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童 鈴
那一年,祁威30歲,已經成為公司的北方區大區經理,用10個月就完成了全年的銷售任務,可謂年輕有為,志得意滿。
他在一個冬天的深夜來到我的咖啡館,用挑剔的眼光打量店內的一切:“我朋友從國外給我帶的卡布奇諾不是這樣的。”“這沙發怎么這樣!”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很一般—這個人太矯情了,能從國外帶回來的卡布奇諾肯定是速溶的,怎么能和現磨咖啡比?也是夠能裝的呀。不過顧客是來消費的,我心里怎么看他們是一回事,行動上依然盡我所能熱情相待。他感受到我的態度,后來又知道我和他一樣畢業于重點大學,態度明顯緩和了,也愿意和我多講講話。
也許是那次大家聊得確實比較愉快,之后的很多個夜晚,他在結束一場又一場觥籌交錯的應酬之后,都會來咖啡館坐一坐,我們聊小說,聊電影,聊歷史……我們聊過很多個話題,但我不確定在祁威這樣一個有點兒“矯情”的人心中,我們算不算好朋友。什么是好朋友?我認為,是敢于向對方袒露自己內心脆弱的一面,信任對方能夠接納那個無比脆弱的自己的彼此。
直到有一天,他跟我講了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安徽的一個小村子,爸媽是地道的農民,上面還有一個大我8歲的姐姐。
我媽在生我之前,一直抬不起頭來—那么多年都沒為老祁家生個男孩。我奶奶經常罵她,罵急了她就離家出走幾天。我爸呢,既不向著我奶奶,也不維護我媽,即使婆媳鬧得天翻地覆,他都能做到充耳不聞,自顧自上床睡覺,有時候出門去找發小打牌,索性眼不見為凈。這些事我媽不知跟我嘮叨了多少遍,可能因為她這一輩子都無法釋懷吧。最可憐的是我姐,我聽鄰居說,很多次她哭得聲嘶力竭都沒人理她。你說父母是不是天然就愛孩子?我覺得不一定,我姐就沒有得到過多少家庭溫暖。
我姐出生的時候,我奶奶什么都沒給我媽;我出生的時候,我奶奶卻給了她一枚金戒指。可以說,我的到來讓我媽腰桿子一下子硬了起來,再加上我從小學習好,我媽算是揚眉吐氣了。
我是什么時候意識到自己搶走了屬于我姐的愛?好像是五六歲吧。那時我姐來例假了,要買衛生巾,我爸媽下地干活沒回來,她找我奶奶要錢,我奶奶說沒錢,又罵我姐還沒學會賺錢呢,倒挺會花錢的。可奶奶明明剛給了我1塊錢讓我買零食,怎么就沒錢呢?我姐站在那兒一直哭,我趁奶奶走開的一小會兒,偷偷把那1塊錢塞給我姐,我姐不肯要,我硬塞進她的衣兜里就跑開了。
我覺得吧,家長越是公平地對待孩子,孩子之間的關系就越自然,兄弟姐妹之間即使有個爭吵打鬧的,過兩天也就好了;家長越偏心,孩子之間的相處就越別扭。我很心疼我姐,但是家人的那種偏心和親戚朋友對我的關注,讓她不是那么愿意和我玩。她看我的目光總是淡淡的,也不會跟我說心事。我也不會跟她說,說不出口,我想把我得到的一切和她分享,但就是不好意思那么做。
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姐要參加中考。她學習不錯,但我媽說最多讓她上個中專,以后戶口能“農轉非”,師范最好,高中就別惦記了,萬一考不上大學工作不好找,考上大學也去不了,家里的錢要留著給我用。我姐也愿意上師范,有津貼,不用家里供。不用看家里人的臉色,對她來說也是解脫。她就這樣上了縣里的師范學校,從此以后住宿舍,寒暑假才回來。有時寒暑假也不回來,村里有人進城開了個小飯店,她去那里打零工賺錢。我想不起來我姐的夢想是什么,可能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因為根本沒有人關心。
我爸呢,還是老樣子,什么都不管。從小學到高中,我爸只參加過一次我的家長會,那次我媽生病住院,只能讓我爸去,結果沒多久他就回來了。原來家長會分兩部分,先在禮堂開全校大會,再回各班開小會。我爸不知道我上幾年級,更不知道我在哪個班,開完大會就回家了。現在有人問我爸,家里一個大學生,一個中專生,都怎么培養的呀?我爸說不用培養,他們自己長著長著,就長成那樣了。
這背后當然是我媽的付出。我媽承包了一片果林,結的果實又大又甜。手頭寬裕了,我媽會時不時地托城里的親戚給我帶課外書和習題集。她說農村條件差,學習資料也少,父母能幫的也就到這兒了,剩下的得靠我自己努力。她從來沒想過讓我也上個中專,而是一門心思要我考大學。她說她相信我是上大學的料,以后會有能耐的,等將來我在縣城里安家立業了,她來給我帶孩子。我說等我賺了大錢,我都用來孝敬媽。
可能是因為生我之前吃了太多苦,我爸又是個甩手掌柜,里里外外都是我媽在操心,所以她的脾氣一直都很暴躁。有一陣子我和班里一個女同學走得挺近,幾乎天天膩在一起做作業。初中生嘛,會有點兒朦朦朧朧的感覺。我猜我媽早就感覺到了吧,本來沒說什么,但剛好那次期中考試我沒考好,成績掉出了前10名,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我媽不干了,跑到學校來劈頭蓋臉地把那女同學罵了一頓,也不管人家臉上過不過得去。我正處于青春叛逆期,當場就和我媽吵起來了,覺得她不應該這樣,我沒考好是我自己的事,賴不上人家女同學。我媽狠狠地甩了我兩個耳光,當著所有同學和老師的面。
那之后我有半年沒和我媽說話。我知道我媽愛我,但她處理事情的方式太糙,我這人又特別敏感,有時候別人的一句話都能讓我一晚上睡不著。我要的是和風細雨,可我媽是狂風暴雨。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是雖然身邊有很多親人,但找不著能說心里話的人,太孤獨了。
而大黃就是在那個時候來我家的。
我姨家的母狗一口氣下了6只崽,她家養不了那么多,送了我媽一只。我一見小狗就喜歡上了,我媽本來不想要的,怕影響我學習,但我媽想緩和一下我們的關系,就答應了。
這狗特別黏人,我洗臉它跟著,我上廁所它也跟著,我不開心的時候它就把小身體貼過來,然后一直看著我。剛開始我沒想讓它和我睡一張床,它腿短,自己爬不上來,只能在床邊不滿意地哼哼。后來它長大了,心眼兒也多了,我關燈的時候,它窩在地上,老實著呢;可一到半夜趁我睡著,它就會偷偷爬上來。有一次我早上醒來,發現它把我的脖子當枕頭,正趴我脖子上打呼呢,你說可愛不可愛?
