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昌詩待能手
——論胡迎建五七言古風

李真龍

五古盛于漢魏南北朝，氣韻深厚，宜發調高遠，愈轉愈深厚；無劍拔弩張之習氣，用力大而火候純。元代楊載《詩法家數》中說：“須要寓意深遠，托詞溫厚，反復優游，雍容不迫，或感古懷今，或懷人傷己，或瀟灑閑適。寫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悲歡含蓄而不傷，美刺婉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之遺意方是。”

胡迎建是一位知名學者兼詩家。他著作等身，然又“余事作詩人”。律絕皆工，尤長于五七言古風。試看其《漢陽峰行》：

久盼登南嶺，機緣今欣幸。車送仰天坪，步邁途曲迥。足踏落松針，棘曳迅行脛。茅叢露未晞，云錦花猶炯。坡坨數翻越，交替幽曠境。賈勇汗淋漓，力陟匡廬頂。眾峰俯四圍，都歸此率領。上可摩南斗，遠似接北溟。紫霄亦崢嶸，雄峻難與并。雨巖云升騰，飄忽過俄頃。四顧何茫茫，鄱湖漾波影。松青蔽臺前，目力難盡騁。南康知府王，銘石意蘊警。百年變海桑，魂歸應憬省。人世等醯雞，乾坤歷溟涬。天風送清涼，歸去如夢醒。

先寫登山過程及所見景物，次寫登上峰頂所見及其感想，最后借光緒末的南康知府王以敏在此的刻石議論，結束全詩，并寄寓詩之旨趣。詩挾景物以敘述，讓讀者在形象中感知作者的游逛過程，避免了單純敘事的枯燥性。寫景、抒情、議論錯綜而行，議中有景有象。

懷古詩以五古出之，原易流于質實，而不及律絕之空靈。然其《茂陵行。其處有霍去病墓陵，上有四望亭》一篇則能質實與空靈兼具：

驅車長安外，寥廓川原青。想象漢衣冠，問路尋茂陵。唯有此館開，來拜霍將靈。匈奴遁漠北，戰史列廊庭。隨狀鑿大石，馬牛豕象形。一徑斗折上，攬勝四望亭。山遙眺隱約，水白辨渭涇。百堆墓壘壘，萬年臥幽冥。武帝陵寢大，可憐亦孤零。將軍功蓋世，來者紛點評。代有雄杰誕，贏得神州寧。

詩中將歌詠主體悉注于漢武帝、霍將軍，而于當今社會、國際風云全不明及，正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也。“代有雄杰誕”二句，讀者諸君切莫輕輕放過，作者為吾人思緒之啟迪，竟構架起通行之橋梁，其中邦國之思之情，引人浮想聯翩，吾固躍躍然而有同慨焉。

懷古詩之作，要在發思古之幽情。幽情為何？惟在借古人之酒杯，澆我胸中之塊壘耳。此詩開篇從容不迫，娓娓道來。謁茂陵不直詠漢武，先將熱情傾注于霍去病，恰與溫庭筠《蘇武廟》同一機杼。乃因作者對往昔名將之景仰，更有對今日名將重振雄風之深意在，豈不聞“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乎？漢武為一代雄主，其驅匈奴、拓疆域之偉績，而為國史之驕傲。詩人游茂陵而于武帝之雄圖大略、文治武功自必了然于胸，要言不繁，但著一“大”字，果然力扛禹鼎，深見功力，此真堪吾人服膺者再矣。

又《游大散關有懷陸游》亦是懷古而自饒新意：

才別岐山甸，馳入寶雞縣。秦嶺蟠巃嵷，草樹滿蔥蒨。巘嶂高摩霄，繩徑曲臥澗。雄關扼宋疆，當年攢刀箭。智勇誰克敵，對峙拼死戰。鐵馬奮秋風，儒生上前線。從知世事艱，翻笑志士賤。金甌分裂終，社稷幾朝變。觀瞻陸游像，逡巡出后院。更躋陡壁峰，及半身已倦。險隘林縫窺，鎖鑰形勝奠。巉巖如齒牙，仿佛血光濺。隧道火車來，隆隆響傳遍。如夢醒思今，猶有百慮煎。盛世萬蠹貪，海疆兩夷纏。鏘鏘警鐘篇，還待鴻筆彥。歸去大道行，關隘隱不見。

起從行蹤寫所見，秦嶺的峻峭，方見大散關之隘。到此參觀南宋大詩人陸游紀念館，則可知陸游在此獻身社稷之勇毅。作者想象當年戰事之慘烈，書生報國，血性男兒，況仁者有勇。因火車鳴響，聯系當今，從萬蠹貪婪即彌漫的貪腐之風寫到鄰國兩夷的糾纏不休，越南、菲律賓兩國蓄意侵占我南海島嶼。可見作者的憂患意識。

