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于懷
翻閱清代李漁《閑情偶寄》,有段文字很有啟發:有人認為“家常日用之事,已被前人做盡,窮微極隱,纖芥無遺”,再沒有什么可寫的了。李漁回答說:“不然。”他以“貞女守節”之舉“有變化不窮之事”,“妒婦制夫”之法“有日新月異之事”,說明世間“盡有前人未作之事”“前人未見之事”,可寫的東西多得很。
李漁講的是戲曲,我由是想到新田園詩。田園詩古已有之。有關田園詩的題材,古人似已寫盡。今人該怎么辦?還有什么東西可寫?答案正如李漁所言,今日之田園,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前人“未作”“未見”的許多事,可寫的題材是永無窮盡的。
改革開放四十年,今日的田園再不是過去的田園,方方面面都發生了巨變。概括起來主要有四點:一是農業經營出現新模式。以自給自足為目的的小農經濟,轉變為市場經濟,規模農業、特色農業、品牌農業、休閑農業等新的經營模式層出不窮。二是生產技術上升到新水平。以一牛一犁為標志的傳統耕作方式正在消失。加大科技投入,良種良法、機械操作、溫棚、噴灌、滴灌等新科技正在逐步推廣。三是鄉村建設展現新面貌。分散、落后、族居型的自然村落,正在向具有現代文明的新農村、城鎮化轉變,城鄉二元結構開始打破。四是農民生活有了新提升。手機、電腦、轎車等高檔商品進入農家,義務教育、醫療保險、養老保險等公共服務覆蓋農村,農民生活形態由苦累到舒適、由單一到多彩、由慢節奏到快節奏。這些變化是歷史性的、前所未有的,也是前人田園詩無法寫到的。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否真正認識與感受到它。假如我們對這些變化熟視無睹,無動于衷,依然緬于舊式的田園生活,囿于前人寫爛了的題材,不敢突破與創新,我們就不可能“去陳言、求新意”,寫出無愧于時代的佳作;只能步前人后塵,炒前人的“現飯”。因此,我們必須在開拓新田園詩題材的新領域上下功夫,把筆觸的重點放到描繪今日田園新的變化、新的發展上,用優秀的詩章向世人展示今日田園生活的獨特魅力與美學價值。在這方面,有許多比較優秀的詩人為我們作出了榜樣,提供了可貴的經驗。
詩詞的創作,首先源于詩人對生活的感知。開拓題材新領域,作者必須深入新的田園生活,敏銳感知生活所發生的一切重大變革及其深遠意義,從中提煉出富有新意的思想與情感,用詩的語言將它們表達出來。請看詩人王崇慶的《水調歌頭·一位老農話春耕》:
老漢倒閑了,忙碌是公司。鐵牛晝夜馳騁,怎得誤農時?秧有育秧工廠,栽用插秧機器,服務價相宜。轉眼綠千頃,雙手哪沾泥? 看電視,飲龍井,別耙犁。將田托管,我在林地養山雞。回想當年耕種,上陣全家男女,累得脫層皮。今日多精彩,何事不新奇!
王崇慶是一位比較自覺開拓新田園詩題材新領域的詩人。他寫了好幾首反映農村歷史性變革的詩詞,這是其中的一首。這首詞也寫春耕,但再也不是“牛耕田、手插秧”了。它寫了今日農業生產所發生的一系列變革:公司種田、鐵牛耕田、工廠育秧、機器插秧,經營模式、耕作方式都改變了;農民在春耕中,再也不是“累得脫層皮”,而是“雙手哪沾泥”了;農村土地流轉,農民用托管方式將田地交給專門公司去耕種,自己則轉向別的生產領域,開辟別的生產門路,“林地養山雞”了。這是多么了不起的歷史巨變!王崇慶敏銳地看到這些變化,禁不住要發出由衷的贊美:“今日多精彩,何事不新奇!”這種贊美是通過一位老農的口講出來的,更顯得真切、自然、感人。再如女詩人伊淑樺的《福田白菊》(其一):
千畦寒蕊正離披,應是東皇瓊圃移。
一片素云吹不起,被秋扶上傲霜枝。
農業既然以營利為目的,自然就要發展收入高的經濟作物;為了降低成本,提高效益,當然得走規模經營這條路。麻城福田白菊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應運而生的,經過幾年努力,已經打造成全國知名的菊花品牌。伊淑樺通過一次實地參觀,敏銳地感知到這種巨變,于是拿起筆來,深情地予以謳歌。這雖是一首小詩,但寫得具體形象,詩意盎然。“一片素云吹不起,被秋扶上傲霜枝”,這是當今吟詠農業規模種植,難得的一首佳作。再如詩人方永先的《長江休漁論》:
大江東去萬年濤,生態平衡鏈一條。
物類宜乎具諧處,珍鱗未許太貪撈。
休漁可謂聰明計,濫捕堪稱愚昧曹。
漁政執行責任重,資源保護比天高。
長期以來,對漁業生產是“重捕勞,輕保護”,造成長江魚類資源日益枯竭。為此國家頒布每年4至6月休漁的命令。這也是一項重要變革,對于保護資源、永續利用具有重要意義。方永先敏銳地看到這一點,寫了一首議論詩,既對休漁政策表示贊賞,同時提出要嚴肅執行的希望。詩雖議論,但感情強烈,格律精工,政治性與藝術性兼具。這也是新田園詩所需要的。
以新的題材表現今日農村所發生的巨大變化,并不是非要以抽象空洞的詞語去給以廉價的贊頌。許多優秀詩人十分善于捕捉新田園生活中某些小場景、小片斷,用詩的鏡頭將它們拍攝下來,從而反映出農村的新發展、新變化。比如詩人楊學枝的《鄉村見聞小記》:
女子輕車一路長,田園菜市兩頭忙。
風光最是進村口,齊拍荷包鈔滿囊。
一隊騎著輕車進城賣完農產品的農家女子,在村口一齊拍著裝滿鈔票的荷包,向村人炫耀:看!今天又賣了不少錢!這是一個不大為人注意、稍縱即逝的小場景。作者敏銳地抓住了,只用寥寥幾筆,就生動地勾勒出一群以勤勞致富而自豪的農村婦女形象,表現出農村商品經濟新變化的大主題。再如女詩人蔡淑萍的《江城子·故鄉行》:
溪橋那畔有人家。徑橫斜,菜花遮。新竹柔桑,綽約繞籬笆。三點兩株桃李樹,紅與白,滿枝丫。 少婦園中正種瓜。小嬌娃,坐爬沙。籬外人聲,笑問崽他爹。“上月買來新解放,瘋不夠,肯還家?”
