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平
山水田園詩是我國詩歌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流派。它起于魏晉,盛于唐宋,而至明清衰落。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山水田園詩派擁有眾多杰出的代表人物,如陶潛、謝靈運、孟浩然、王維、李白、楊萬里、范成大等,而宋詞、元曲方面卻少有代表人物被提及,這或許是因為詞多離別而曲過俚俗的緣故吧。
實際上,作為唐詩宋詞之后興起的元曲,在山水田園詩的創作和繁榮方面是有作為的,也是有影響的,理應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首先,就內容來說,山水田園詩在全元散曲中不僅占有相當份量,而且頗為不俗。舉兩首描寫隱居生活的散曲為例。一是白樸的【雙調·沉醉東風】《漁父詞》,一是白賁的【正宮·黑漆弩】《漁父》。白樸的《漁父詞》曰:“黃蘆岸白蘋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白賁的《漁父》曰:“儂家鸚鵡洲邊住,是個不識字漁父。浪花中一葉扁舟,睡煞江南煙雨。(幺)覺來時滿眼青山,抖擻綠蓑歸去。算從前錯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處。”這兩首曲都明白如話,被稱之為元散曲漁父詞的雙璧,其意境闊大,感情明快,形象狂豪、幽默,絕不遜于任何一首描寫隱者生活的詩詞。
其次,就表現手法而言,元散曲更是優勢明顯,其特有的審美情趣和語言風格,可以說是表現山水田園類題材的最佳選擇。關于這一點,我們可從以下三個方面來看:
一、散曲貴直,即提倡直白顯露,更有白話趨勢,這使得山水田園詩常用的白描手法找到了一種更適合自身的體裁而得以充分施展,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如元曲家馮子振所作的【正宮·鸚鵡曲】《農夫渴雨》:“年年牛背扶犁住,近日最懊惱殺農父。稻苗肥恰待抽花,渴煞青天雷雨。(幺)恨殘霞不近人情,截斷玉虹南去。望人間三尺甘霖,看一片閑云起處。”這首小令純用白描的手法,細膩地表現了農家甘苦的一個側面。全曲從稻苗抽花遇旱,到農夫恨老天不近人情,不加任何修飾,直抒胸臆,讀來令人同情和心酸。在元代,像這樣用曲的明爽語言來直接記錄和反映農家喜怒哀樂的還有不少。元曲家張養浩就寫過一組名為【南呂·一枝花】《喜雨》的套曲,其【尾】是這樣寫的:“青天多謝相扶助,赤子從今罷嘆吁,只愿得三日霖霪不停住。便不當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猶自洗不盡從前受過的苦。”曲中,詩人由衷地對“青天”表了一聲“多謝”,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然而長期盼雨的焦慮和怨恨,又使他意不能平,以至于產生了奇特的偏激愿望,要讓雨下他個三天三夜,直下到地上裝不下,好像還洗不盡百姓在旱災中所受的苦!這最后一筆,以極端的手法寫出了極度的“苦”,極度的“恨”,卻是“喜雨”情緒的酣暢發揮。可見,曲的直白率真,具有不一樣的感染力和親和力。
二、散曲趨俗,大量俚俗語和日常口語的采用,為山水田園題材的創作提供了更具鄉土氣息的空間。元曲家盧摯有一首【雙調·蟾宮曲】:“沙三伴哥來嗏,兩腿青泥,只為撈蝦。太公莊上,楊柳陰中,磕碰西瓜。小二哥昔涎剌塔,碌軸上渰著個琵琶。看喬麥開花,綠豆生芽。無是無非,快活煞莊家。”曲中,沙三、伴哥、小二哥是元曲中常用的農村青壯年人名;昔涎剌塔為元人方言,垂涎三尺的樣子;碌軸上渰著個琵琶是說小二哥趴在石碾子上,活像倒扣的琵琶;此外,太公、莊家也都為當時俗語。正是這些俚俗語的運用,使得這首小令細膩親切,洋溢著濃郁的生活氣息。盧摯還有一首【雙調·沉醉東風】《閑居》也很有代表性。曲曰:“恰離了綠水青山那答,早來到竹籬茅舍人家。野花路畔開,村酒槽頭榨,直吃的欠欠答答。醉了山童不勸咱,白發上黃花亂插。”這種鮮活的山水田園畫面,在詩詞中是絕難看到的。