又借景以詠懷之作如《仰瞻太乙峰攀九奇峰而返》云：

大年初晴爽，相邀意趣同。車過棲賢谷，來近太乙峰。嶙峋如鱗甲，點染矮青叢。俗稱犁頭尖，嵯峨聳碧空。云白如銀線，巖赭如鉛銅。臂伸招南嶺，五老北峙雄。一行下曲澗，溪泉鳴淙淙。上攀九奇脊，磊砢繞路通。下瞰群岡踴，大壑蔚秀蔥。眺望鄱湖遠，水氣白濛濛。山南多佳境，此地居其中。峰葆青春態，后人來尊崇。吾識此峰早，不見意忡忡。重游腿尚健，仿佛老返童。欲呼山為友，盼來落帽風。聊發少年狂，高歌拂蒼松。

全詩分為三層，先是略述游覽背景。其次描寫山峰主貌，站在地理的制高點上，遍覽群山，突出太乙峰的全貌，寫其高聳云立，郁盤飛動。之后寫白云和山體之色，以“白云”和“紅巖”構成一種對比，顯示出山體的滄桑與犖確。繼而以山間溪流的描寫，增添幾分動感與活潑。然后作者置身山中來俯瞰群巒起伏，郁郁蔥蔥；更遠眺望，則是水氣氤氳、波光蕩漾的鄱陽湖。顯露氣象恢廓、景象闊大之境。從不同角度、不同側面，描寫了山體的周遭與全貌，筆酣墨飽，規模宏遠。全篇一韻到底，流轉自然，健筆崚嶒。下半篇自“山南多佳境，此地居其中”句過渡至對于歡悅心境的描寫，從“無我之境”自然流轉至“有我之境”，寫終于如愿，得以攀登此山，有返老還童之感，重又意氣風發、心胸曠邁。“欲呼山為友”，結尾處豪氣流轉，一片暢朗。

贈答之五古如《江華基贈石城癡硯堂良硯，上有山林江浪紋》一詩云：

江繞沉積巖，沖刷露紋綺。華潤華滋態，開鑿呈青紫。基本隨形琢，天然現山水。想見癡硯堂，操刀施神技。仿佛大千界，裁割盡恢詭。詩意構琳瑯，更巧加礱砥。我獲硯摩挲，拱璧胡不喜？端詳復端詳，神游山川里。忽然濕我襟，風搖浪濤起。逃身返凡間，研磨凹池泚。拈我大白云，蘸取墨脂髓。或畫松竹梅，或寫蕙蘭芷。抒我快意事，淋漓滿宣紙。但愿長相伴，或能悟哲理。

此詩大有杜甫《丹青行贈曹將軍霸》的風韻。杜詩由寫“畫馬”借以“寫人”，又借“寫人”以寄“己意”。古人說“詩言志”，可見杜甫是拐著幾道彎來“言志”的——這正是杜甫的高妙之處。此詩詠硯，寫了取石與造硯之精，賞硯用硯之情，抒發了對人世的贊美及個人精神的美好追求。例如首句“江繞沉積巖，沖刷露紋綺”寫石之所以奇，言外意是“艱難困苦玉于成”；第三、四聯“基本隨形琢，天然現山水。想見癡硯堂，操刀施神枝”，言外意豈不含有“順其自然，乃至妙景”之哲理。充滿激昂朝氣，令人振奮，例如詩中“端詳復端詳，神游山川里。忽然濕我襟，風搖浪濤起”，作者浪漫的神態與詩人之旨趣，形象地躍出紙面！

再看七古之作法。元代楊載《詩法家數》說：“七言古詩，要鋪敘，要有開合，有風度，要迢遞險怪，雄俊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備此法者，惟李杜也。”胡迎建七古如《晉城陵川錫崖溝》似亦得之：

太行巋然秋煙紫，錫崖崀崿掛霞綺。別有桃源隔塵寰，委積山珍難入市。而今隧洞通其間，海客相邀覓瑰美。我來恰逢天氣清，周遭莽嶂撐天峙。眼前鬼斧劈巨巖，斷崖參差石齒齒。日月漏泄一線光，疑是罅窟裂地底。山鬼蛟精藏其中，千丈深淵巉崖詭。瀑絲飄澗杳無聲，澗深窈不見其止。魂驚魄悸急掉頭，猶留身影墜麓趾。