開始我叫它小黃,后來它長大了,個頭兒比村里別的狗都大,我就改叫它大黃。我上學時它會送我,一直看著我,直到看不見我了,它才獨自回家,放學時它在村口接我。有時候我和小伙伴打架,它在一邊沖人家汪汪叫,算是給我掠陣。
農村人總是把狗當工具,平時用來看家,死了就吃掉,反正不能浪費了。有人說,農村里的狗不把主人當家人,連嬰兒都咬。我就想問,你們把狗當家人了嗎?你們都沒把狗當家人,又憑什么指望狗把你們當家人?愛是相互的,我對大黃好,大黃自然對我好,我就算把手指伸進大黃的嘴里它都不會咬我。
你說人的感覺奇不奇怪?和家人相處那么久,還學不會怎么建立親密關系,有只小狗立刻就學會了。
可我沒想到我和大黃的緣分結束得這么快。
那天我在學校上學,村里有個小孩拿根棍子去招惹大黃,后來他說是逗狗玩呢,不是打它。我當時沒在場,不清楚具體情況,只知道大黃惱了,咬了那小孩一口。按我們村里的規矩,咬了人的狗是不能留的,大黃要被殺死。
大黃仿佛知道自己大禍臨頭,不管誰接近它,它都跑得遠遠的,直到我放學回家。我爸媽讓我把繩索套在大黃脖子上,我不明就里,順從地向大黃招招手,它只信任我,就跑過來了,繩索套上之后,我爸媽就把它帶走了。
在物資緊缺的農村,狗肉是難得的食物。大黃實在太大了,我爸媽吃了整整三天,每次端上來狗肉,我就忍不住號啕大哭。
我相信大黃不會無緣無故咬人,但有什么用?我只是一個孩子,沒有能力保護它。
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陷入了抑郁和悲傷中,大黃是因為信任我才被殺死的,那種自責實在太重了,我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姐那時已經是小學老師了,聽說了這事以后,她說想買一只新的小狗給我,城里人都養純種狗,比村里的狗好看,她愿意買一只給我。其實我姐很不容易,工資不高,我媽還讓她每月寄錢回家。我很感謝她的好意,但是再名貴、再好看的狗也代替不了大黃。大黃和我相處了兩年,我們生命中的這兩年是交織在一起的,那么美好的回憶、那么寶貴的感情只存在于我和大黃之間,這是任何一只狗都無法代替的。
我對我姐說不用了,我以后再也不會養狗,太傷心了!我姐說,以前因為爸媽的偏心,她不喜歡我,總覺得是我的存在導致她的處境那么艱難。離開家這么多年,反反復復想了很多遍,也想明白了,即使沒有我,她在這個家也不會受歡迎,這是農村陳舊文化的問題,是爸媽的觀念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上了師范,同學們多數來自農村家庭,大家條件都不怎么樣,資源先緊著兒子,但這些當兄弟的可不見得全都心疼自家姐妹。通過大黃這事,她相信我是個重感情的人,每月把一部分工資交給媽存著,將來供我上大學用,不虧。
我姐從來沒有這樣跟我交過心。我知道她一直在受委屈,也一直忍著,我有太多寬慰她的話沒有說出口。有時候親人之間的和解需要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沒來,彼此的關系只能涼著,硬去推動反而弄巧成拙,大黃的死成了我們姐弟和解的契機。
我姐說,她吃夠了爸媽偏心的苦,現在自己當老師,會盡量公平地對待每個學生,不因為他們的成績、長相、家境、性格而有任何偏袒行為。她對父母的怨恨花了很多年才漸漸化解,所有的恨意和憤怒都到此為止,不要再往下傳遞了。
我當時很感動。我媽自己也是當姐姐的,也是在重男輕女的家庭中長大。相比之下,我姐真了不起!
我姐現在已經當了20年小學老師了,一直想辭職開個課外輔導學校。前段時間我給了她一筆錢,我自己房子、車都有了,這筆錢就當投資。我姐不敢要,說我在北京賺錢不容易,萬一賠了對不起我。我說賺了你分我點兒,賠了也沒關系,姐弟倆是互相虧欠的,有時候我欠你,有時候你欠我,欠著欠著彼此的命運就連接在一起了,虧欠的越多,緣分也就越深。

祁威說他有這樣一個姐姐是一種幸運,其實我覺得他姐姐同樣幸運。不是因為祁威能力出眾,有財力支持家人,而是因為他雖是重男輕女家庭里的既得利益者,但他看得到別人的痛苦—當痛苦被看到,痛苦的程度就會減輕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