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暨《於可訓文集》研討會會議綜述

□ 龔映月

為推動武漢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發(fā)展，探尋學科未來發(fā)展指向和新的學術生長點，2019年3月24日，由武漢大學文學院承辦，湖北現(xiàn)代人文資源調查與研究中心、武漢大學文學院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中心協(xié)辦，武漢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暨《於可訓文集》研討會在武漢大學舉行。來自中國作協(xié)、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中山大學、吉林大學、陜西師范大學等著名高校的40余名學者，包括6名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出席會議。武漢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方長安教授主持開幕式，武漢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院長王培剛教授、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涂險峰教授、吉林大學資深教授張福貴先生分別致辭。

大會分別以“新時代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發(fā)展”和“《於可訓文集》研討”為主題，舉行了兩場研討會；以“五四百年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為主題，展開了一場學術對談。與會代表就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中存在的具體問題、於可訓教授十卷本《於可訓文集》的學術價值等話題展開研討，引發(fā)了深入的思考，形成了建設性的意見。

一、傳統(tǒng)與承繼：武漢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

作為擁有百年文脈、深厚積淀的武漢大學文學院，其發(fā)展動態(tài)和前進方向一直受到學界廣泛關注，也是對學科整體的發(fā)展狀況的一種反映。

在座專家學者高度肯定了武漢大學文學院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的整體建設和發(fā)展情況。張福貴教授指出，在“一個不十分有利的這樣一個地理和經濟環(huán)境”中，在“一個不是特別有利的，也不是一個十分靠近學術中心的地域”里，武大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能夠始終走在前面，實為難能可貴，其所付出的努力可以想象。劉勇教授用三個“一”評價武漢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的地位：一個學術重鎮(zhèn)、一個學術高地、一個前沿學術平臺。對于重鎮(zhèn)、高地與平臺的意義，他分析道：“作為一個學術重鎮(zhèn)，它必然有自己的學術傳統(tǒng)，作為一個學術高地，它必須要有自己的理論建構，作為一個學術平臺，它一定會有推動國家社會雙向發(fā)展的時代責任感和使命感?！壁w學勇教授也將其視為國內外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的重鎮(zhèn)，肯定了其學科點隊伍結構的合理性，表明后繼有人，前景可觀。劉為欽教授認為武漢大學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發(fā)生學領域是占相當?shù)匚坏摹?/p>

學術傳統(tǒng)的一脈承繼是武漢大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的重要特點。學科歷經以“30前”的學科奠基人劉綬松先生為代表的奠基期，以陸耀東、易竹賢、孫黨伯和陳美蘭四位“30后”先生為代表的草創(chuàng)期，以於可訓和龍泉明、昌切、陳國恩、樊星教授等“50后”為主要人物的發(fā)展期，再到現(xiàn)在“60后”“70后”“80后”學者陸續(xù)加入的廣大期，逐漸形成了四個方面的學術傳統(tǒng)。一是文學史著述的傳統(tǒng)，以劉綬松的《中國新文學史初稿》、於可訓的《中國當代文學概論》為代表；二是新詩研究的傳統(tǒng)，以陸耀東的《二十年代中國各流派詩人論》為代表，其后龍泉明的《中國新詩流變論》、於可訓的《新詩體藝術論》和《當代詩學》、方長安的《中國新詩(1917—1949)接受史研究》等接續(xù)不斷；三是對中國現(xiàn)當代重要作家的研究傳統(tǒng)，從陸耀東、易竹賢的魯迅研究，易先生的胡適研究，到孫先生的郭沫若研究和聞一多研究，以及陸先生的徐志摩研究、馮至研究等等，再到后來於可訓的《王蒙傳論》、葉立文的《史鐵生評傳》等，一直很重視作家研究；四是中國當代小說研究評論的傳統(tǒng)，從老一代的陳美蘭，到中間一代的於可訓、昌切、樊星，再到年輕一代的葉立文、葉李，形成了對當代文學尤其是小說這一文體尤為關注的批評家群體。因此，重視師承關系不僅是學科特點，也是長處。於可訓教授不認可當下學術界反對“近親繁殖”的觀點，認為人文學科尤其是文學學科里面，學術研究如果沒有師承，就沒有特點，學科特點需要在一代一代的傳承中發(fā)揚光大；因而不僅是在隊伍的構成上，而且在學術研究的方法、觀念方面，都應當繼續(xù)發(fā)揚這種師承關系。

