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波
(重慶師范大學 國際漢語文化學院,重慶 401331)
十六世紀初開始,葡萄牙、荷蘭、英國先后對斯里蘭卡進行了殖民統治,對斯里蘭卡社會和文化的影響至深,殖民主義的四個世紀(1505~1948)深刻地改變了島內的語言生活,是國家語言政策及規劃、正規教育制度演變的決定性階段。英殖民時期(1802~1948),語言成為殖民統治和傳教活動的重要溝通和傳播工具。英殖民統治者發現語言溝通的困難對其殖民統治構成了嚴重威脅,語言問題逐步提升到一個公眾的問題,并在一百多年的殖民統治期內,建立起較為完善的教育、行政和司法語言政策體系。殖民政府的語言政策以及在執行期間與本土語言的論爭對斯里蘭卡近現代以來的民族語言矛盾埋下了伏筆,也揭示了斯里蘭卡語言政治問題的歷史起源,同時也反映出世界殖民地語言發展的一般普遍性。
英國自1796年開始征收荷蘭在錫蘭的殖民領土。(斯里蘭卡在1505年至1948年殖民地時期稱錫蘭Ceylon,1948年獨立后延用。為去殖民化,1972年以后改稱斯里蘭卡共和國。在本文語境下,敘述斯里蘭卡殖民時期的語言問題時,作為特定對象均用“錫蘭”的稱謂。)在東印度公司經過短暫管理之后,1802年錫蘭正式成為英屬殖民地。
英國殖民時期,對錫蘭乃至整個南亞次大陸都實現了經濟、軍事和政治等多層面、長時期的統治和占領,英語也相應地在殖民社會生活中占據主導地位,并且對本土語言形成沖擊和改變。為了便于全島的殖民統治,英國殖民政府決定施行基于引進英語和推廣英語的語言政策,最終帶來了重大的社會語言學變化。
殖民初期,英語很快取代本土主要民族語言(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以及殘留的荷蘭語,成為錫蘭教育、行政管理及貿易等各個領域的主導語言。英語作為殖民語言的推廣,主要是為了同化新領地民眾的文化與思想,使英語逐漸步入殖民地主流社會文化和經濟,從政治上獲取統治利益的最大化,以便盡快培植一批為殖民統治階級服務的所謂“精英”階層。
推廣英語并不是殖民活動的副產品,而是作為一項主要的殖民語言策略受到重視。教會學校在英語傳播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英國殖民者從統治開始就強調了語言和宗教的價值。第一位總督弗雷德里克·諾什(Fredrick North)認識到宣揚統治者的語言和宗教信仰有立竿見影的作用,因此為將英語與精英階層聯系起來的語言政策奠定了基礎。之后,總督愛德華·巴恩斯(Edward Barnes)也強調了文明使命與英語促進之間的重要聯系。他認為,英語應該在殖民地盡可能地推廣,人們才能更直接地理解基督教教義,而不是通過翻譯媒介。殖民地管理者們統一認識到:英語在培養一個受過英式教育的官員階層中具有重要的功能價值。他們期望英語得以傳播,最終成為整個殖民地的語言[1]30。
在殖民的早期階段,英語的引進及推廣主要依靠傳教士及傳教使團開展。美國錫蘭特派團在十八世紀二十年代開創了英語教育,在錫蘭北部的賈夫納(Jaffna)建立了一所神學院,其建立的主要目的是能讓本土青年對英語有全面的了解[1]39。
除此之外,其他幾個傳教組織也在十九世紀初開始在島上開展活動。大多數傳教士認為教育是傳播基督教的最佳方法,如果以當地語言傳播基督教教義則是最有效的“啟發人民群眾”的手段[2]167。而本土居民主要信奉佛教和印度教,為了迅速擴大基督教的傳播和影響,傳教士們努力學習當地語言,在學校里使用本土語言(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傳教。他們想用當地語言傳達基督教信仰并轉化當地人。因而,英語在殖民初期以傳教士及傳教使團進行傳播的效果并不理想。