這首詞如果僅從上闋看,雖然詞語流麗,但無多大新奇。因為這些景物在前人的詩詞中多次出現過。好就好在下闋。短短數句,寫到四個人物:園中種瓜的少婦,在沙地上爬的小娃,問“崽他爹”哪里去了的“籬外人”,還有一個沒上場的“崽他爹”。四個人物集中到一個故事:“崽他爹”上月買了一輛“解放”牌新車,到外面玩他的新車去了,玩了多少天還不肯回家。這個故事是由“少婦”用看似埋怨的口吻說出來的。這就是新田園生活中的新典型事例,很有時代特色、時代氣息。透過少婦的口吻,我們感受到農民的富裕,更感受到農民發家致富后的那種喜悅與自豪。有了下闋,蔡淑萍就將自己的作品與舊田園詩詞劃清了界限。再如詩人孫宇璋的《山村晚景》:
飛鳥回林夕照牧,炊煙四起小山幽。
火娃載客歸來晚,車鎖庫房人上樓。
詩的后二句也是攝取農民生活的一個小片斷;天色已晚,載客歸來的火娃將車鎖進車庫,然后上樓去了。沒有一個字寫農民的富裕、農村的變化,但字字都透露出農民的富裕、農村的變化。火娃再不是單純種田的農民,他已從農民中分化出來,成為載客司機,這不正是農村的一大變化嗎?他家住的不僅是樓房,而且底層還有車庫,這不正說明農民生活的富裕嗎?
抓住生活中的某些小場景、小片斷,用來表現當今農村發展進步的大主題,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它取決于作者深入生活、熟悉生活的程度,更取決于作者認識生活、以小見大的能力。
農村在前進。前進中也存在某些不如人意的事情。作為詩人,要善于感知到正面的成就、變化,也要善于感知到存在的問題。通過詩詞去揭示它,批評它,甚至鞭撻它。目的是為了使前進的腳步更穩健,使新田園生活更美好。
村民自主選村官,是國家推行民主政治的一個重要步驟。但由于農民缺乏民主意識和民主訓練,中間出現了某些弊端。孫宇璋很敏銳地感知到這一點,寫了一首《選村官前夜》:
板車拉貨到村頭,兩兩三三進小樓。
民宅敲開交易定,一張選票一壺油。
這首詩揭露出村委會選舉中嚴重的“賄選”“拉票”現象。“一張選票一壺油”,農民就這么輕易地交出了自己的選舉權。如何對農民進行民主意識的教育,如何順利推行民主政治,這不值得人們深思嗎?如果說孫宇璋筆下的“村官”還只是違紀的話,再看看山東農民孫宇華的《村官言》:
休輕小小一村官,賣地賣河還賣山。
不是清風來得緊,焉知不敢賣蒼天?
這個“村官”更是膽大妄為,“違法犯罪”了。農村發展變化中,基層組織建設存在的嚴重問題確實不容忽視。“敢賣蒼天”,國家政權的性質不也就改變了嗎?還有湖南詩人伍錫學的《江城子·盼雪》:
才收晨霧散云煙,柳鶯喧,露華妍。笛笛輕車,又到一批官。含笑女郎忙接待,雞豚美,果瓜鮮。 檢查考察復參觀,菜盤邊,酒杯前。力盡筋疲,場長祝蒼天:你若有情憐我輩,快下雪,早封山!
深山里的農場或林場,出產鮮美的土特產。于是上級,一批又一批官員,假借檢查、考察、參觀諸多名義,下來大吃大喝,臨走還要拿上大包小包,弄得農民疲于應付。這些官員的作為,敗壞了黨風政風,嚴重障礙了經濟發展。“場長祝蒼天:你若有情憐我輩,快下雪,早封山!”說明問題多么嚴重,農民又是多么深惡痛絕!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黨中央下大力整治這些歪風,不正說明上面引用的這些詩詞具有重要的時代意義嗎?
許多優秀詩人的創作實踐說明,新田園生活中,新的題材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以創作出許多詩意新鮮的佳作來。讓我們去努力拓展新田園詩的內涵與外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