武漢大學文學研究重視學術師承的傳統(tǒng)受到與會學者的高度肯定。高遠東教授將一個有歷史、有傳統(tǒng)的大學視為一所“非常幸?！钡拇髮W。他認為，只有具備了價值觀高度、精神內涵和個性趣味的學術才是理想的學術，而武大現(xiàn)當代走過奠基、草創(chuàng)、發(fā)展到廣大的歷程之中，就具備這樣的學術氣象；更難能可貴的是，武大不僅有傳承，還有旁支，從武大走出的學者也延續(xù)了學術傳承這一優(yōu)良傳統(tǒng)，在其他地域也作出了杰出貢獻，形成了一番旺盛氣象。究其原因，郜元寶教授將“個體的自覺”作為武大有傳承、有旁支的一個重要原因。他解釋道，武大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有一種“不信邪”的精神，即我做我自己，即扎實，因而能夠做到品種豐富，布局全面，研究深入。而吳俊教授認為，學術傳承和人才梯隊的連貫性是其取得高水平、引領風氣的學術成果的因素之一，輔以良好的學術管理、學術規(guī)劃，充分考慮到學術項目尤其是重大項目對二級學科的明顯支撐作用。此外，程光煒教授指出，嚴謹也是武大文學院最大的特點，并追憶了當年陸耀東老師教書指導時嚴格、嚴厲、嚴謹?shù)娘L范。

針對學科建設中存在的問題，於可訓教授指出，目前人才斷層、過度研究的問題較為嚴重，還望在座專家共同把脈診斷。劉保昌教授則從現(xiàn)當代文學存在的兩種焦慮談起：一是現(xiàn)當代文學由于處于邊緣化的境地，因而存在學以致用的焦慮；二是由于學術含量不足、經典化程度不夠產生的學科進步的焦慮。在此情況下，近年來出現(xiàn)了文學研究史學化、當代文學經典化的追求。他指出，現(xiàn)當代文學業(yè)已形成的這種追求現(xiàn)代性的這種傳統(tǒng)，不但面臨反現(xiàn)代性的挑戰(zhàn)，學科建設以后是不是會轉為一種歷史發(fā)展的、線性的、新陳代謝的創(chuàng)作面貌呈現(xiàn)，轉向一種多元化的、眾聲喧嘩的對話性的體現(xiàn)，這是我們進一步需要思考的問題。

二、 廣博汪洋，評創(chuàng)兼具——於可訓與《於可訓文集》

於可訓教授是武漢大學人文社科學院資深教授、博導，歷時五年完成的《於可訓文集》收入了他幾十年學術研究的代表性成果，含文學評論(四卷)，文學理論、作家評傳、新詩研究、文學創(chuàng)作等共十卷。其中有對文學創(chuàng)作、文學史現(xiàn)象的深度研究，如對新世紀以來長篇小說的研究、對當代文學的歷史考察、對新詩演變發(fā)展的研究，也有對具體作家作品的深入探討，比如王蒙、賈平凹、方方等當代代表作家的研究，尤其是關于湖北作家的系列評論，讓文藝鄂軍為中國文壇所矚目。於可訓教授涉獵范圍之廣、挖掘程度之深、受到在座專家學者們的交口稱贊。

一個集成式的綜合性學者，是在座專家學者們對於可訓教授的一致評價。張福貴教授認為於可訓教授是一個“總結性的學者”，在多個研究領域都有所論，其史論觀點深刻，在學科面臨“先天不足，后天失調”的困境下，其所持的辯證的文學史觀念至今仍有很大的啟示價值。白燁教授也評價於可訓教授是“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尤其是對學科基礎建設的突出貢獻值得肯定，并贊其史論結合，框架清晰，字句可信。趙學勇教授細數(shù)於可訓教授的多重身份——當代著名批評家、文藝理論家、文學史家、作家、極具憂患意識和使命感的人文知識分子和文學教育家，這體現(xiàn)出集多重身份、多種貢獻于一身的當代知識分子綜合型、綜合性的人格現(xiàn)象。王本朝教授稱於可訓教授是“承前啟后的集大成者”“這一代人的中間的橋梁性的代表人物”，無論是文學史研究、現(xiàn)當代作家作品研究，還是當代文學批評等，一一具備，體現(xiàn)出各領域的綜合集成。沈衛(wèi)威教授認為，文集傳承發(fā)揚了新文學的文脈，呈現(xiàn)出“創(chuàng)作、研究、培育”三者互動的良好局面。

