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中
好詩的評價標準是什么?如何比較不同詩作之間的高下?詩作如何才能傳世?當代詩詞的發展需要解決哪些問題?當代詩詞的創新有什么方式?當代詩詞如何處理創新與繼承之間的關系?當代詩詞的使命和具體任務是什么?
以上這些,都是當代詩詞迫切需要解決的理論課題,有的也一直引起著爭論。其實,只要把“詩詞創作的本質究竟是什么”這樣一個根本問題弄清楚,以上這些課題也就能一一迎刃而解了。
詩詞,是用漢語文言表達的中國傳統式詩歌。與之對應,自由詩,就是用漢語白話表達的中國現代式詩歌;外國詩,就是使用外國語言表達的詩歌。詩詞、自由詩和外國詩,都是廣義上的“詩歌”(Poem)之不同形式。
要想了解詩詞創作的本質,首先需要明白“詩歌”是什么,“詩歌創作”是怎么回事。
詩歌,是用聲韻進行抒情的藝術。情,即內心的感動。詩歌創作,就是把人內心的感動表達為具有聲韻的語言之行為。對于詩歌,“感動”和“聲韻”是兩個關鍵詞:感動是詩歌的本質內容,聲韻是詩歌的外在形式。
自由詩雖然不像詩詞那樣形成明確的格律規則,但也存在著作為漢語白話的聲韻節奏;外國詩則基于各國語言的特點,具有相應的聲韻。古今中外的所有詩歌,不論其外在形式上的聲韻如何,在表達內心感動的本質內容上是完全相通的。
那么,詩詞創作的本質也就清楚了——無非是使用符合格律的漢語文言來表達內心感動的行為。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我們涉及詩詞的相關問題時,不要只盯著詩詞內部,有時確實需要把中國詩詞放在世界詩歌的大背景中來思考。這樣,就能避免只注意到特殊性而忽略普遍性、“見樹不見林”的弊端,很多問題能相應看得透徹。
例如,關于詩歌首先是作為聲韻表達的聽覺藝術,其次才是通過文字書寫的視覺藝術的問題:由于漢語一字一音,聲韻聽覺和文字視覺之間的差別相對要小,對該問題的認識就不那么敏感。世界上的其他語言多是一詞多音,能明顯感受到和其詩歌聲韻直接掛鉤的是語音,而不是文字。沒有文字的原始先民,也能把自己的內心感動發而為歌,這幾乎是世界上所有詩歌的起源。
中外經常舉辦多種“國際詩歌節”。不同國家的詩人匯聚一堂,用其本民族語言朗誦各自的詩作成為慣例。在現場聆聽時,即使不懂外語,不明白該詩作的含義,也能從詩人的朗誦語音中感受到魅力。真正了解詩歌之美,本質上要通過口來讀和耳來聽,眼睛觀看和大腦思考尚屬其次。這一點,參加過“國際詩歌節”的中國自由詩詩人認識得相對清楚。而中國詩詞界目前和國際詩壇基本脫節,對于詩詞作品出聲誦讀的重要性認識得還不夠。
既然詩歌創作是表達內心感動的行為,那么,評價詩作的標準,便在于其所表達的感動之有無和大小。看作者的感動能否通過詩作傳達給讀者,讀者讀后,在內心能產生多少感動。
比較不同詩作之間的高下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看哪首詩作能給人帶來較多的感動,留下較深的印象。
好詩,能讓人心中泛起波瀾,甚至是心潮澎湃。當讀者被一首好詩所感動,會下意識地對詩句反復品味。還可能會發自內心、情不自禁地向朋友來介紹。好詩會以一傳十、十傳百的方式為更多人所認知。當這樣的狀態得以長期持續,一首詩作也就傳世了。一般的詩作只是作為個人興趣,其感動的對象基本限于作者本人;傳世的詩作,則意味著給一代又一代人帶來持續的感動。