殖民宗主國語言推廣對于發展和維護殖民力量至關重要。然而,在英國統治的早期階段,殖民地官員對錫蘭的語言、習俗、文化了解甚少。他們認為英語對于他們的殖民統治是足夠的,忽略了對當地語言的學習。由于大多數民政官員一般都不了解錫蘭的語言和風俗習慣,所以他們大量依賴“本土首領”(native chieftains)。殖民政府很少采取積極行動來鼓勵使用當地語言知識。
1829年,英國派遣由科爾布魯克(Colebrooke)和卡梅倫(Cameron)領導的皇家委員會(the Colebrooke-Cameron Commission)評估斯里蘭卡的行政事務。1831至1833年間,該委員會就斯里蘭卡的行政、經濟、教育等提出了具有深遠影響和有意義的建議。雖然委員會的目的主要集中在行政和司法改革上,但其建議也擴展到語言政策規劃方面。有關斯里蘭卡殖民地語言政策的第一個官方聲明就出現在該委員會的報告中。委員會通過調查評估認為,為了更好地管理殖民地,統治者和當地人之間存在的語言交流隔閡必須縮小,因而有必要制定殖民政府的語言教育政策,以順利地將本地人中的某些人才吸收到殖民管理機構中,所以委員會報告明確地表明了英語作為政府官方語言的地位,決定鼓勵使用英語作為殖民統治的行政、教育和法律語言并開始執行。他們認為,英語的普及將有利于島內人民的溝通交流,從而弱化本土語言的影響。委員會制定了通過英語作為媒介語傳授西方知識的政策,但只針對少數人。為了建立一個忠誠的、西化的本土精英階層,他們引入了一套英語學校體系,可以在殖民地官僚機構的下層工作。
英語作為殖民語言統治的工具有助于整個島嶼的殖民政府統治。為了幫助彌合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間的鴻溝,委員會建議,本地行政人員如口譯員、法院文員和地方官員應接受語言培訓。為了提高他們的英語水平,應建立英語教育體系,這為島內新一代的雙語專業人才培養奠定了基礎[3]72-75。雖然英語教育迅速成為島上的熱潮,因為它是社會地位和經濟富裕的關鍵,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獲得。與免費的本土語言教育不同,英語教育是收費的。因此,“英語水平的熟練程度根據已經盛行的種姓等級制進行分配”[4]422。接受英語教育帶有了一定的階級色彩。
文化帝國主義是殖民語言政策制定和執行的另一個決定因素。殖民地政府想通過英語來促進英國乃至西方文化的普及,從帝國主義早期的擴張階段就可以說明語言的重要性。英語在錫蘭的引入和推廣還催生了兩個基本的社會階層產生,即受英語教育的精英階層和受本土語言教育的平民階層。英語教育為更有聲望和更具權利與財富的職業打開了大門。為反對那些受英語教育的階層所享有的特權地位,在殖民末期引發了激烈爭論[5]98。
1830年,殖民政府在給科爾布魯克委員會的指示中指出,“在法院引進英文,并在所有公開訴訟中使用英語”[3]2。這個條令可看作是形成殖民地政府行政語言政策的重要一點。1833年,科爾布魯克報告為該國的行政統一管理奠定了基礎,并設想了殖民地如何規劃語言的政策。由于大多數人對英語不熟練,所以當地語言也被用于較低級別的行政管理。在村委會一級的管理中,當地語言被用來進行民事訴訟,文書記錄用英文或當地語言。政府的條例也以英文和僧伽羅語出版。為了行政方便,錫蘭被劃分為九個省份,各自由政府機構授權管理。在官方話語中,北部和東部省份為泰米爾語地區,南部為僧伽羅語區。
報告還指出,政府內部官員對英語的熟練程度不足,但類似法官這樣重要的管理崗位一般都要求熟悉英文,因而明確建議,“全國主要本地工作人員必須具備英語專業知識”[3]70。同時,報告還提出,具備本土主要語言(指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能力成為公務員的必要條件,否則沒有晉升機會[3]214-215。這樣的語言政策顯然有利于外來殖民者和本地族群的和諧共處。“掌握本地語言成為一項被特別強調的要求,這是殖民時期開始以來的一個新生事物,對本地語言的重視是殖民政策從初期的強硬軍事占領向溫和的秩序建設過渡過程的一個表現。毫無疑問,雙語的交流對于緩和外來者和本地族群的對立情緒是有效的手段”[6]65-66。