文學批評是《於可訓文集》中分量最重的一個部分，也是眾多專家眼中最能體現(xiàn)於可訓教授學術成就的一個板塊。融通集成、海納百川是於可訓文學批評的一大特點。劉勇教授認為，體現(xiàn)於可訓先生學術成就的是四卷本文學批評，并總結了其文學批評在三方面的融合，使之呈現(xiàn)出古典與現(xiàn)代、人文與自然結合的大氣象——既承接傳統(tǒng)文論，又融入西方特色；既把握文化整體特色，又彰顯漢味風格；既強調文學自覺，又保有社會責任。郜元寶教授指出，於可訓能夠用古典文學的方法治現(xiàn)代，用現(xiàn)代文學的方法治古典，打通古今，以足夠的耐心看待今人，其平靜對待文學現(xiàn)象的素心和“不信邪”的個體的自覺精神令人敬佩。王本朝教授從方法論的角度解讀了於可訓的文學批評能夠融通活化的原因。他指出，於可訓有歷史研究、社會研究、心理批評、形式主義批評；借鑒古典文論，也借鑒一些西方的文論；做微觀分析、作品分析、作家分析，也走中國性的、大的、宏闊的文學史描述；有學院的理性，又有現(xiàn)場的熱情。因而於可訓的整個路徑是融通的，他的批評是不隨世俗、不隨奇談怪論、不走極端的、融通的文學批評。劉保昌教授也談及文集在追求文學的現(xiàn)代性、進行創(chuàng)造性建構和理論提升與文本實證、道與形、學與實、時與論結合兩方面，具有方法論意義。劉川鄂教授則指出於可訓研究的另一重結合——史論結合、歷史與美學方法的結合，如“小說家檔案”史料的建設持續(xù)十七八年，已經成為當代文學史建設中一個重要的成果和品牌，其評論呈現(xiàn)出一種平實、細致而深厚的風格，在當代評壇里非常引人注意。

始終在現(xiàn)場、始終與時代同行是於可訓文學批評的另一大特點?！皽囟取迸c“態(tài)度”是吳義勤教授對作為當代文學批評界的榜樣的於可訓教授的總結。他解釋道：“溫度”即現(xiàn)場感，於可訓始終扎扎實實地在現(xiàn)場閱讀作家作品，捍衛(wèi)中國當代文學的尊嚴；“態(tài)度”即現(xiàn)實情懷，重視作家的現(xiàn)實意義和社會價值——於可訓是一個有學科信仰的批評家，能夠毫無避諱地對當代作家充滿熱愛、關心、支持和鼓勵，體現(xiàn)出了傳統(tǒng)人文知識分子的情懷。趙學勇教授稱於可訓是“始終與中國新時期以來的中國文壇同步，并且卓然前行的批評家”，是一個始終站在當代中國文學的批評前沿、扶持新人發(fā)現(xiàn)作家、批評家的角色身份。他分析說，這種同步與前行不僅僅表現(xiàn)在於可訓深沉的關懷現(xiàn)實、關懷民眾，特別是關懷廣大底層民眾的批評觀念和批評倫理當中，更表現(xiàn)在其正義感、使命感和強烈的憂患意識中。尤其難得的是，於可訓文學批評將現(xiàn)場感與學理性結合起來。趙學勇教授和劉艷女士特別提出，於可訓教授兼具在場批評與學院學者型批評的特點：劉艷女士把於可訓定位為一位“始終在現(xiàn)場的學院、學理性批評家、文學史家和文學理論家”；劉川鄂教授評價於可訓全面介入了中國新時期以來當代文學研究的現(xiàn)場，對本地，即湖北文學尤為關注。

堅定的中華文化立場、鮮明的中國學者姿勢是於可訓學術研究、文學批評的第三大特點。在其個人研究中，文學批評始終體現(xiàn)了他作為中國學者的立場和中國文化論。白燁教授舉例道，於可訓的《王蒙評傳》，是第一個把王蒙放在其小說如何借鑒中國話本小說的資源的語境中討論的，梳理出了王蒙個人的經歷和中國社會歷史文化的密切關系，以及他的作品中他的一種影像的關系。程光煒教授將於可訓《王蒙評傳》視為王蒙批評最好的幾部著作之一。再如於可訓為《小說評論》寫的主持人語，其實也是對傳統(tǒng)或者說過去的文學資源的一種借鑒或發(fā)揮。這些都體現(xiàn)出其對中國文學的本體性、主體性意識，白燁教授指出，或許這方面我們都在做，但是於可訓比我們做得更清醒、更自覺。劉保昌教授提出，研究文學的本質最終要落實到以人為中心，而於可訓教授的批評對思想、對觀念自覺的追求大于對材料的追求，不是一種技術派的批評，而是繼承了傳統(tǒng)社會歷史、審美的批評，體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立場。

