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芮 譚必勇
(山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濟南 250100)
信息技術的進步、多學科交叉融合推動數字人文的發展。近年來,隨著臺灣數位人文中心(Research center for digital humanity)、加拿大人文媒體—視覺資源與計算中心(Humanities Media Audio-Visual Resource and Computing Centre)等數字人文中心的建立和威尼斯時光機(Venice Time Machine)、“影谷檔案”(The Valley of Shadow) 項目、威廉姆?布萊克檔案館 (The William Blake Archive) 等數字人文項目的開展,數字人文理念深入文學、社會學、哲學等諸多領域。同時,也對這些領域帶來諸多挑戰。
1940年意大利學者羅伯托?布薩(R.Busa)將計算機用于文獻檢索,開啟了“人文計算”時代[1]。2004年,蘇珊?施賴布曼(Susan Schreibman)等人編輯的《數字人文指南》(A Companion to Digital Humanities)一書出版,書中正式將數字人文定位為一個學科。雖然,距離《數字人文指南》一書出版已有十余年的時間,但是關于“數字人文”的概念并沒有得到統一[2]。這一概念至今仍然處于發展演進之中,圖書館領域、檔案學領域的學者等對其都有不同的理解。圖書館領域的學者將數字人文作為一種研究方法[3],認為數字人文與人文計算技術息息相關,是將數據挖掘、文本分析、數字化、可視化、GIS等現代信息技術融入到人文學科的研究[4]。而檔案學者則認為數字人文是借助數字技術對人文文獻資源進行整合、組織和利用,其本質不在于數字技術的運用,而在于資源本體,關注資源本體的深層開發與利用[5]。還有學者將數字人文看作是一種空間,一種傳統人文研究與現代技術交匯形成的空間[6]。雖然定義不同,但不同學者對數字人文的本質認識基本統一,即數字人文的本質在于數字技術和人文研究的雙向互動關系,一方面是將數字技術與方法應用到人文研究過程中,另一方面則是利用人文研究方法論開展對數字媒介與技術的批判性討論[7]。因此,本文借鑒維吉尼亞大學圖書館館長John Unsworth教授關于“數字人文”的定義:“數字人文是一種代表性的實踐和一種建模的方式,或者說是一種擬態、一種推理、一種本體論約定,將高效計算和人文溝通相結合”[8]。
目前,國內檔案學界對于數字人文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數字人文對檔案資源開發利用的影響、介紹國外檔案領域數字人文項目實踐、分析檔案學和檔案工作與數字人文的關聯三個方面。朱令俊[9]從開發客體、開發技術與開發平臺三個角度出發構建了數字人文的檔案信息資源開發模式;趙生輝[10]介紹了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的 “影谷項目”等案例及對我國數字人文項目開展的啟示;龍家慶[11]、加小雙[12]等厘清數字人文與檔案事業、檔案學科之間的聯系,強調檔案領域不能缺位數字人文的發展浪潮。綜上而言,我國檔案領域數字人文實踐和理論研究成果較少,針對數字人文地圖的研究亦較少。
作為信息傳遞的方式之一,地圖信息能夠反映事物的發展規律、展現事物之間的普遍聯系,是承載城市記憶、集聚文化情感的符號形態。檔案作為重要的信息載體,檔案館作為公共服務的提供者,如何在數字人文浪潮中發揮檔案的價值、找準檔案館的定位十分必要。探析國外數字人文地圖項目實踐的開展對我國檔案信息資源的整合利用、城市人文價值的傳承、喚醒“沉睡”的城市記憶具有重要意義。本文結合泰恩威爾檔案博物館開展的“隱藏的紐卡斯爾”、“支流”、“了解你的居住之地—英格蘭西部”、“阿姆斯特丹數字地圖檔案館”等項目實踐,分析國外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的特色之處,探索數字人文地圖工作開展的難點并探析檔案資源和檔案館參與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的優化路徑。

表1 國外部分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簡介