然而在實踐中,這些語言政策的要求在很大程度上被英國公務員忽視。很多官員對當地語言都不了解,依靠少數值得信賴的個人擔當自己與當地居民之間的中間人來治理管轄領域。包括司法、行政等重要部門的官員都嚴重依賴地方工作人員,缺乏當地語言知識成為殖民政府行政管理的一個嚴重缺陷。1848年,康提(Kandy)和科倫坡(Colombo)的英國殖民政府發動了一場“叛亂”,據稱,英國官員由于與當地居民之間存在語言溝通障礙,導致了反叛行為處理不當。正是在這種情況下,1852年,擔任殖民總督翻譯的本土雙語學者詹姆斯·德·阿爾維斯(James De Alwis)提到,僧伽羅語的研究被歐洲人忽視。他認為當地語言(主要是僧伽羅語)的能力應作為進入公共服務人員的必要條件,殖民官員們對錫蘭本地人民的傳統習俗、宗教信仰、民族性格都是非常不了解的,因此,他強調了學習當地語言的價值,以通過本土語言管理本地人,并要求總督的協助和支持。同時,也鼓勵僧伽羅人學習英語[1]36。
雖然從英國統治的早期階段來看,掌握當地語言被認為是公務員的基本要求,但直到十九世紀五十年代,還沒有形成語言知識考試的制度或規定。1852年,總督喬治·安德森(George Anderson)再次強調掌握當地語言是公務員晉升的重要條件,敦促殖民地辦事處努力促進當地語言的研究。1863年,殖民政府減少了行政人員工作量,使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學習本地語言。為了獲得本土語言的必要能力,公務員還獲得了固定“津貼”,以使他們能支付僧伽羅語或泰米爾語教師費用。1870年,隨著公務員考試的推行,當地語言的熟練程度成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此外,為了便于英國官員學習僧伽羅語,少數僧伽羅學者和傳教士開始以英文出版僧伽羅語法書籍。這些本土語言的語法書籍大多數按照英文語法書的章節組織編撰,以便于非母語人士學習。到二十世紀初,殖民政府的大多數英國公務員都具備基本的本土語言能力執行公務。
伴隨著英語在殖民行政管理中的廣泛使用,當地的錫蘭公務員和政府服務人員需要英文教育。而英語學校的建立既可以滿足這種現實需求,又能使英語廣泛傳播,從而確立英語作為島上殖民政府語言的優質地位,因而語言教育領域成為了殖民統治的一個重要方面。
英國殖民早期對學校語言教育的傳播不太重視,僅僅依靠傳教士及宗教組織傳播英語。直到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科爾布魯克委員會報告頒布后,英國殖民政府認為僅靠教會傳播英語力量較為薄弱,因而開始鼓勵開設英文學校。
科爾布魯克委員會報告在1833年的建議中確定了語言教育政策的方向,其本質上是官方語言政策。報告建議,政府的本土語言學校應被廢除,應注重英語教學以加強殖民統治。英語作為行政語言和教學語言的確立,標志著“精英主義”政策的勝利。科爾布魯克關于教育的建議中唯一一以貫之的主題就是堅持英語作為教學語言。他評論當時的英國教會學校時抱怨說,“英語傳教士并不是非常普遍地認識到通過學校傳播英語知識的重要性”[3]73。由于科爾布魯克的建議及殖民政府重視,到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傳教士逐漸修改其本土語言政策,開始重視利用英語作為載體和教育手段傳播教義。