三、散曲尚趣,追求新奇尖巧,詼諧有趣,這也為山水田園題材的表現憑添了無盡的活力。元曲四大家之一的關漢卿一生向往寧靜的田園生活,他寫過一組重頭小令以詠農家樂,這里選其兩首。【南呂·四塊玉】《閑適》:“舊酒投,新醅潑,老瓦盆邊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閑吟和。他出一對雞,我出一個鵝,閑快活。”“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閑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么?”兩曲悠悠道來,閑中有悟,閑中有樂,但都寫得有趣,讀之有味。同樣是寫農家樂,元無名氏有首【正宮·塞鴻秋】《村中飲》寫得更加有趣。請看:“賓也醉主也醉仆也醉,唱一會舞一會笑一會,管什么三十歲五十歲八十歲,父也跪子也跪客也跪。無甚繁弦急管催,吃到紅輪日西墜,打的那盤也碎碟也碎碗也碎。”作者通過襯字將原七字句的正格化為九字句的巧體,把農家樂的場景寫得繪聲繪色,淋漓盡致,趣味盎然。
可以說,散曲與山水田園詩之間有著一種天然的聯系,這就是都崇尚純樸、清新、自然、恬淡。今天,我們在復興散曲這一最接地氣、最適合表現當代生活的詩歌體裁時,是否也應為山水田園類純的題材留下一席之地呢?回答應是肯定的。盡管時代不同了,以小農經濟為特征的田園風光已時過境遷,以漁樵東籬為內容的隱居生活已不復存在,但我們可寫的內容還很多,問題是怎樣去寫。這里,不妨讓我們來看看湖北幾位作者的作品,看看他們在這方面所作的探索:
徐霽之【黃鐘·節節高】《村姑約會》:“盼星兒星兒淡,等哥兒哥兒慢。他村村走走,他家家轉轉。小小官,絲絲絆,約會難。笑罵回回騙俺!”小令借村姑之口,贊揚了那些日夜為老百姓操勞的村官們。語言活潑靈動,充滿情趣。
夏愛菊【黃鐘·賀勝朝】《秋》:“朝夕忙,笑盈盈倉滿糧。楓染千山霜菊黃,谷農豐收百業強。叫老伴哎買新裝,明日汪家河畔趕戲場。”小令描寫了農民面對新生活的喜悅心情,透著質樸純真。
施幸榮【南呂·干荷葉】《大棚蔬菜》:“大棚苗,避風刀,雨雪憑他暴。咋酬勞,長身高,農肥不使枉然澆,贈他個農戶呵呵笑!”小令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新農村的變化,讀來清新自然,饒有趣味。
劉海平【中呂·喜春來】《打春牛》:“塑泥糊紙祈天佑,擊鼓敲鑼送地頭,如今何處打春牛?輕閉眸,壯漢已茫流。”小令懷念了農村打春牛這一習俗,轉而一問一答,表達了對當前農村勞力外流這一社會現象的憂慮,也寄托著某種期待。語言于平淡中透著冷峻。
從上述作者的實踐中我們不難看出,當代散曲對山水田園類的題材不僅要寫、應寫,而且大有可為。問題是要與時俱進,于傳承中創新:一是內容要更新。原有的山水田園題材已遠去,我們不妨更名為新農村題材,寫農村的改革與發展,寫農村的新人新事,為新農村建設揚名助威。至于這種變更了內容的詩能否還叫山水田園詩,或叫新山水田園詩,那就要由實踐來回答了。二是語言要翻新,除俚俗語的運用外,還應多用當今的流行語,多書今人的思想感情,使作品具有時代感。
總之,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復興中華詩詞傳統文化的過程中,散曲和新的山水田園詩(姑且這樣稱之)一定會攜手同行,出現更多鄉味濃、地氣足、時代感強的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