檔案助力數字人文地圖建設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其一,檔案資源是數字人文地圖數據的重要來源。“了解你的居住之地—英格蘭”數據主要來源于大英圖書館、蘇格蘭圖書館以及格洛斯特郡檔案館等7個地方檔案館西部。“華盛頓特區歷史”的主要數據來源于DC歷史建筑許可證數據庫,該數據庫是由D.C.歷史保護辦公室編制,向用戶提供建筑許可證的縮微照片主要來源于美國國家檔案館。其二,檔案館在數字人文地圖項目合作過程中發揮領導和協調作用。“隱藏的紐卡斯爾”和“支流”APP的開發,泰恩?威爾檔案博物館不僅負責數據的提供,也是項目的主要負責人。地方特色檔案資源承載著地域文化的記憶基因,反映了特殊時期的文化記憶,具有多元的社會文化價值[13]。以 “支流”APP為例,它采用定位的移動應用程序的形式,用音樂和聲音讓用戶感受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泰恩賽德(Tyneside)的經受的磨難。它還允許用戶通過制作自己的錄音來回應體驗。聲音信息不斷的增加,集體記憶地圖不斷的拓展,使音頻素材不斷豐富,不僅豐富城市記憶,也標記個人生活,集聚公眾的心理情感,增強文化認同。
技術的進步和創新是數字人文發展的支撐,數字化是數字人文地圖開展的前提。“華盛頓特區的歷史”作為互動式地理信息系統地圖,包括華盛頓特區約127,000座建筑物的信息。用于創建地圖的大部分數據來自DC歷史建筑許可證數據庫,數據庫于2000年至2010年之間編制,至今仍在擴大覆蓋范圍。該數據庫包含建于1877年至1950年之間的建筑物的基本信息,這些建筑物約占該市建筑物的85%。對于其它的建筑信息,項目組通過挖掘稅務記錄和其他來源來完善地圖信息。該應用程序還包括一個查詢工具,允許用戶分析指定地理區域或全市范圍內的歷史數據[14]。工具開發是推動數字人文應用的基礎,技術與工具相輔相成。空間人文實踐中越來越多地采用數字工具和方法 - 如地理信息系統(GIS)工具、數字地圖、定位媒體和全球定位系統(GPS)啟用的移動設備、地理標記等[15],同時,也集中開發新的工具為用戶提供更好的服務。為了推動地方歷史和文化遺產的開發與保護,學校、社區團體和其他教育設施可利用“了解你的居住之地—英格蘭西部”項目組開發的數字地圖工具包進行交叉學習,此工具包提供6個系列課程,每個課程都有一個可供選擇的活動,以支持學校的課程、小組會議等,并且提供一系列的案例研究、更多的資源和鏈接來支持整個工具包的使用和維護[16]。
“交互式溝通”和“浸入式體驗”的數字人文地圖理念不僅實現與用戶的雙向溝通、了解用戶需求,還可以提供打造豐富的視覺效果,使用戶身臨其境。目前數字人文地圖開發主要以在線地圖、APP、展覽等形式為主,并且允許用戶依據個人行動軌跡標記地圖或為地圖添加信息。“了解你的居住之地”不僅提供在線訪問的歷史數據,還開發了一個手機APP,方便用戶利用移動設備查看地圖。用戶也可以添加有關居住者所在地區的信息,為每個用戶建立獨具個人特色的社區地圖。“阿姆斯特丹數字地圖檔案館”展現了17世紀以來阿姆斯特丹發展的歷史,不僅提供視頻以供觀眾觀看,還可以實現檔案與Google街景視圖之間的切換。在“伊斯坦布爾城市數據庫”地圖上,提供了一系列歷史地圖,航拍圖像,歷史照片,歷史交通路線等地理特征,以及伊斯坦布爾歷史悠久的海灘等眾多景點。 用戶可以選擇性地檢查歷史地圖或疊加具有可調透明度值的多個地圖,并將地理參考特征疊加到基本地圖。該項目還提供了一個工具,用于對來自不同時間的兩張地圖進行并排比較,使用戶能夠詳細檢查隨時間發生的變化。伊斯坦布爾城市數據庫可以單獨使用,也可以集成到其他項目中。“隱藏的紐卡斯爾”APP根據用戶的定位采用圖片、視頻、音頻等多種形式推送與城市歷史相關的事件,展現了紐斯卡爾城市發展的真實寫照。此外,“了解你的居住之地”將線上線下展覽相結合,不僅提供網上互動展覽,用戶登錄網站,添加該地區的郵政編碼,即可查看當地歷史地圖;而且提供南格洛斯特郡、北薩默塞特和湯頓薩默塞特遺產中心3個線下實體巡回展覽。