歐洲殖民者來到錫蘭之前,島內的基礎教育(識字教育)主要是由當地佛教寺廟的僧侶教授本土語言知識,但寺廟教育的語言實踐很少。(斯里蘭卡的教育體系最初起源于佛教寺院pansala和佛學院pirivenas。在寺院教育課程中,主要進行本土語言的識字教育。)科爾布魯克認為當地寺廟神職人員提供的教育幾乎沒有任何優點。他可能因為不了解當地語言,無法理解本土語言教育系統。他進一步指出:“在內部,佛教僧侶嫉妒基督徒傳教士,但他們也都希望以任何方式為他們提供指導,特別是渴望了解英語。”[3]75他評論政府學校現狀時認為校長不熟悉英語,其中許多人完全無知,而且往往非常不適應他們的處境。因此,他建議校長應具有較好的英語知識,使他們能夠用這種語言指導教學和進行學校管理。直到總督羅伯特·威爾莫特·霍頓(Robert Wilmot Horton)上任后才開始實施科爾布魯克教育改革報告中提到的有關建議。第一步是在1834年任命專門委員會以促進政府學校的改革,第二步于1841年開始強制推行英語教育的特殊職責。但與此同時,委員會也決定將本土語言教育作為初級英語教育的預備課程,在每所小學都提供母語授課,為英語教育提供必要的準備。
從大約1870年開始,社會對于英語教育的需求增大。在政府協助下,傳教使團在主要城鎮也建立了英語學校。這些英語學校提供的一系列課程,使得本地人有更多就業機會,還有機會進入高等教育,而本土語言學校的情況則相反。但是,科爾布魯克報告的英語推廣政策并沒有使得英語的識字率普遍提高。官方記錄表明,能使用英文讀寫的人口比例一直很小(見下表)。

錫蘭五歲以上的英語人口識字率(1901-1946)[7]68
在殖民末期(1946),英語識字率人口僅占總人口的6.3%。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是教育資源分配不均,少數英語學校集中在城鎮,大量的農村民眾則接受本土語言教育;其次,提供的英語教育質量不均衡,英語母語教師數量有限。這樣的不均衡性一方面導致英語開始成為社會分層的新標準,為富人、上流社會、城市基督徒提供地位、財富和權力。英語作為行政、教育、法律、商業和公共社交話語具有強大的影響力,而僧伽羅語、泰米爾語則是宗教、傳統教育、家庭生活和親屬關系的語言。因而在殖民地的教育系統中,英語處于語言等級的頂端,本土語言的使用被認為是“低劣的”。另一方面,英語推廣的不均衡性加大了錫蘭社會那些懂英語的人和不懂英語的人的語言文化隔閡。有鑒于此,在十九世紀的最后二十年里,殖民地官員對學校英語教學的標準,特別是對不稱職的本地學校教師的糟糕的英語教學給予了重視,也采取了一定的措施,但收效甚微。
為了在錫蘭殖民社會中深入地灌輸語言,殖民地的管理者們還必須培養這種語言的價值和話語權。英語的語言地位聲望和它在當地人眼中的永久地位依賴于當地人通過學習這種新語言來解讀、了解世界,而英語教育實現了這一功能。英語教育不僅是以英語為媒介的語言教學,而且還采用英國公立學校的教學模式、課程設置和教材進行普通教育。學生們要求在校寄宿,以擺脫家庭文化和本土語言的影響,其結果是在二十世紀初,很多本土的英語家庭出現了兒童雙語者。這些家庭中的大多數子女都在文化上被異化,表現出雙文化、雙語言特點。這一群體在后來主導了斯里蘭卡的經濟和社會地位[4]418-447。
應該指出的是,并不是所有在英國殖民期間負責教育和行政的官員都是英語教育的支持者。在殖民政策上有許多重要的轉變,不同的官員在英語教育方面有不同的觀點。關于教學語言的爭論表明,殖民地的管理者和傳教士不時采取不同的方法,證實了單一的意識形態和政策的缺失。在1832年之前,政府所支持的學校幾乎完全是用本土語言授課,但在科爾布魯克報告實施后,政府進一步限制了本土語言學校的發展。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第一個反對英語的運動始于東方主義者和英國人之間關于在教育中使用英語的爭論。
