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

◇金 秋

我做過幾年鄉(xiāng)黨委書記。那年春天，鄉(xiāng)里籌備建一所新中心學校，經(jīng)過反復考察研討，選定了最佳方案。新校址緊臨鎮(zhèn)東，環(huán)境好，交通便利，唯一的問題是，規(guī)劃的區(qū)域內(nèi)有一戶私人宅基。

那是兩間從底到頂找不見一塊磚的低矮的小土坯房，戶主是丁老漢，一位六十多歲的干瘦老頭，有人說他祖上也曾發(fā)過小財，到丁老漢這一代，卻仍是守著這兩間小土坯房。

丁老漢一輩子單身，村支部書記勸了他很多次，讓他到鄉(xiāng)敬老院安度晚年，再不然村里也能騰出三間磚瓦房給他住，但丁老漢說什么不愿意挪窩。

孩子們眼巴巴地等著新學校呢。我決定親自去找丁老漢。

出了鎮(zhèn)東頭，就是那兩間醒目的小土坯房，四面墻的泥被抹得锃光瓦亮，看得出來被丁老漢精心修葺過。

丁老漢背著糞筐站在屋外的田埂上，看著眼前郁郁蔥蔥的麥田，他看得那樣專注，仿佛整個身心都在隨著那一片麥浪微微起伏。他身邊的村支部書記面紅耳赤，急得直搓手，看見我，像抓到救命稻草，慌忙迎過來。

丁老漢淡定地掉頭看了我一眼，放下糞筐，慢吞吞地進屋搬出一條烏黑油亮的長板凳，放在屋前的空地上，示意我坐，然后不緊不慢地背起糞筐，站到田埂上，繼續(xù)向遠處眺望。

我耐心地給他講解政府的方針政策和發(fā)展教育事業(yè)的重要性，丁老漢背對著我們，一聲不吭。風比剛才凌厲了些，麥田洶涌起綠色的波浪，像他微駝的背。

“怎么樣？”我問。

“什么怎么樣？”他一副茫然的樣子。

“就是房子！”此刻，我才意識到剛才的一番侃侃而談，還沒有接觸到實質(zhì)性的問題，這讓我產(chǎn)生了深深的挫敗感。我顧自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大口，帶著一絲焦躁，說：“關(guān)于征用你的宅基蓋學校的事！”

丁老漢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從懷里掏出一枚舊煙斗，含到嘴里，又從衣兜里摸出火柴劃著。一股濃煙從他嘴里冒出來，嗆得他咳嗽了幾聲，臉上的皺褶顯得更深了。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丁老漢叼著煙斗，背著糞筐，徑直順著田埂走了。他的腳下是綠湖一般的田野，遠處是房屋層疊的村莊，一排排楊樹晃動著新綻的葉子，藍天下，丁老漢越來越小，逐漸融進那“綠湖”的深處。

這倔老頭，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建校的事只能暫時擱置。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我正在辦公室開小會，有人輕輕地敲了一下門，沒等我喊“請進”門便推開了。進來的是丁老漢，他囁嚅地說：“同志，俺找王書記，有事想問問。”

看到那雙猶疑不定的眼，我想他一定是來要救濟的。知道他這人不好溝通，我便直接說：“你去找民政助理小楊和辦公室就行了。”

丁老漢愣怔了一下，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張嘴想要再說些什么，終是什么也沒說，他嘆了一口氣，背深深地彎下去，慢慢轉(zhuǎn)過身，走了。我心里突然感到有些不安，想把他叫回來，一時又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

后來我問小楊和辦公室，卻說丁老漢并沒有找過他們。

很快入夏。消息傳來，丁老漢死了。因為無兒無女，人們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是第二天了。他的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紅布包，一層層解開，里面有三十塊銀閃閃的民國大洋，還有一張紅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這三十塊大洋，還有我的房子，都留給村里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