數字人文是典型的學科交叉領域,不僅體現了技術的實踐應用,而且體現了人文學科的需求導向。跨學科、跨領域的多部門協同、多元化背景人員參與有利于互利共贏。首先,與政府部門、企業、非盈利性組織等進行合作。資金是數字人文項目開展的“血液”和動力。“了解你的居住之地”資金主要來自于遺產彩票基金、南格洛斯特郡議會以及格洛斯特郡檔案館等七個組織的捐贈。資金鏈的連續性是“了解你的居住之地”項目不斷完善的重要保障,2011年至今,地圖覆蓋范圍由布里斯托爾擴大到格洛斯特郡、威爾特郡等八個縣、面積約7279平方英里[17]。其次,與知名學者、領域專家合作。“支流”APP是泰恩威爾檔案博物館和波士頓藝術家Halsey Burgund共同合作開發。項目團隊還與BBC“瞭望北方”欄目(Look North)的Jennifer Bartram合作,用其聲音記錄了一系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天氣報告[18]。最后,與社會公眾進行合作。2015年11月至2017年7月期間,約有100個團體和70個人自愿參與“了解你的居住之地”項目,他們花費了4946小時將歷史地圖圖像添加到地圖庫中。泰恩威爾檔案博物館還鼓勵公眾為“支流”APP捐贈聲音記錄[19]。
第一,跨學科跨領域合作難度大。首先,學者在進一步探索數字和地理空間研究環境時不可避免地遇到不同數字人文空間項目和不同學科之間對話和交流過程的困難[20]。不同的學科有不同的術語,不同的學科邏輯和思考方式,不同的方法論。學科和學者之間的兼容性、學者和學者之間的兼容性是非常必要的。其次,“學術博弈”不可避免。以圖書館和檔案館為例,目前二者在數字人文地圖領域的主要角色以提供館藏信息為主。但是,2015年美國研究圖書館學會 (The Association of Research Libraries,ARL) 在一項針對339所高校圖書館數字人文項目的特別調查中指出,學者認為圖書館不是項目合作者,只是服務或內容的提供者[21]。如何協調“學術博弈”、增強彼此之間的認同感的問題亟待解決。最后,對于同一個事物,不同的學科有不同的標準和規范。不同的學科研究的進展速度也不亦相同。雖然檔案館館藏資源數字化程度較高,但是數據理念、數據技術、平臺建設、工具開發等方面仍有待進一步提升。而信息技術等應用學科對數據的認識、技術的敏銳度遠高于檔案館等人文學科。
第二,數字人文團隊組織架構難。數字人文團隊組織架構難主要體現在:其一,成員之間存在“學科壁壘”。數字人文地圖大多以項目開發為主要形式,參與人員學科背景不同、合作能力不同。其二,團隊建設容易趨于形式。大多數數字人文項目都是以非常零散的方式來完成的。甚至很多著名的數字人文項目,都是僅由一名開發人員或一個小型工作組來管理,也就是說,項目的短期規劃和資金波動、項目成敗及持續性往往取決于項目參與者的個體意愿、能力、研究興趣以及各項臨時性拼湊計劃[22],團隊缺乏凝聚力、創新度不高,成員易被項目合同所約束、被動參與,不共享學術成果等行為阻礙科研的進步。其三,資源整合難度大。人力、物力、財力如何調動、如何分配是數字人文團隊建設的難點之一。
第三,數據內容復雜、維護程度難。首先,數據內容多樣。廣泛的數據來源,決定了數據形式的多樣性。數字人文地圖除了包含基本的地理信息之外,還包含其他的人文信息,圖層的疊加、信息的標記、用戶的反饋使數據內容更加復雜。其次,海量數據產生,數據體量巨大。部分數字人文地圖為方便用戶使用不僅提供在線服務,也開發了APP等形式。用戶參與度越高,產生的數據量也就越多。再次,數據產生迅速,需要及時處理。為了給用戶提供更好的服務,對于用戶提交的信息標記和問題反饋要及時處理,才能吸引更多用戶使用數字人文地圖。最后,篩選有價值的數據耗時長。數字人文地圖的優勢之一在于把信息以直觀的形式展現出來,不同的用戶有不同的信息需求,如何挑選對用戶有價值的信息,為用戶提供“定制服務”值得深思。臺灣著名的“數字典藏國家型科技計劃”,投入巨大,也整理出了浩瀚的史料,但多年來不僅一般歷史學家對此興趣不大,在研究中很少利用,甚至那些參與了這一龐大項目的史學家們也不借助這些新資源、新平臺開展研究[23]。
第四,用戶隱私保護、版權維護難。大數據時代,隱私泄露不僅直接關乎到用戶的切身利益,對企業、政府等組織而言也是一個嚴峻的挑戰。侵害版不僅僅是不尊重著作人的成果,損害了著作人的權益,對用戶的利益、社會秩序也會造成嚴重的后果。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用戶隱私保護、版權維護難主要表現在:其一,為提高用戶的參與度,體現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的人文情懷,許多APP允許用戶標記、上傳個人數據。如何保證用戶上傳數據的真實性、可靠性,保證其數據沒有侵犯版權,對于用戶提交的數據的版權如何界定都需考量。其二,與公司合作,例如外包等形式容易泄露用戶隱私。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的開展離不開GIS、數據庫等數據技術的支持,由于負責單位自身硬件條件、專業人員技術等因素受限,選擇與公司合作共同開展項目,將某些流程外包給公司,用戶隱私不能得到保證。其三,用戶維權需要一定的成本。負責單位將業務外包,容易出現“扯皮”現象,權責不清,難以維權。最后,服務商提供的免責標準過寬。在制定用戶許可協議時,故意放寬使用用戶信息、獲取版權的權利,使不法分子鉆“法律漏洞”。