1838年,總督麥肯齊(Mackenzie)堅信教育的社會效益,呼吁對政府的語言教育政策進行根本改變。他認為僅僅依靠英語是阻礙教育進步,公開表示國家必須教育群眾,而不僅僅是精英[8]151-175。他提出,在接受英語教學之前,要教孩子們用自己的母語閱讀、寫作。麥肯齊支持設立翻譯委員會,將英語世界的作品翻譯成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1840年,他實施了一系列教育改革,特別注重突出本土語言教育。不過,總督下屬的殖民地管理辦公室則對本土語言教育并不感興趣。
與之相反,殖民地秘書長菲利普·安斯特拉瑟(Phillip Anstruther)強烈反對本土語言教育,他進一步強調了英語傳播的政策,他認為政府沒有足夠的努力來傳播英語,如果英語學校大規模建立的話,他相信英語很快就會在斯里蘭卡國內普遍使用。可以看出,在殖民政府內部對于英語教育、本土語言教育有關政策也存在較大分歧。
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政府試圖建立更多本土語言學校。通過此舉,政府將一部分學生轉移到這些學校,從而將英語教育限制在少數,特別是富有和精英家庭的孩子身上。事實上,那些倡導本土語言教育的人從來沒有把注意力專注于殖民地國家的古典文學與文化。他們強調的本土語言教育,其根本是以此來促進西方知識的傳播,作為“英語教育的前奏”[9]146。
十九世紀五十年代,查爾斯·伍德(Charles Wood)爵士為英屬印度殖民政府制定的大眾教育政策對斯里蘭卡產生了較大影響。大眾教育政策即用本土語言來教授不懂英語或不熟悉英語的階層[10]179-188。1865年成立的摩根委員會(The Morgan Commission , 旨在調查錫蘭教育狀況)指出錫蘭本地的基礎教育并沒有得到應有重視,應通過建立政府學校和鼓勵撥款援助學校,廣泛擴大本土語言學校,推動地方大眾教育。而反對者則認為本土語言不適于現實條件。1867年以后,政府語言政策傾向于本土語言教育,這為各種語言規劃活動鋪平了道路,特別是在僧伽羅語方面。為促進僧伽羅語言教育,政府出版社于1879年起開始出版僧伽羅語教科書和其他作品。從十九世紀晚期開始,殖民地政府參與了促進僧伽羅語發展的政策實施,這為二十世紀僧伽羅語作為殖民語境中的教育媒介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十九世紀末,殖民地語言政策受到殖民官員對本土語言和英語各自作用的沖突立場的影響。由于持續的爭論,并沒形成共識,政府學校和教會學校作為兩種教育系統并存。多年來,英語教育與本土語言教育相關的語言問題受到了殖民政府和社會精英的極大關注。
盡管在十九世紀的最后二十多年里,學校和學生的數量有所增加,但那些從英語教育中受益的人仍然是少數,1946年的錫蘭人口調查顯示能講英語的人口比率還是不高(見下表)。

語言能力人口比例調查(1946年)[5]93
對教育的需求,尤其是在英語語言對職業、種姓差別以及城市和農村人口的分配方面產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民族主義在世界各地發展起來,其群眾基礎不斷擴大。錫蘭作為亞洲殖民地典型,也掀起了要求經濟政治、文化教育權利平等的民族主義思潮。首先表現在古典僧伽羅文學作家的“文藝復興”。他們特別注意堅持使用古典僧伽羅語進行文學創作。到了二十世紀的二三十年代,隨著現代教育的發展、民眾識字率的提高和僧伽羅語本土新聞出版事業的繁榮,為僧伽羅語言和文學的發展及傳播提供了良好的社會環境。文學作品、新聞媒體表現出的新古典主義形式被逐漸確立為大眾媒體的“標準語言”。當文學活動傳播到新的知識領域時,僧伽羅知識分子希冀尋求本民族語言的復興,以獲得種族認同的其他標志[11]80。
