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

◇穆 薩

夕陽方落，紅云一層一層鋪在天際。近湖的一枝樹杈上，六只雛鳥探出頭來，閉著眼睛亂叫。大鳥自午后就不知飛去了何處。不光大鳥，但凡是有腦子的動物，或用四足或用雙翅，都已逃離了這處湖畔。就像滿天下有腦子的人提起一個青衫老者，都搖頭咋舌，或表示得而誅之，或表示避之唯恐不及。

除了雛鳥啾啾亂鳴，湖畔還有長劍鏗然作響。一個年輕劍客纏斗青衫老者，自午至昏，仍不罷手。實際上，兩人從第一招就分出了勝負，但誰也不說出來。他們既不說話，也不吶喊，臉上不見表情，只知用招。年輕劍客本以為自己學藝不精，體力應勝過老人，只等老人無力舉劍，就割斷他的脖子。但老人步伐穩健，面不改色，而他自己卻早已不支。

月亮一出，年輕劍客像是見了訊號，棄了手里的劍就認輸。青衫老者也及時收手，立在旁邊。

年輕劍客問：“你一開始就能將我打死，為何只守不攻，羞辱我半日？”

“你不明來意，我豈能無故傷你？”

年輕劍客垂首說：“上月十三號，你殺了我弟弟。”

老人不說話，他面朝月亮，眼睛里閃出月亮的光來。

年輕劍客忽然大笑道：“大丈夫立在天地間，既無力報仇，又何必自取其辱。我技不如你，沒什么好說。你要如何處置我，今日絕無怨言?！?/p>

老人道：“上月十三號我殺了三人，不知哪一位是你弟弟。我本以為你也同他們一樣，是來搶那經書的，卻見你招式中雖有憤怒，卻無嗜殺之氣，應與常人不同，因此才不愿傷你。”

“我弟弟受人教唆，才對那經書動了邪心。否則以他的稟性，絕不會成為祭書之鬼?！?/p>

“經書原本就不在我手中，我也是蒙冤之人。這話我已說了無數次，只是沒人信我罷了。他們若明白，也不會有人做祭書之鬼。”

“若真不在你手中，你為何不去澄清，反而一個接一個殺下去？”

老人道：“我雖硬朗，所剩時日卻也不多。此后有三尺劍作伴足矣，不愿再與人作伴。經書不在我手，搶書之人自然去找別人，找到也是一死，與死在我手中，有何分別！這世上，沒有殺孽之說，不過是清高之人一葉障目，自尋干凈。我起初殺人出于自衛，尚且于心有愧。如今來一個殺一個，絕不眨眼。”

年輕劍客道：“我雖不知你這話的真假，但殺人就是殺人，何必找許多道理！”

老人笑說：“我說這話，不圖你信它是真話。我有興致就說，興盡則不說。本以為你劍術與常人不同，腦子也能辨些是非，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庸碌之輩。我殺你弟弟，非出本心，這條老命雖不足貴，于我卻還有些用處。你既然來尋我報仇，來者是客，我也不讓你空手而回?！?/p>

老人說罷就將長劍一揮，插入劍鞘，隨后轉身而去。年輕劍客不解老人話中之意，駐足良久。待到月上中天，他準備離去時，彎腰去拾自己的劍，才看到腳下的草地上多了一根帶血的斷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