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邰 筐
自從柏拉圖把詩人逐出城邦,兩千多年以來詩人在城市里的合法性一直就遭受著質疑。柏拉圖對詩人的要求未免過于苛刻和偏激,他驅逐詩人的理由有三:一是詩人不夠理性;二是詩人與現實太隔,離真理太遠;三是對人性中低劣的部分過分宣泄,柏拉圖怕有不好的教化作用。但柏拉圖并不抵觸詩歌,因為他畢竟說過,“要是消遣的、悅耳的詩歌能夠證明它在一個管理良好的城邦里有存在的理由,那么我們還是非常樂意接納它的。當然,它必須有益于建立‘正義’的城邦和培育‘正義’的人格”。
理解了柏拉圖的意圖,他心目中好詩的標準自然也就出來了:“好詩要理性;好詩要真實;好詩要有精神向度?!边@個標準不僅今天依然適用,我想就是再過兩千年也不會過時。
英國詩人庫泊也曾說過,“上帝創造了鄉村,人類創造了城市”。這一句話好像一下子就定了性:鄉村是神性的,而城市不過是物質的產物,詩神似乎并不住在那里。
無可爭議的事實是,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日益加速,現在的詩人,十之有八九都生活在城市里,或者正在奔向城市途中。但自“五四”以來,卻鮮有好的城市詩歌出現。在我有限的閱讀視野里,印象深刻的是顧城的《鬼進城·之三》、王小龍的《出租車總是在絕望時開來》、梁平的《重慶書》、楊子的《胭脂》、黃燦然的《貨柜碼頭》。
大部分所謂的城市詩歌要么只是躲在城市高高的樓群里朝著鄉村偶爾的優雅回望,要么只是對城市表象的隔靴搔癢和居高臨下的悲憫販賣。
抒情的場域變了,再彈老調子就顯得怪異。換句話說,書寫對象決定你的言說方式。你站在城市的立交橋上面對川流不息的車流人流的時候,和你站在村莊月光下一片麥地里的心境肯定是不一樣的。
人們在城里生活時間越長,心就走得越遠;心走得越遠,離開的渴望就會越來越強烈。大家似乎一開始就站在了一個悖論的詩歌立場上,即肉體生活在城市,靈魂卻好像一刻也沒在這里待過,而是夢一般游蕩在鄉村。這個“鄉村”也不是當下那個正不斷遭遇強拆和空巢的鄉村,而是一片深藏在他們回憶里的甚至被他們凈化過的精神私域,它的位置也許離心靈和天堂更近一些。
圈養在都市的人類,只有日歷的更替,而缺少了對四季的感知。我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不再抬頭看星星了。但你抬不抬頭,星空都在那兒。你信與不信,詩神依然住在白云的城堡。
其實一開始我們都是信的。我們都曾像仰望星空一樣尋找繆斯的影子,在我們的心里,或許只有彩霞的霓裳和白云的宮殿才能與之相匹配。后來,我們一次次被現實教訓得頭破血流,在生活的泥淖中一次次陷落,而詩歌也從云雀變成了灰頭灰臉的土雞。
我們最終因自身的庸俗而失去了信的力量。
波德萊爾曾說: “一個旁觀者在任何地方都是化名微服的王子。”就是這種旁觀者的角度讓波德萊爾寫出了《惡之花》,讓桑德堡寫出了《芝加哥》,而就在一次次的漫游中狄更斯構思出了《雙城記》。
在今天的城市,詩人似乎只有回到大眾之間,學會在人群中思考,在游走中張望,詩歌才會獲得那種安靜的力量。
在城市擁擠的人群里,單靠外表已很難區分哪個是詩人。但我知道,詩人從來都是懷揣秘密圖紙的那個人,就像卡爾維諾一樣,他們每個人心里都裝著一座“看不見的城市”,那是一個可以容納詩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