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來去一場夢

◇王繼俠

第一次見到余六六，是我剛到醫院工作那會兒。有一天總值班，在急診見到她——女性，三十多歲，一看就知道是智力發育有問題的人。她的身體很大，但頭部發育很小，目光呆滯，正拿著一把掃帚在掃地。我問急診主任，現在保潔公司還雇用這樣的人？急診主任笑著解釋說，她叫余六六，我們科的吉祥物，老主任留下來的，我們都很喜歡她。

急診老主任姓余，1975年6月6日早晨來醫院上班，剛到急診門口，看到門口垃圾桶前放著一個小包袱在動，過去打開包袱一看，是一個女嬰，三四個月的樣子，小臉黝黑，但眼睛明亮，正對著他不停地笑。余主任說，他當時也不知道為什么，心中一暖，便把孩子抱進急診，開始聯系派出所、福利院。但由于那個特殊年代，很多單位都不能正常運行，沒有單位愿意接收這個小家伙。就這樣，小家伙在急診落了戶，因為是6月6日撿到的，所以大家給她起了個小名，叫六六，隨余主任姓。

余主任是北京人，下放到山西，據說之前還被打成過右派。他性格內斂，一直也沒結婚，家里沒有女人，孩子也沒往家抱，就放在急診。誰上班，誰就抽空幫著帶余六六。

開始，余六六發育一切還算正常，但到六個多月時出現了發育遲緩現象，兩歲多出現語言障礙。盡管就在醫院，各種檢查都做遍，就是查不出病因。五歲時也僅僅會喊“爸爸、爸爸”和說一些簡單的詞匯。同時，運動障礙也出現了，盡管不影響生活，但也不會像其他小孩一樣跑跳，不管周圍有沒有人，她會一直微笑、拍手。余主任知道，這孩子是有智力障礙。隨著各單位開始正常運行，院領導找余主任談過話，這么大孩子天天在急診，不合適。您也四十多歲了，帶著這么一個有智力障礙的孩子，還真不準備結婚呀？不如送福利院吧。

余主任想想，也是這么個道理。可就在福利院人員準備帶著余六六走時，六六突然轉過頭，微笑著看著余主任清晰地喊了一聲“爸爸”，余主任頓時淚奔，跑過去一把抱住余六六哭成淚人，院領導也只能在旁邊嘆息。之后，余主任辦理了正規的領養手續，六六依然在急診生活。

經過多年觀察，余主任發現六六主要特征是對熱敏感性高，睡眠少，迷戀水、紙、塑料等。在醫療信息缺乏的年代，他最終在國外文獻中查到，六六得的是Angelman氏癥候群，它有一個異常美麗的名字——天使綜合征，是一種由基因表達異常或功能缺陷引發的神經發育障礙性疾病。即使到了21世紀的今天，尚無特效治療方法。

在之后的歲月里，余主任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對六六進行健康管理。通過圖片卡、交流卡等方式，讓六六獲得了最基本的交流能力；通過一些基本的行為訓練，六六學會了掃地、擦抹桌子、吃飯等基本生活技能。

余主任該退休了，他想帶六六回家，但到了急診門口，六六卻說什么也不愿意出那個門，最后余主任沒辦法，自己走出了急診的門，六六在后面一直喊“爸爸、爸爸”……但就是不愿意走出急診。之后，退休后的余主任每天還來急診看六六，幫她做些活兒。因為六六除了智力障礙，基本能照顧自己，也能幫科里掃掃地，不論老中青，和她相處的都很融洽。

2006年，71歲的余主任查出了肺癌。在最后的彌留之際，他拉著急診李主任的手說，我教了你一輩子，沒開口求過你啥事兒，一定要照顧好六六。等你退休了，讓下一任主任也照顧好六六，再下一任，也照顧好，我代她謝謝你們了。也就在那天，正在護理站玩打印紙的六六突發癲癇，躺在地上不停抽搐。

2017年6月，六六突發腦出血。在昏迷的時候，她瞪著空洞的眼睛，雙手向上揮舞，一直叫著“爸爸，爸爸”……第二天，她從容去世，臉上帶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