在政治和教育領域,民族主義意識形態、語言民族主義逐漸增強,僧伽羅語的振興和現代化構成了一種新的趨勢。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由本土語言學家穆尼達沙·庫馬拉通加(Munidasa Cumaratunga)發起的僧伽羅語研究和凈化運動,試圖以古典僧伽羅語為標準,完善和糾正現代僧伽羅語法。他創立的 “純僧伽羅語兄弟會”(Hela Havula),反對使用外來詞匯,主張使用純粹僧伽羅語詞匯。英語在長期殖民統治下,作為外來強勢語言深刻地影響了僧伽羅語的發展。庫馬拉通加的語言主張強有力地表達了僧伽羅民族語言獨特性的意義,并達到了僧伽羅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的頂點,對語言政策執行和規劃產生了重要影響[11]81。
通過一系列民族語言復興的理論爭鳴與實踐,錫蘭的僧伽羅族群社區逐步產生了語言民族主義自我意識的“聲望”,初步形成了獨立后的民族語言地位規劃所需要的族群社會心理,為政府制定本族語語言政策打下了社會基礎。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后期和四十年代初,語言是圍繞教育改革爭論中的一個中心問題,它標志著語言政策作為一個主要的國家政治問題開始出現。
在殖民地環境下,英語一直作為殖民政府的官方行政語言,僧伽羅人和泰米爾人在民族主義思潮影響下,為抗議那些受英語教育而享有特權的精英,以及抗議英語控制官僚機構和公共生活中的所有重要職位的現實,發起了本族語運動(The Swabhasha Movement,Swabhasha為僧伽羅語,意即native language)。他們以各自的本族語言替代英語作為行政和教育的語言為奮斗目標。政府中的僧伽羅族和泰米爾族立法者也意識到本族語的有關問題,并開始支持本族語運動的需求。
教育和司法領域成為語言問題最重要的舞臺。例如,1926年,北方省的立法委員曾提出把英語、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全部作為語言科目的動議[12]317。學生的母語逐漸成為各級學校的指導媒介。1932年,國務院提出了行政和法律制度中母語功能擴張的決議。而馬克思主義政治家則強調民族語言在司法領域的價值。
英國殖民統治的最后幾十年,語言政策發生了一些決定性的變化。四十年代初期,本族語需求轉變為一個國家官方語言的問題。根據國務院委員會的建議,從1943年起要求在小學教育中,要以學生的“母語/方言”進行教學。國務院提出動議,為了在合理的數年內使僧伽羅語成為錫蘭的官方語言,認為應將僧伽羅語作為所有學校的教學語言;僧伽羅語應在所有公開考試中成為必修科目;應制定立法,允許行政業務以僧伽羅語進行;應成立僧伽羅語翻譯委員會;應成立語言規劃部門(制定從英語向僧伽羅語轉變而需要采取的所有步驟)[13]1024。
應幾個泰米爾政治家的要求,該動議里的“僧伽羅語”修改為“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部分泰米爾政治家認為最好保留英語作為官方語言。他們指出,“英語是世界語言”,它作為不同語言社群之間的語言使用是不可或缺的[13]766。
1944年,關于語言政策方面的決議比以前的所有嘗試都更為根本,致使國務院作出最終決定,使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成為該國的官方語言。但國務院在官方語言問題上的立場仍分為三派,來自歐洲、伯格族和一些泰米爾族官員反對英語降級為第二語言;部分僧伽羅族官員試圖宣布僧伽羅語為唯一官方語言;還有一批官員支持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都作為官方語言。
