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海
歲月如同握不住的流沙,有些美好注定縹緲難存。男人離婚了,是前妻主動提的。她是個事業型女人,天南海北地飛,忙得沒機會懷孕,卻有時間跟一個富商戀愛。傷了心的男人消沉了好一陣,單位有了掛職機會,便申請去了下面的偏僻小鎮掛任黨委副書記。
小鎮常住人口不到5萬,沒有工業,男人的工作相對輕松。不上班時,男人到處走走,看小橋流水,聞鳥語花香,順便放松下積郁的心情。
鎮東頭有間發廊,老板是個年輕女人,白膚黑發,細腰寬臀,有種與眾不同的韻致。小鎮發廊大多實在,除了洗頭理發,頂多洗個面。城市發廊有些掛羊頭賣狗肉,什么服務都有,就是不理發。老實的男人去發廊當然是理發。
躺倒洗頭時,女人調水搓頭掏耳朵,適中的力度讓男人昏昏欲睡。坐下理發時,女人剪長推短剃胡須,溫柔的動作同樣令男人舒服。女人圍繞男人前轉后轉,楊柳身段偶有觸碰,男人有了觸電的感覺。被電到的男人成了發廊常客,說伏案久了頸椎不適,不理發也要來洗頭按脖子。
女人開工如同單位上班:上午9—12點,下午14—18點。除此之外,門口標志性的彩燈停轉。好幾個周末,不回市里的男人在發廊看見了女人買好的菜。男人問,中午回去做飯?女人說,晚上也要。男人問:給孩子做?女人說,沒小孩。男人心里咯噔,小聲地試探,給父母還是老公做?女人似乎沒聽見,做完最后程序,說,過了12點啦,我得趕緊回去。
男人后來夢見和女人結婚,女人做家務時也娉娉裊裊……男人醒來后抱著枕頭想——真要娶了女人,自己工作穩定旱澇保收,她可以不上班,也可以開發廊,隨她。男人離婚后悟出個道理:娶個條件好的難駕馭可能會分道揚鑣,娶個條件一般的反而對家庭好;婚姻無非是過日子,合適互補才叫般配。男人想起女人就覺得幸福,何況人家長得好看又賢惠持家……
踏足多了,自然熟絡。心猿意馬的男人動了真心,有意透露自己的情況。男人說,我三十三,你呢?女人說,小你三歲。小地方女人三十未嫁有些怪,男人想想又釋懷,人家長得漂亮眼光高呢!男人故作哀傷,我離了婚,沒生小孩。女人說也好,再找個未婚的唄!男人說,找你這樣的,伸手捉住女人。女人左手甩開男人,右手揚起剪刀,小心傷到你!男人的眼光有了期盼,說,等你空了,帶你上市里玩。女人說,趕緊給你理完,我要回家做飯呢!
掛職完畢,男人去發廊告別時倒出最后的秘密,他說,自己和前妻是研究生同學,她太過強悍又有外遇所以離了。女人說,你怎么不讓著點啊?男人鼓起勇氣說,過去的算了,我就想找你這么溫柔的,跟我走吧!女人淡淡地說,我有人了!男人一怔。女人說,跟我來。
女人領著男人來到一片金黃滿眼的稻田邊,指著一座黑瓦白墻的小院說,看吧!院門敞開著,男人一眼就看見一個眼鏡男坐在輪椅上,正專注地在畫板上畫畫。男人一頭霧水。女人眼圈微紅,說,他十年前來這里寫生,我帶他坐拖拉機找點時翻車了……雙腿沒了!男人問:他沒再走?女人說,那時他剛結婚,出事后前妻與他離了,我留下了他。男人問:你養著他?女人抹抹淚,說,我們都有事做啊,每到寒暑假,他就在家里教鎮上的孩子們美術。
夕陽西下,炊煙四起。男人還要再問,女人笑說,等會兒免費給你洗頭理發,就當送行吧!
回到發廊,女人服侍男人躺倒,放水調溫抹洗發水。男人又問,你覺得幸福嗎?女人說,我以前很任性,跟他在一起后我慢慢改了。男人問,為什么?女人說,他脾氣好,什么都包容,我們結婚十年從沒吵過架。
男人想到和前妻的爭斗,心戰栗了一下。男人問,甘愿這樣過一輩子?女人將男人的頭發搓出一堆泡沫,咯咯地笑,他說這里好,綠水清山,人性善良,比在城里舒心多啦!
時間沉默如畫。一滴雪白的泡沫飛到男人的眼角,女人趕緊用干凈柔嫩的肘部輕輕揩拭。久違的溫馨突然噴涌,男人目光迷離地看見女人娉娉裊裊的身形,眼淚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