反復讀此壯游山水之七古，古樸雄渾之氣息撲面而來，乃極為服膺作者學養之深厚，功力之純熟，洵為學者之詩也。起則先聲奪人，正面推出太行山脈巋然雄偉氣勢，雖未明用太白《蜀道難》中“噫吁嚱”之驚嘆語，而其雄深雅健則躍然紙上，狀其峭壁之陡峭，順手拈出“崀崿”二字，精確而傳神。其典蓋出之于錢惟演《春雪賦》：“七盤頓失乎巇崄，二室僅存乎崀崿。”更益之以“掛霞綺”三字，又與太白“日照香爐生紫煙”如出一轍，足見作者駕馭古文以入詩而圓熟之本領，用典之活化也。作者奇思妙想如天馬行空，以此深山幽谷之錫崖溝，比之于當年陶淵明桃花源，而此桃花源則與今世現代通——有隧洞相連，有詩朋詞友相邀而游，所產山珍終得與入市相交易的，此二聯言錫崖溝幽深足矣。

我之來也，天氣清明，快睹層巒疊嶂，蒼蒼莽莽，砥柱撐天，斷崖無地，參差齒齒，鬼斧神工，如此一氣貫注，直達篇末而余韻繞梁。我為之而吟太白“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與此相參，乃知繼承發揚之脈絡矣。且看作者之賦法、喻法，若一線天而漏泄春光，疑罅窟如地底之裂縫，深淵巉巖，山鬼蛟精，魂驚魄怪，汪洋恣肆，紛至沓來，一一潮涌于筆，陸機《文賦》曰：“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觀乎作者，不此之謂歟？

又《游五老峰下李氏山房歌》曰：

高峰擘開一線天，下窺壑谷千丈淵。手捫崖鐵履危磴，撥棘開路誰當先。回顧累累石磔裂，如鱗如甲斜排列。遙望南嶺紫翠凝，山脈絡連脊挺崛。鉆入灌莽尋木瓜，亂枝密柯微徑遮。石破一罅跡未漶，小憩緬懷兩仙家。返途林間逢日食，天光漸變暝昏色。有鳥驚作凄戾音，我亦忘疲意蕭瑟。仰望巖岫列峣嶕，嶙峋傲骨摩青霄。恍如逸士與天語，云浮隱隱露峻高。下窺泱漭遠浩淼，左蠡依稀落星小。平陸丘巒走蜿蜒，萬象不可瞞五老。我盼一年半年閑，坐觀風云棲此間。但愿心神能澹定，天地奧秘悟二三。

起得突兀，高低對照，令人叫奇。行得艱難，手捫崖鐵，足履危磴，撥棘開路。回顧近觀，累累之石，磔裂如鱗如甲，排列有序。遙望南嶺，如凝紫翠，山脈絡連，山脊崛挺。寫得真切。至“鉆入灌莽”，亂枝密柯，遮滿小路。尋得木瓜洞，石刻跡尚未漫漶。在此小憩，緬懷在此隱居修煉的唐代劉混成、清初石和陽。返途中穿過林間，恰逢日食，天色暝昏，鳥驚啼凄戾之音，遇此天文異象，詩人乃至忘疲。日食過后，仰望五老峰峣嶕嶙峋如傲骨，又恍如逸士，與天對話。又俯窺泱漭浩淼的鄱陽湖，依稀可辨左蠡山，渺小的落星石，蜿蜒的丘巒。此詩寫景狀物，造化傳神。筆力遒勁、意格高古，真可謂深得杜、韓之真諦。夾敘夾議，出神入化。詩的最后認為天地朗耀光華，塵世無論何事都瞞不過五老峰。盼望在此山中隱居，以悟天地奧秘。如果詩中僅僅是寫美景，贊美景，那就單薄無意味了。清代方東樹《昭昧詹言》說：“七言長篇，不過敘、議、寫之法，顛倒順逆，變法迷離”，“無寫，但敘議則不成情景。”觀此而知胡迎建敘、議、寫之法。

其詩獨寫性靈，熔鑄古今，即景會情，因事以達意，故不必艱深險澀，如江河之行，順流善下，及其觸山赴谷、風搏物激，然后滂湃洶涌，以盡變出奇，自成一家。其詩是詩人之詩。心地空明，意趣高遠；胸中有丘壑，筆下見波瀾。原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蔡厚示認為：胡迎建的詩“學唐學宋，非唐非宋，繼承傳統而又力求創新之風格。古意今情，妙自離合。離合之妙，得心應手。”李宗保評說：“胡迎建詩多膾炙人口之作，展現一幕幕跨越時空的影視奇觀。”谷方認為：“取材廣泛，眾體皆備，立意高遠，意境清新。”亦如莊嚴教授所評述：“筆力矯健，云起墨涌，滿紙溢彩流光，字字珠現，熠熠生輝。那種力透紙背、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完美運用，渾似天然而又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