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善人

◇趙明宇

老善人面白無須，大名譚家禎，家住元城西北四十五里沙圪塔村，鄉里鄉親都喜歡稱呼他的綽號“老善人”。關于老善人的故事，認識他的人都能講得出三五個。比如到了冬天下大雪，老善人在房頂上掃出一片空地，撒一些谷粒，讓鳥兒啄食。老善人說，冰天雪地，人有一口吃的，鳥兒餓肚子呢。

老善人出門，口袋里帶著零錢，施舍給乞丐。有一次他撿到了錢，坐在路邊等人回來找錢。果然一個婦女急匆匆來找錢，說是孩子上學的錢，丟了，讓丈夫暴打一頓，找不到錢準備上吊呢。老善人讓婦女說了錢數，和他撿到的錢數吻合，就把錢給了婦女。婦女感激涕零，說遇到了好人，拿出幾十塊錢給老善人。老善人一把推了回去說，不是我的，我咋能要呢？快拿回去吧。

他在村里走，遇到小孩子，笑瞇瞇地從口袋里摸出幾塊糖，給孩子們吃。那年月，糖塊是最好的零食，孩子們喜歡圍著他轉。

俗話說，好人有好報，可是老善人的日子卻好不到哪里去。他膝下沒有子女，只有一個病老婆。有人跟他開玩笑，說蒼天不公，你積德行善卻如此下場。老善人哈哈一笑，我這不是挺好？沒子女，不用為子女發愁。有個病老婆，在家守著我，說說話，美著呢。

有一次家里來了賊，老婆聽到了，正要喊捉賊，老善人捂住老婆的嘴，說別出聲，都是鄉里鄉親的，誰家里有吃的出來做賊啊？抓住他倒也容易，以后在街上碰了面，多沒面子。

可是那賊在屋里翻騰半天，還不走，鬧得兩口子不能睡覺。老善人咳嗽了一聲，說瓦罐里面還有幾升米，你沒吃的就拿走。過一會兒沒了聲響，老善人嘆一口氣正要入睡，卻聽院子里撲通一聲響。老善人撲哧笑了，說真是個雛兒，笨家伙，從墻頭上摔下來了。老善人推開窗戶喊道，墻角有梯子，爬梯子走吧。

老善人趕集回來的路上，被一輛拐彎的小轎車刮了一下，跌倒在路邊。開車的司機下來扶他，他已經站了起來，拍打著屁股上的土，說走吧走吧，以后開車注意點兒。

村里有個慣偷，人稱“婁阿鼠”。婁阿鼠好幾個孩子要吃要喝，每天晚上入室行竊，派出所抓了幾次，總是抓不住，卻在老善人家里栽了。

這天晚上，婁阿鼠撬開老善人的家門，一腳踩上老鼠夾子。這個老鼠夾子比一般的老鼠夾子大了許多，婁阿鼠被夾得“哎呀”一聲怪叫。黑暗中只聽老善人一聲咳嗽，說桌子上有幾十塊錢，你拿去買藥養傷吧，余下的錢送孩子上學，學門手藝養家，不能再像你一樣做賊了。

老善人年歲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下了雪，他上房撒谷粒喂鳥，從房上摔下來，傷了腿。老善人沒兒沒女，是五保戶，村干部要把他送到養老院。他說，我還能動，不給國家找麻煩。再說我也不缺錢花，村里這些孩子，在外地工作的，常常給我寄錢呢。

快過年的時候，又下了一場大雪。老善人拐著一條腿，推開門，門前的雪，已經被人掃過了。門口放著一袋子米，一壺油，還有一塊肉，一兜水果，花花綠綠一大堆。

又過了幾年，老善人去世，全村人為他送葬。好多在外地工作的年輕人風塵仆仆地趕來，跪在他靈前。婁阿鼠哭得像親兒子，說老善人撒谷粒喂鳥是小善，度人才是大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