除了學者和評論家的身份之外，於可訓教授作為一名卓有成就的作家的身份也令人矚目。吳俊教授總結身為作家的於可訓是“一個正在發(fā)展中的作家”。劉艷女士具體分析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獨特性和發(fā)展性：語言如高山流水一般一氣呵成，具備學者和評論家的講究敘事結構的縝密思維。張均教授關注到於可訓小說創(chuàng)作背后的平常心，認為“心靜見眾生”和“善”是其小說境界深刻的重要原因。劉為欽教授從一個編輯的角度稱贊於可訓教授的文章干凈、凝練、無贅余。

其文煌煌燁燁，其人亦師亦友。對於可訓教授的人格魅力，在座專家學者也津津樂道，娓娓道來。勤奮勤懇、率真樂觀、溫和包容是於可訓教授在與師生同道相處中給人留下的印象。吳義勤教授更是稱於可訓是當代文學界的榜樣和勞動模范，頗有長者之風。何錫章教授則以“史、論、評、思、藝、勤”六字凝練概括於可訓教授其人其學，認為於可訓在史學積淀、理論研究、文學批評、思想高度、藝術特色上面面具備。面對學者們的稱贊，於可訓教授謙虛地自評是一個不介是非、追求自由自在的“老頑童”，希望自己的文集是速朽的文集。

三、 歷史語境與現(xiàn)實價值：五四傳統(tǒng)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在五四百年這個特殊之歲重新回顧五四，反思五四傳統(tǒng)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關系，既是繼承揚棄、承舊創(chuàng)新的需要，也是學科自身建設與發(fā)展的要求。

時至今日，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的發(fā)展處于何種階段，是否仍然年輕，是否已經成熟，是一個需要明晰的話題。趙學勇教授指出，關于學科建設成熟度的問題，早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就進行過專門討論。1995年，樊駿先生以陳平原的《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汪暉的《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和解志熙的《生的執(zhí)著：存在主義和中國現(xiàn)代文學》為例，作出了“我們的學科已經不再年輕，正在走向成熟”的判斷。這個話題一直延續(xù)到當下。2008年陳思和在《文學評論》上刊發(fā)的文章中表達了不同意見，認為我們的學科還年輕，很不成熟。2012年溫儒敏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高層論壇”會議上也將它作為一個重要話題提出討論。趙學勇認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是處于一個確確實實在發(fā)展的階段”，首先在命名上就存在困難與爭議。這種“不成熟”也源于研究者的知識結構缺陷，古代文學和外國文學的積累不足。無論是我們所接觸的研究成果還是現(xiàn)在博士生的論文選題，在古代文學和現(xiàn)代文學的關系問題上都很難走下去。而重新回顧五四傳統(tǒng)，關注五四新文化運動、文學運動和中國文學傳統(tǒng)的關系問題，當下國學熱與五四新文學運動的影響問題，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當中的過去我們否定的一些人物的重新評價等具體問題，對學科自身建設功大莫焉。