詩作想要傳世極難。哪怕只有一首詩傳世,對于作者也是至高的榮譽。時間非常公正,平庸之作很快會被無情地淘汰。只有真正的好詩才能流傳下來,在和時光的競賽中獲勝。
當代詩詞的使命便是:留下我們這個時代傳世的詩詞精品。
然而,當下真正感人的詩詞佳作還是太少。大量的擬古詩根本引不起今天的讀者感動,更無法奢談傳世。當代詩詞的發展,需要解決詩詞傳統的現代化更新問題。
中華詩詞傳統悠久,積淀深厚,從遣詞用語到聲律體系,形成了一整套范式。這樣一筆文化遺產,給后人作詩帶來巨大參考的同時,也難免成為一個重負。時代發生了太大的變化,詩詞的傳統范式,在今天已不能充分表達現代人的內心感動了。正因其積淀深厚,想要突破所面臨的困難也就更大。
這個過于厚重的傳統范式,制約了詩詞在當代自由健康的發展,很多人已形成嚴重固化的思維模式,認為詩詞創作就必須符合這種傳統范式,詩詞就是要寫得古色古香。只要古雅就是好詩,管他能不能感動人;而詩作一旦顯得不那么古雅,就算能讓人心生感動,也不是好詩。
詩詞守舊派將詩詞的傳統范式視為絕對標準,忽視了詩詞需要表達內心感動的本質原點。他們在創作時,首先想到的是類似題材在古詩中怎么寫,押了什么韻,用了哪些典故,至于現實中的具體情景如何,自己當時內心的真實感受如何,卻沒有認真考慮。他們對于詩中用字,只知道查翻韻書看其歸屬的韻部,沒有認識到語音聽覺才是詩歌聲韻的真正體現。
這種思維的固化,造成個性泯滅和創造力匱乏。古詩里沒有出現過的題材不會寫,古詩里沒有用過的詞語不敢用。于是,作詩便只能刻意回避現代事物,重復中國古詩里司空見慣的春愁秋怨、飲酒喝茶、游園賞景、節日唱酬之類的題材。讀其詩作,我們只能感覺到作者具有一定的中國古典文化方面的學識,但引不起心中的感動,產生不了將詩句反復品味的興致。很多詩作僅讀正文第一句,甚至是只看標題,便失去了往下讀的興致。這樣的詩顯然不是好詩,因為寫詩的本質在于傳達感動,而不是炫耀學識。
他們明明生活在現代的城市,吃穿用度都是現代的物品,接受現代的教育,然而作詩時卻對這一切熟視無睹,違背自己作為現代人的真實情感,刻意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古代人。
他們作詩其實只是對古詩進行拼接重組,炮制出一堆“假古董”。他們以詩詞寫得酷似古詩,甚至混到古詩里讓人認不出來為最高榮譽。這恰恰是一種甘作精神乞丐的自我淪喪。在今天,就算能寫出和古詩一模一樣的詩作,也引不起讀者像過去那樣的感動了。因為時代變了,讀者對詩情的接受視角和藝術趣味改變了。
擬古只能作為作詩初學階段的基本功訓練,將其當作創作的終極目標,無疑是舍本逐末的行為——舍掉了“感動”的本,去追逐“范式”的末。
世上的萬事萬物無時無刻不處在變化之中,可是又有某種永恒不變的東西貫穿其內。我們要把握好這“變”與“不變”之間的辯證關系。對于所有詩歌,范式是流動的、可變的,感動才是其從古至今一以貫之的不變本質。作為詩歌的作者,在創作時需要捫心自問:我的詩表達了我內心真實的感動嗎?作為詩歌的讀者,在鑒賞時也需要追問自己:這首詩真的讓我感動了嗎?