1946年12月,以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出版的“特別委員會報告”被認為是“國家語言政策演變的重要里程碑”[14]19。該委員會報告將國家語言視為其“最寶貴的資產”之一,而在錫蘭的現實情況下,這一“最寶貴的資產”已經被忽視了幾個世紀。這篇報告討論了本國語言及其未來發展的范圍,并重點介紹了主要與僧伽羅語有關的一些語料庫規劃工作。同時也關注了英語對本國語言的影響,委員會提出具體建議: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應成為1957年1月1日起施行的語言;應任命國家語言委員會,并設立國家語言部;應建立翻譯局和研究所[15]10-11。
該委員會意識到使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成為該國的官方語言需要對長期和短期的當代條件及長遠規劃進行仔細調查,因而建議了一個十年過渡期(從1947年到1957年),屆時英語將不再是政府的語言(官方語言)。在本報告中,明確提出兩種本土語言(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為“官方語言”的語言政策。
在1948年獨立前夕,人們的理解是,僧伽羅語和泰米爾語都將成為官方的民族語言,從而給予兩種語言的平等地位。在獨立后的幾年內,局勢卻發生了巨大變化。
錫蘭英屬殖民的后三十年時間,本土語言政策成為主流討論話語。一方面是由于語言民族主義思潮使然,本土語言政策具備了民族語言復興的社會心理基礎;另一方面是由于英國在全球范圍的殖民統治逐漸走向沒落。
語言問題在殖民地教育、行政、宗教等諸多領域具有重要影響。英國在錫蘭的語言政策比前殖民政權更為有組織和有成效。整個一百多年的殖民時期,英語作為官方語言政策一直占據主流地位,即使在殖民后期民族主義思潮影響下,本土語言運動帶來了民族語言的復興,也得到了當時政府的持續討論與關注,但并沒有切實施行。英語為錫蘭社會帶來了巨大影響,主要表現在:
教育模式是語言傳播的直接驅動力,當傳播主體進入新領地之后,為了便于掌控當地人、鞏固殖民統治,通常運用一些政治手段,借助制定語言政策和教育政策,對新殖民領地的本土語言生活進行干預和調節。英語教育對錫蘭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改變了原有的佛教僧侶為中心的教育模式和結構,建立了新的英式教育制度,不僅帶來了殖民語言的傳播,還全方位影響了錫蘭的學校教育體系、教師結構、課程設置等。
外來語言與本土語言在融合過程中必定會相互影響,一般來說,強勢語言會影響弱勢語言[16]。語言殖民為錫蘭所帶來的顯著后果就是在當地形成了一種有別于標準英語的語音語調和表達習慣,被稱為“僧式英語”(Sinenglish)。如同世界上殖民地區普遍存在的混合語現象,這種僧伽羅英語在詞匯和語法等方面的特點是兩種語言混合使用交叉影響的結果。大量的英文詞匯、短語和語言習慣慢慢成為僧伽羅語的固有組成部分[7]73。
英國殖民期間,盡管學校數量有所增加,但英語教育受益者仍然為少數,接受本土語言教育的是社會大多數的平民階層。英語霸權帶來了精英階層與平民階層的階級對立。在二十世紀民族主義思潮影響下,語言民族主義使得英語降級為第二語言的呼聲越來越高,本土語言政策得到強力支持,但卻潛在地激化了僧泰兩族矛盾,影響了獨立后的和平民主進程。從殖民時期英語的滲透到扎根,再到后殖民時期英語的降級與重新回歸,英語雖不是錫蘭本土族群沖突或戰亂的直接誘因,卻以中立語言或聯系語言(link language)的身份跨越語言紛爭,間接造成了主體族群關于語言權力的爭奪與國內政治的重新洗牌[17]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