回溯五四，需要注重文學研究的歷史語境、歷史立場。高遠東教授強調，追尋、考察五四新文化百年，需要真正回到文學史的現(xiàn)場，回到歷史的關系之中。他提出一個問題：我們長期以來總是把五四和新文化放在一起講，這種說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后來怎樣成為史學界很流行的一個說法？因為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完全是兩回事情，但二者關系究竟如何，似乎始終沒能厘清。我們需要追本溯源，做知識性的梳理，因為這涉及歷史敘述話語及其背后的價值態(tài)度的問題。對此，高遠東教授給出了自己的思考，對這個問題進行了粗略的歷史疏通：二者的并置應當與中國革命有關，延安時期的毛主席的延安文藝論已經非常明確地把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放在一起，20世紀30年代瞿秋白等最早的革命文學論爭提倡無產階級運動，建立在對新文學的批判上；30年代左翼文學到40年代的延安文學，經過茅盾的敘事，也通過革命的歷程，找到了本土文化、現(xiàn)代文化的正當性，于是將五四和新文化神話，占據(jù)價值的制高點。梳理新文化運動跟五四運動的關系，一是從知識上去看，一是從價值觀上去看。周新民教授則以自身學術經歷為例表示對重視文學研究的歷史語境的贊同，他自稱先前的自己是在文學研究上是一個“空降兵”，缺乏歷史參照和歷史情景，而后應當成為一個“陸戰(zhàn)兵”，貼近文學現(xiàn)場，腳踏實地。羅義華教授首先指出了當下“五四”研究中一個危險傾向：將“五四”的概念抽象化。他指出，“五四”實際上是非常具體、多樣的，需要對此進行梳理。比如從詞源上考察五四新文化，學界也有人做，但成果不夠令人滿意，他自己也曾做過大量考證工作，但由于遺漏一些新的史料，且工作局限于史料的挖掘與知識性的梳理上面，也還需要時日沉淀。其次，羅義華教授從“五四百年”的命名上分析了文學研究中注重歷史細節(jié)的重要性：“百年五四”，強調的是五四走過百年之后今天如何看待五四，它對我們當代文學有什么關系；而“五四百年”，還強調五四這一百年走過的歷史的具體過程、歷史細節(jié)問題。譬如魯迅的《人之歷史》，最早名為《人間之歷史》，在“人間”與“人”的使用區(qū)別上，就存在具體歷史語境的問題，因為“人間”存在一個中日文化的語境、一個救亡保種的語境。“人間”更具社會學的、歷史學的概念，而“人”更強調生物學的、種族的概念。接續(xù)羅義華教授的話題，高遠東補充道，有一則史料很值得引起重視：一位德國海德堡大學的學者注意到，二十年代末中國文學文化界的一流人物曾翻譯了一本類似百科全書的書，叫《新文化辭典》，這本辭典被其視為從新文化運動以來把握西方文化非常精準的一本高水平辭典，但為何后來沒有任何人提及，在學界沒有一點影響，它與新文化運動又有何關聯(lián)，這值得思考。

回溯五四，更是基于一種現(xiàn)實考量和當下價值選擇。陳國恩教授指出，考察五四傳統(tǒng)和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的關系，無論是強調聯(lián)系還是強調斷裂，這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問題，更體現(xiàn)出當下的價值選擇。而我們當下的語境是強調傳統(tǒng)、強調接續(xù)的，問題在于，如何將傳統(tǒng)的影響內化為生命的血脈。對此，周新民教授認為，現(xiàn)當代文學必須接續(xù)中國文學的傳統(tǒng)，包括學術傳統(tǒng)和文學傳統(tǒng)，只有在接續(xù)資源和研究方法兩方面的優(yōu)秀傳統(tǒng)的基礎上，才能創(chuàng)造出中國自己的學術。金宏宇教授指出了中國百年新文學史系統(tǒng)當中一個結構性的缺失，那就是對雜文學這一重要板塊的忽視，而在文體四分法中多半是純文學；但古代文章的概念恰恰是包羅二者的，中國傳統(tǒng)文人的作品可能更多的不是詩歌、小說、散文等，而是自傳、序跋、日記、書信等等。要接續(xù)中國文學傳統(tǒng)，就應當對雜文學有足夠的重視，重拾我們中國傳統(tǒng)文人的真正的記錄生活的文體。所以，文學研究有“三文”——文獻、文學與文本，我們應該以“文獻”為基始，以“文學”為本位，以“文本”為中心。高原東教授對如何接續(xù)與傳承文學傳統(tǒng)的問題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反思了當下面對傳統(tǒng)的繼承方向與方式上的困境。以魯迅為例，他指出，魯迅是最能體現(xiàn)新文化運動，體現(xiàn)文學革命的成績的作家，是20世紀的一種支柱性、結構性的存在，是我們文學的脊梁與文學的良心。如果把魯迅的思想和魯迅的文學加以分割的話(當然本不應該這樣分割，只是為了研究假設的需要)，我們發(fā)現(xiàn)，魯迅的思想在我們的當代文化里面好像還活著，它對中國社會、中國文化的各種批判，還是很有針對性，還是有意義、價值。但是作為新文學的一種面貌、一種形式、一種內容的魯迅的文學，似乎很難再延續(xù)，我們也很難再按照魯迅的文學樣式、文學格式來寫作。在文學上魯迅恐怕已經死了，但是在思想上魯迅還活著。那么我們應當如何面對這樣的文學經典，如何實現(xiàn)當下的轉化，這是需要思考的問題。

注釋：

①於可訓：《於可訓文集》，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

②樊駿：《我們的學科:已經不再年輕,正在走向成熟》，《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1995年第2期。

③陳思和：《我們的學科還很年輕》，《文學評論》2008年第2期。