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

◇一灣淺藍

乘客運中巴車從老家去工作的那個鄉鎮，車過半路時，經常遇到一個約摸七十來歲的老者，提一個蛇皮袋子，攔路上車。據車里人說，那人叫老烏，是這一帶有名的蛇王。

老烏上了車，并不去尋座位——有時車上還空著座位的，而是靠門站著，將蛇皮袋子隨意地放在腳下。他身穿一件破舊的土布衣服，腳穿一雙草鞋，一張極為平常的臉，帶著懨懨的老態，毫無王者的氣息。如果不是旁人說，我很難將他與什么王聯系在一起。只有當他腳下的袋子微微蠕動時，才覺得這個不起眼的老頭莫名詭異。

蛇皮袋子里裝的是蛇，老烏被稱作“蛇王”，是因為他是抓蛇的行家。但我不以為然，說破天老烏不過是會抓蛇而已，什么王不王，要是會點什么就稱作王，那人人都是王了。

關于老烏抓蛇的話題，我也是聽車上的人說的。一個話題是說老烏抓蛇很在行。他并不需要工具，就那么懨懨地在山林里走，專往荒草堆里尋找，找著找著，你還沒看出來，他就已經發現了蛇。他先是慢慢地靠近，等靠得足夠近了，突然眼露精光，一只手快如閃電地向前一抓，一條蛇就悄無聲息地到了他的手里。他對著手里的蛇吐口唾沫，那蛇就不掙扎了，乖乖地任他擺布。老烏把蛇往蛇皮袋子中輕輕一放，又恢復懨懨的老態，去尋下一條。老烏找蛇的本領也很強，他熟知蛇的生活習性，找蛇從不走空，每次都能抓到很多蛇。

老烏抓蛇的另一個話題，是與別人的一段恩怨。

老烏抓蛇，卻不許別人抓蛇，看見有人抓蛇，他便會阻止。

偏偏這一帶還有一個抓蛇人，叫賴生。賴生本來不是抓蛇人，但這幾年卻突然熱衷起了抓蛇。他經常背一個緊口大布袋，手持一柄特制的小鐵叉，在山野里來來往往地尋。尋到了蛇，用鐵叉往下一叉，便叉住了蛇的頸部，那蛇的前半段動彈不得，只把一條尾巴來回地亂甩。賴生便將蛇捉了，狠狠地扔進布袋里，又去尋下一條。

有一次，兩人狹路相逢，吵了起來。老烏斥責賴生不該抓蛇，賴生不服，還嘴說都是抓蛇，憑什么你抓得我抓不得。老烏說雖然都是抓蛇，但我抓蛇跟你不一樣。賴生說都是抓蛇有什么不一樣，老烏說你抓蛇是賣錢，我抓蛇是治病。賴生說你治病不收錢嗎，老烏便說不出話來。那次爭吵老烏落了下風，據說氣得大病了一場。

我跟老烏終于有了交集。

一個夏夜，我和幾個朋友在院子里乘涼，正聊著呢，感到腿上輕微一疼，就有些麻木了。我“啊”了一聲，隱約可見一個長長的黑影在腳下一閃，沒入了草叢中。我們趕忙回屋細看，只見腿上幾個小紅點，周圍的肉現出了紫色。不用說，我被毒蛇咬傷了。

我正在驚慌，一位本地朋友說：“快去找老烏，他能治好。”朋友們七手八腳，背起我就往老烏家走去。

好在老烏家并不遠，十來里路，大家緊趕慢趕，幾十分鐘就到了老烏家。傷口周圍腫得老高，烏了一大片，中毒已經很深了。老烏檢查過傷口，很淡定地去里屋端了一杯黑色的液體出來。液體散發著濃濃的酒味，正是老烏自制的藥酒。老烏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對著傷口噴了一下，用手心使勁揉起來。揉了一會兒，又噴一口再揉，這樣揉了半個鐘頭，傷口上的腫竟然消了。老烏說：“好了。”然后讓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都喝下去。

當時我就能走回去，第二天竟然完全好了。蛇王，果真名不虛傳！

后來，我專門去了一次老烏家，買他的蛇酒。老烏的蛇酒不僅能治蛇毒，還可以治風濕病。正好老母親有風濕，我買了一些帶回去。那次我跟老烏聊了很多，老烏說：“我的蛇酒雖然有效，但以后越來越難做了。蛇越來越少，都快被人抓沒了。”說著，他的臉上竟然有些憂傷。我突然明白他為什么會和賴生吵起來，賴生捉蛇會讓他如此生氣。

當時我就想，既然蛇酒少了，老烏肯定會加錢。當然他加錢可以理解，多給也是應該的。

付錢的時候，我便主動多給了些。沒想到老烏生氣了，臉上青筋隱現：“蛇不是我家的，也不屬于任何人。我抓蛇制酒單純是為了治病救人，不是為了賺錢。我只收成本價，不掙昧心錢。快收回去，不然我跟你急！”

我訕訕地拿回多給的錢。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那晚老烏給我治蛇傷，我竟然忘了給他錢，老烏也沒提。

我想，即使老烏以后再也不抓蛇了，人們還會稱他“蛇王”，因為他的“王”，與蛇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