感動直接關乎人的內心,范式則類似人的衣著裝飾。如果用宗教來作比,詩歌中的感動相當于“信”,范式相當于“律法”。信是內在的、本源的;律法是外在的、從屬的,是可以因時因地而有所改變的。
中國詩詞的傳統范式是封建時代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并非從一開始就有,而是從六朝時代起孕育,在唐代才逐漸形成的。既然有其成熟、鼎盛,則必然也有其腐朽、衰落。我們今天呼吁詩詞回歸那從《詩經》時代起就用來抒發感動的原點,實際上是一種復古。
認為傳統“范式”必須嚴守而不能改變,本身就是一種僵化的認識。看看我們今天生活中的一切,從具體的衣食住行到社會制度以及抽象的思維方式,還有哪一樣和古代原封不動地保持著一致?試問在世間:有哪種事物因為過去如何,所以現在也必須如何?“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只要真正理解“唯變所適”的《周易》精神,就應懂得讓事物順應時代變化而進行適當變通,是使其得以生存并獲得持續發展的唯一方式。
當代詩詞的具體任務,是創作出有別于詩詞的傳統范式、真正與現代人的思維和情感相接軌、能夠真正打動廣大現代讀者的詩詞佳作,并且讓這樣的佳作由少到多,逐漸被世人認知和接受,從而最終形成一種新時代的詩詞范式。不用說,這是一個長期而艱巨的過程。
如何處理繼承與創新之間的關系,如何把握繼承與創新的適度均衡,是中華傳統文化所面臨的共通課題。不僅是詩詞,對于書法、繪畫、音樂等其他藝術形式同樣,獨立個性和創新能力才是其生命所在。
中國當下的詩詞創作,總體來看還是繼承偏多,創新的比重相對不足。
我們能聽到這樣的老生常談:“不要奢談什么創新,先把傳統繼承好了再來談創新!”貌似有理,實際上有一個重要問題被忽視了:青年是作詩的黃金時期,這個年齡段心靈感受敏銳,思維活躍。如果把心思全放在對古詩的繼承上,耽誤了這個思維活躍期,則很有可能出現年齡大了之后,思維已被傳統模式所固化,那時即使再想創新,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況。我們在現實中不難看到這樣的例子:明明是年輕人,寫的詩詞卻老氣橫秋,消極頹廢,流露著與年齡不符的暮氣。其原因在于受中國古詩中表達這類情緒的作品影響過深,沉湎其中而無法自拔,“為賦新詞強說愁”。
對于詩詞這一傳統積淀過于厚重的文藝,繼承和創新顯然需要同步進行。讓詩詞作者先練就出將內心的真情實感自如地表達的能力,再達到詩句合律的能力。對中國古典的研讀,可與此同時逐步、長期地進行。這樣,能相對便于保持其獨立個性和創新能力,避免陷入古詩的窠臼而無法自拔。
從事詩詞創作當然需要充分地研讀中國古典。我們反對的是那種僅研讀中國古典,作詩時滿腦子里只有中國古典套路的做法。
要想提升當代詩詞的創作水平必須創新。我對詩詞創新提出的明確方法論是:向自由詩和外國詩學習,以增強作品的現代精神氣質。
中國自由詩的發展,很大程度上就受到過外國詩的影響。現在,有必要讓這一影響繼續擴大到詩詞領域,以改變當下的詩詞創作整體上依然“閉關鎖國”的狀態。文學創作離不開對先前作品的繼承。比起中國古詩,自由詩和外國詩相對富于現代精神氣質,與現代人的思維、情感較為接近。用這種開辟新繼承源泉的方式,給詩詞帶來創新。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詩詞和自由詩、外國詩同樣都是用以表達內心感動的詩歌文學,自然應當相互借鑒、融合。其實何止詩歌?文科和理科,科學與藝術,都可以相互地借鑒、融合。人類、社會與自然、宇宙,乃至大千萬物之間,莫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在跨學科交叉研究不斷結出碩果的21世紀,還主張所謂“新詩與舊詩要分道揚鑣而不是合流共濟”,舊詩要“古雅”,“只能原封不動地保持”,不得不說是孤立、僵化、片面的看法。把自己隔離在外國詩的廣闊天地之外,只盯著詩詞和中國自由詩之間的差異,忽視了二者均系用以表達內心感動的漢語詩歌之巨大共性。“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莊子·德充符》)
我們對清末黃遵憲的詩作并不算滿意:他的詩尚且停留在僅將一些近代事物的新名詞寫入而已,其內在的精神氣質依舊是傳統的封建士大夫。他的“詩界革命”大方向是對的,但做得不夠深入,不夠徹底,沒有把近代精神充分地表現出來。
當代詩詞的使命同時也就是:讓詩詞真正表達現代人的內心感動,寫出現代人的靈魂。
創新,只有創新,在繼承傳統詩詞、自由詩和外國詩的基礎上更加深入地創新,當代詩詞的使命才有可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