國有工廠等統統進行了私有化。
“芝加哥男孩”的政策初現效果:通貨膨脹率下降到正常水平、人均GDP穩步增長,并逐步拋離其它拉丁美洲國家。這期間的經濟增長被譽為“智利奇跡”。然而,這場改革也埋下長久的隱患,如今蔓延全國的騷亂即是一個例證。
“智利的經濟增長,只是‘類固醇式的增長。”智利索爾基金會研究員雷卡雷多·加爾韋斯(Recaredo Galves)描述說,“智利通不過‘興奮劑測試,因為它是一個高度不穩定的結構。”
這名研究員還認為,智利的經濟增長伴隨著低工資、私有化和公共開支的削減,這種模式并不能維持智利經濟與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不過,一些西方學者認為,智利經濟和社會的失敗讓新自由主義“背鍋”并不公平。近日,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教授丹尼爾·羅杰斯刊文指出,新自由主義被過度濫用,導致無法認清世界政治發展的真實情況。
來自智利大學的經濟學教授里卡多·弗倫奇-戴維斯(Ricardo Ffrench-Davis)對南方周末表示,“必須注意到,在皮諾切特執政期間,智利的經濟增長也非常平庸。1989年,智利的人均GDP仍低于拉丁美洲的平均水平,真正的增長是在民主化浪潮之后。”
1990年,智利告別皮諾切特的獨裁統治,走向民主化的道路。在弗倫奇-戴維斯看來,1990年后,智利民選政府對資本流動和匯率進行了有效的調節,這才是經濟增長的真正原因。
“要解決目前的困境,國家必須發揮作用。養老金制度需要改革,最低工資需要提高,教育、醫療等社會服務需要投入更多資金,社會不平等的現象需要緩解。”米格爾對南方周末分析說,“除了加強再分配,我們還需要創造新的生產能力,減少對自然資源的依賴,刺激和領導那些我們具有競爭力的工業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