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桐
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儼然已是一位老者??斩吹难凵裢h方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某物,嘴唇微微向上噘起,似乎要說什么,白色的頭發在微風中輕輕搖擺。我十分詫異,幾乎不敢相信上個月剛剛度過三十歲生日的人變成這副樣子。
見到我,他微微頷首,叫我在他身旁坐下。夜色靜謐,我卻呼吸急促,幾次試著平復下來都沒什么效果。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是一片光禿禿的樹干,春風還未來得及用綠葉裝飾。
良久,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他轉過頭來問我:“你見過雪貓嗎?”
“雪貓?”我反問道。
“嗯,雪貓。”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下去。
“大概二月份吧,那場大雪。我一人悶在家里,突然不知為何想出去踏雪,這愿望異常強烈,簡直不像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穿戴好,關好大門,便一個人走了出去。四周白茫茫一片,田地里的一切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坐標。反正也已經在這里生活了十多年了,我便大著膽子走下去。二月的寒風吹打在臉上陣陣作痛,但能在深深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腳印倒也十分開心,不覺間我便走到一片山林中。”
“是你剛才看的地方嗎?”我覺得其中似乎有聯系,便貿然打斷了他的話。
“剛才?哦。”他猶豫著,似乎對這個表述或者時間劃分不理解,但我一時想不到其他合適的表述方法,苦思冥想之際,他又開口了。
“在山林里,我發現落下的雪跟之前不一樣了。你知道嗎?之前的雪是一小團一小團的,而在這里我分明看到了雪花的形狀,冰晶一樣的東西,在空中畫出美麗的弧線而后消逝融化在我的身上。風消失了,溫度驟然降低,空氣在這里仿佛凝結。我暗暗納悶,回過頭來看到身邊有一只貓?!?/p>
“就是你說的雪貓?”我詢問道。
“雪貓?對,雪貓?!彼们媚X袋,“這只貓渾身雪白,幾乎跟雪融為一體。它身體嬌小,絨毛短短的,看上去十分干凈柔滑,眼睛是深邃的黑色,仿佛能看透你的本身??赡苁桥艹鰜淼呢埌?,主人在家里虐待它,然后找機會逃出來了,我大致這樣認為。在我思考這可能是誰家的貓的時候,貓張口說話了?!?/p>
“張口說話?”我背后一涼,聲音似乎脫離了原有的軌道。
“它問我要不要寶石,但是需要交換。”他怔了怔,“雪貓閉上眼睛,兩行淚水滑出眼角,并不沾在絨毛上,而是懸浮在空氣中凝結。那分明變成了一塊石頭,晶瑩剔透,透過它我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我的聲音顫抖且沙啞,但那分明是我的聲音。盡管已入春,風卻依舊帶有寒意,我抓緊自己的衣服。
“拿你自己的記憶來交換,貓對我說?!?/p>
“記憶?”
“頭腦里最深處的記憶,貓冷冷地說,它的眼中似乎有什么被點亮?!彼耆两诋敃r的情景中,而我似乎只是一個接受者。
記憶,最深處的記憶?我腦中浮現出舊時的畫面,十三歲,永遠是十三歲,總是十三歲,淚水奪目而出。不,我邁開雙腿開始逃離,二月的寒風似乎真實地打在臉龐,陣陣作痛。
“后來呢?”我擦去臉上的冷汗,深吸幾口氣后問道。
“后來?”他轉過頭來,“我記得我當時仿佛害怕什么東西,當然不只是這奇怪的貓,而是另外的什么,于是我選擇離開。回到家便深深睡去,醒來的時候日子已溜走兩天,再次穿上冬裝的時候,發現口袋里有石頭一般的東西,我突然意識到,那只貓估計帶走了我身上的什么。”
“是什么呢?”我木訥地問道。他從口袋里摸出那顆寶石,通體透明,形狀也奇特。我拿起來細細地看,透過月光,我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