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的困境是最大的世界變局

李巍

如何理解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如果說到具有重大影響的關鍵事件，今天尚沒有任何事件能夠比肩二戰的結束、冷戰的開始、中國改革開放的開啟、蘇聯的解體，甚至也沒有什么事件能比肩9.11事件。9.11事件及其導致的兩場戰爭對中東地緣格局的演化產生了持久的影響。

但是如果從世界思潮和價值體系嬗變的角度來看，人類可能真的遇到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是一種思想大變局，從2008年開始，由一連串的事件共同體現出來，這些事件包括：美國金融危機;歐洲債務危機;奧巴馬成為首位非洲裔美國總統;克里米亞“入俄”以及普京在俄羅斯的長期執政;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及他一系列顛覆性的政策;英國脫歐;中美貿易戰;等等。

這一系列事件雖然貌似各異，但卻體現出一個共同的特點：長期在西方世界占據主導地位的自由主義價值體系和規則體系遭遇了巨大的沖擊，這種沖擊不是類似于20世紀遭遇到了法西斯主義等的挑戰。恰恰相反，自由主義體系當下沒有遭遇到任何有力的挑戰，而是發生了自我衰落和自我內部瓦解。

首先，從外部挑戰來看，自由主義體系并沒有遭遇到外部思想體系的強有力挑戰。伊斯蘭主義因為其與現代化一定意義上的內在沖突性，遠不能真正挑戰自由主義;而中國更多只是在物質實力上對西方世界構成了一些局部性挑戰，我個人認為，客觀地講，至今中國還遠遠沒有在思想和價值體系上提出一種全新的、替代性的學說體系。雖然中國投入了巨大的人力和財政資源來試圖講好“中國故事”，但目前還沒有進入令人滿意的階段。即便是中國著名經濟學家林毅夫的“新結構經濟學”，都還算不上是講好了一個與西方完全不同的故事。“結構”顯然不是一個中國本土的詞語，它是一個異常含混的概念;“新”則更表明了思想的貧瘠，無論“新”還是“后”，比如“新冷戰”“后冷戰”這樣的概念都表明我們不理解我們面對的世界，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詞，于是只能使用這樣的詞來含混地描述。如此看來，要從中國的實踐中提煉出一個不同的邏輯和思想體系，尚面臨著很大的困難。

2019年9月24日，在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期間，美國總統特朗普與英國首相約翰遜舉行會晤。

所以，今天的自由主義以及其講了兩百多年的“美好故事”遭遇了巨大的困境，但世界卻尚沒有替代性的和有競爭力的思想體系出現。因此，我們今天所處的這個世界變得異常模糊不清，各國的精英群體也變得異常焦慮不安。正如國際問題專家時殷弘老師以富有詩意的語言表述的：一個熟悉的世界離我們遠去了。而我想補充的一句是：我們還不知道未來的新世界是什么樣子。

那么，這個“熟悉的世界”是什么呢？那就是自由主義思想體系所倡導的打破一切壁壘的自由市場、以選舉為基礎的民主政治、以基督教文明為基礎的法治體系。

自由主義為何衰落

自由主義的困境和衰落，源自它無法解決當今世界所面臨的一些重大問題。首先，它解決不了日益嚴峻的人與人之間差距的問題。這種差距包括財富的差距、權利地位的差距、信息占有的差距、教育的差距、地區的差距、種族的差距等，以及由這種差距所帶來的大規模社會反抗。這個問題民主選舉解決不了，自由市場解決不了，福利國家解決不了，有限政府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發酵已經在多國引發了法治的崩潰和民粹力量的興起。

其次，自由主義也解決不了經濟要素的全球流動和以地域或宗教為基礎的文化體系的巨大差異之間的矛盾。全球化要求規則和理念的趨同，但是文化的多樣性對這種趨同進行了頑強的抵抗。其實，國家與市場的矛盾反而沒有那么激烈，文化多元與市場統一的矛盾卻異常深刻。

再次，在現代科技的進步面前，國家的治理出現了兩種傾向，要么是完全沒有能力進行有效治理，要么就是通過加強集權和技術的控制來治理。技術的進步如果不匹配好的治理體制和好的人文價值體系，那么它未必是人類社會的福音。而自由主義對這一問題基本沒有回答。

最后，自由主義的“藥方”無法解決核時代和經濟相互依賴時代的大國權力競爭問題。中美的戰略競爭日益加劇，激烈的貿易戰和技術戰更加凸顯了經濟領域“修昔底德陷阱”問題的嚴峻性。全球化的供應鏈和產業鏈正遭到緊張的地緣政治形勢的巨大壓力。這表明，經濟全球化遠不是人類的終點。

總之，我們正面臨著一個未知的未來，自由主義衰落之后的世界會成為什么樣子，只有時間才能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