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人口越來越少
鄉親們紛紛舉家搬遷到集鎮或縣城
故鄉成了一個空巢
一股巨大的荒涼在方言內擴散
原先聚族而居的村莊現在拆散了
父親仿佛看見族譜被撕碎
世代傳承的血脈被污染
一股擊穿千年的悲涼浸透父親
異姓混居局面已無可避免形成了
父親孤零零一人被拋棄在田野
悲壯地守衛著最后的田野牧歌
守衛著炊煙裊裊的價值觀和世界觀
聚族而居是鄉村古老的傳統
同姓聚居可強化血緣認可度
增強凝聚力
宗親之間擁有共同的一滴血
這滴血像磁鐵般吸引
往一個同心的原點靠攏
共同抵御四周的風霜雨雪
這滴血從精神上滋養眾人
把分散于世界各地的子孫
用一根隱線串聯
血管深處的祖先喚起他們的早期記憶
每個鄉村都需要一兩個守護祖庭之人
父親就是這樣的人選
現代主義像一股洪流席卷一切
吸引人們離開鄉村
人們紛紛拋棄鄉村的祖庭
洗凈手腳爬進漢語這輛大巴
田園荒蕪,炊煙斷絕,群星冷寂
離開鄉村變成成功學的一部分
搬進城市或集鎮被視為事業有成的標志
父親卻認為,那相當于魚游到樹上
總有一天他們會從精神上渴死
整個村莊只剩下幾縷炊煙孤寂無力地裊娜
成為其中的一縷,保住鄉村煙火不斷
父親把這作為自己的責任
最后幾縷炊煙,弱不禁風、衰老、分量輕
隨便一陣風
就把它們吹得無影無蹤
把方言植入土壤,長成大樹
砍伐枝條為木柴
為煙囪提供源源不斷的炊煙
方言是凝聚族群最濃的一滴血
遷入城市后 這滴血被自來水沖淡、稀釋
他們再也無法順著語言枝條爬回故鄉
城市的語言無煙囪,從無炊煙升起
鋼筋水泥的屋頂只升起滾滾熱浪和人欲
大地的荒蕪使父親發出陣陣哀嘆
傳統鄉村社會蕩然無存
諸神遠逝,祖先隱遁
族譜無人續寫,方言無人傳承
雷霆消失于田野,被懸崖沒收于石縫
流于族譜內的那滴血
流入牛羊與花草樹木體內
曾世代滋養萬物
現在被毫不珍重地拋棄
他們以工業化石油替換這滴血
以石油為支撐生活動力
血管內流著石油的人
內心浮躁,焦慮,六神無主
父親決心成為最后一代鄉村守夜人
他不能容忍石油替換血液
哪怕窮死于寂寥的茅草屋下
也比被鋼筋水泥吞噬強
每天黃昏,父親都要沿著鄉村小徑散步
他巡視花花草草
掰開花瓣與葉脈
檢查族譜上那滴血是不是還在里面
是不是成為它們的營養
令父親安慰的是
人會背叛祖先,植物永遠不會
人會做換血手術
植物永遠使用祖先傳下來的那些血液
植物永遠不會見異思遷
永遠不會喜歡柏油路與大理石
父親在植物身上找到共鳴
不論遠方發出多么蠱惑的召喚
植物永遠不會離開故鄉
它們從來不會見利忘義
以住進高樓大廈為榮
它們把住進鋼筋水泥的盆景稱為囚禁
搬進城市后,普通話代替了方言
股票術語、電子語言、互聯網詞匯代替了方言
露珠、晚霞、星空、溪澗、炊煙這些名詞
不再在城里人的詞語庫中出現
他們的語言不再散發稻草的清香與溪澗的澄澈
普通話對應于權力與利益
方言對應于邊緣與弱勢
就像鄉村,面對高歌猛進的城市化進程
它只能退縮,一直退回到17世紀的內心
它無力抗衡推土機與高速公路
就像父親,他無力阻止兒女們遷入城市
更無力阻止鄉村荒涼的步伐
他只能把自己退回鄉村
孤立無援地堅守宗法制傳統鄉村生活
一個人在燈下孤零零地修補族譜
荒涼不能嚇阻父親
他認為每個人都來自荒涼
最后也回歸荒涼
子女們恐嚇他,別回老家啦
那里連狗叫聲都聽不到了
只要內心不荒涼
只要精神沒有雜草叢生
一切都可以建構
父親回老家后
聯合溪澗、朝霞、繁星、草木一起反抗荒涼
城市充滿精神上的荒涼
鄉村充滿物質上的荒涼
車水馬龍的城市其實非常寂寞
人心穿著厚厚的鋼筋水泥
互相交流,互不信任
人心長期駐扎在大理石與鋁合金玻璃內
逐漸塑膠化,逐漸變硬
最后成為鐵石心腸
鄉村的凋敝從瓦片上長青草開始
漢語從未像現在這樣充滿殘垣斷壁
宋詞降下的雨簾垂掛老屋檐
不論多么凄美,再也無人賞識
小徑上雜亂的蹄印記不起自己的前世
父親打著一把宋詞的雨傘
消失在小巷深處
洪水般的荒涼從眾人心里涌出
荒涼像一陣強烈的烏云,覆蓋在村莊上空
雞不鳴,狗不吠,魚不游,牛圈空,馬棚荒
漢語從未像現在這樣空洞
父親從龜裂的稻田上走過
他去探望田野里一口湖泊
這個小湖泊傷痕累累,氣息奄奄
瘦得只剩下橫皮包骨
它半年未進食,半年未流入一縷細流
露出湖底的卵石與樹根
鴉群棲落于語言枝頭,一言不發
對于鄉村的衰敗,它們感同身受
滴落在窗臺上的鳥糞,再也無人打掃
麻雀們下在巢里的蛋終于安全了
湖泊里的魚蝦瀕臨沒頂之災
氧含量不足,呼吸困難
父親像一名老中醫,為小湖泊確診把脈
沿著湖泊走了幾圈
挖條小水渠,把遠處的山泉水引來
把殘破的缺口用石頭修葺
在湖泊四周栽下樹苗
小湖泊是鄉村小小的肺
幾百年來,300畝良田和菜地果園
共用這個肺,使它功能透支
為鄉村的豐收消耗盡了自己
肺泡干癟,肺動脈枯竭,肺葉收縮坍塌
鄉村的荒涼最先從這個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