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忍一個不該來的……

文 | 葉傾城

“有話就說”是美德嗎?

我擺出這個問題，是為了對抗少年滿心的疑惑。

她說她從小就自詡是個“耿直girl”，被同學(xué)們稱為“毒舌婦”也要堅持做自己：我不能睜眼說瞎話。比如有一次，同桌穿了條新裙子，旋轉(zhuǎn)一圈，享受裙裾揚起的快感，得意地來問她的觀感，她明察秋毫：“哇，你有腿毛。”

同桌眉頭一皺，一臉怏怏地回她：“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轉(zhuǎn)身就走。

其實，她在內(nèi)心承認(rèn)那條藍(lán)綠色裙子是非常好看的，第一眼看到時她就想到了方文山寫的“天青色等煙雨”。她本來還想在手機上找歌詞分享給同桌，不知道為什么，“腿毛”這兩個字插了隊，搶在所有好言好語前面。

她知道自己失言，但她也委屈：“我不過就是實話實說呀。”

還有一次，是周末過后，室友從家鄉(xiāng)帶了“媽媽親手做的美食”。然而媽媽可能手藝不佳，美食看上去是黑乎乎的一團，她脫口而出：“看著就沒胃口。”話音一落，她的心也一沉：完了，這不過腦子的毛病又要討人嫌了。

果然，室友憤憤地蓋上飯盒，盒蓋碰撞的聲音著實刺耳：“沒打算給你吃。”

沒過太久，她便在班里落了單。中午時候，女生們都坐在一張桌子邊，嘰嘰呱呱聊得開心，她一過去，就像給正沸騰的餃子鍋里點了冷水，頓時沉寂。沒一會兒，便有女生端著托盤起來換到另一桌，其他人紛紛效仿。她看著空空的左右兩側(cè)，漸漸想哭。她自責(zé)，也委屈：“我沒有惡意呀，我說的都是實話。”從小家長、老師都教我們要誠實，誰沒讀過《皇帝的新裝》，誰不曾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大聲說出“國王什么也沒穿”的勇敢小孩?

她也有隱隱的挑釁吧?她在等見多識廣的人對她說“小孩子才論對錯，大人只論利弊”，以此證明她的正確—所謂“毒舌”其實是心直口快，得罪人是她為自己的正直付出的代價；她不是不明事理，而是皎皎者易污。

“有話就說，是美德嗎？”

她絕沒想到，我拋出如此問題。她呆住了。

真善美向來相提并論，這已經(jīng)隱隱說明了它們的關(guān)聯(lián)：有了真必要求善，但惡劣的真是帶毒的劍；有了善更需求美，丑陋的善是吞不下去的飯，在果腹之前先噎得人滿臉淚；而只有那些美的或善的，才有資格追問真假。

黃金值得用烈火試煉，但路遇狗屎，你必定只會掩鼻而過。名畫有贗品，廁所門上的涂鴉可有真?zhèn)沃?而當(dāng)你說“真心難得”，你盼望的不是“真狠心難得”吧?那不愛你的真實路人之心，你大概也不會想要。

那么，當(dāng)你給出去的純粹的“真”里不包含友善、情意與尊重，這樣的“真”和宣泄情緒有何區(qū)別?當(dāng)你脫口而出，享受“有話就說”的恣肆快感時，其他人就該忍受“敢怒不敢言”的壓抑嗎?

誠實最可貴，是因為這是有選擇的誠實，是在應(yīng)該誠實的時候，不畏強暴、不受誘惑，說出真實的信息與觀念。而那些沒必要誠實的時候，隨口一說的誠實，就成了一種不負(fù)責(zé)任的言論。

有些東西是生理本能，剛剛出生的嬰兒都會；而在一些正式場合、嚴(yán)肅時刻下，學(xué)會控制自己的本能，便是一門功課。得區(qū)分，什么時候要仗義執(zhí)言，什么時候只要順勢而言，還有些時候，只需忍著，閉口不言，像忍一個不該來的……哈哈，你猜錯了，像忍一個不該來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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