項目管理模式需要以項目策劃和實施過程為工作核心,明確雙方的合作形式,以項目預期目標的實際完成情況為考核內容,不僅僅是開展一個項目,而是完成一個項目,做好一個項目。首先,確定項目管理的目標,梳理項目時間節點,簽訂項目管理合同,明確項目管理的進度。數字人文地圖項目不僅要利用數據技術、信息技術,而且要體現人文情懷,并且通過視頻、聲像等多樣化、可視化的方式呈現出來,而且數字人文地圖不是一成不變的,需要不斷修改和完善。其次,項目負責人要及時跟進項目進度,保證對接工作按質按量完成。華盛頓特區的歷史這一項目就曾被美國歷史文化中心中斷,在年重新啟動。最后,確立監督檢查機制,根據考核結果對項目負責人及項目團隊予以獎懲,即項目負責任制,保證項目完成的準確率及高效性。
管理小組的成立是推動項目管理進程、執行管理機制的重要手段。互聯網的進步、自媒體的盛行使線下核心成員與線上中堅力量相結合的管理小組形式成為可能。項目組成員學科背景應多元化。就目前數字人文中心現狀來看,人文專家人員比例占據絕對優勢, 圖書館員和信息技術人員次之[24]。許多人文學者缺乏項目管理經驗,導致很多由人文學者主導的數字人文項目常因進度安排不合理、項目中斷、成果無法按時交付等原因失敗。此外,項目組成員要明確自身定位。以檔案館和圖書館為例,檔案館和圖書館作為重要的館藏基礎和信息來源,其不僅通過數字化歷史地圖的數字化,保存和元數據為人文學科和數字文學制圖學做出貢獻;也可通過舉辦展覽、開發教學材料、數字工具等形式推動數字人文地圖項目開展。
組織的參與是推動數字人文發展的重要力量。“外包模式”是企業、非營利性機構參與數字人文地圖項目的途徑之一,是整合利用專業化資源,從而達到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充分發揮核心競爭力的目的,即以較低的成本獲得更好的服務。數字人文助力“智慧城市”建設、展現 “城市記憶”,作為數據治理主體的政府部門亦要積極參與。高校作為數字人文科研的重要力量,師資力量雄厚、跨學科合作的優勢明顯。“了解你的居住之地”項目中,大英圖書館和蘇格蘭圖書館提供了6924個數字化和地理環境衛星測量地圖系列,牛津大學圖書館提供了少量遺失的地圖,德文郡的地圖由德文縣議會提供,巴斯唱片辦公室、德文檔案館、格洛斯特檔案館、薩默塞特檔案館、威爾斯郡議會等7個地區從他們的收藏中亦提供了部分數據。數字人文地圖本質是為公眾提供服務,以數據承載城市記憶。共同生產、共同創造是公共服務領域發展的重要趨勢,數字人文地圖的“眾包模式”是一個互惠互利、雙向共贏的過程,不僅可以節約物力財力等資源,而且可以更好地了解公眾需求。“阿姆斯特丹在線數字人文地圖檔案館”可通過電子郵件進行“反饋”來響應所咨詢數據的質量,用戶可提供數據集以通過數據門戶共享也可以通過門戶(或API)提交用于訪問新數據的應用程序。
網絡環境、數字技術已經構成了數字人文發展的基本環境和基礎條件,數字人文地圖作為城市數據治理的手段之一,為城市數據治理、建設“智慧城市”提供的全新的維度和跨學科、融合的視角。而目前我國數據治理領域相關的法律法規還不完善,尤其針對數據安全、用戶隱私、版權保護等方面。法律法規是數據治理的堅強后盾,政府要針對專門領域如用戶隱私、版權保護等方面出臺專門法律,建立數據安全分類等級,針對不同的等級采取不同的防范措施。公眾可為法規的制定建言獻策,同時監督政府行為,保證數據透明開放、安全可靠;要樹立數據安全和版權意識,充分利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同時做到不侵犯版權、不盜用他人信息等。
數字人文地圖可以幫助我們在物理世界和虛擬世界之間無縫銜接,我們既是空間的物質體,也是互聯網上的電子身份,我們永遠都“在這里和其他地方”。地圖實際上是使我們能夠實現這種雙重存在并協調這兩個方面的極少數檔案作為重要的信息資源[25],檔案館作為“智慧城市建設”的主體之一,不能缺席數字人文發展浪潮,數字人文地圖就是一個良好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